我刚把行李放到宿舍床下,刘岚的电话就追了过来。窗外有人拖着箱子经过,走廊广播正提醒新学员去一楼核验报到材料。
电话接通后,她没有寒暄,只压低声音问我:“你现在方便听吗?许曼在接待室,还带了一个企业负责人过来。”
我握着尚未拆封的学员证,走到窗边:“她昨天说过,今天去取留在办公室的两箱书。东西让她拿走,签收即可。”
“要只是拿东西,我不会找你。”刘岚顿了顿,“她正在替那个姓吴的约项目负责人,说下周推介会你会出面。”
听筒里传来许曼的笑声,清亮得像她过去参加家属活动时一样。她说自己以后不做全职太太了,已经是峥远科技的商务合伙人。
另一个女人问她什么时候定下来的。许曼把新印的名片递过去,语气轻松:“手续刚走完,吴总看重的是我这些年积累的协调经验。”
吴峥随即接话:“许总太谦虚。周主任负责过改革试点,有她牵线,我们跟项目组沟通会顺利很多。”
刘岚显然开着免提,却没有提醒他们我在线。她问许曼:“你是来取寄存物品,还是代表企业谈项目?”
“两件事不冲突。”许曼说,“我等搬运的人,顺便替吴总约一下唐宁。老周昨天还说,工作关系不能因为家里的事断掉。”
昨天在婚姻登记处,我说的是离婚后各自处理各自的工作关系。她当时低头核对财产协议,只回了一个“知道了”。
接待室里有人笑问:“你们夫妻一个从政务端把关,一个做企业服务,以后不是更方便?”
短暂的安静后,许曼说:“我们好好的,只是他最近去学习,顾不上这些琐事。你们别听外面乱传。”
我指节抵住窗框。八年的婚姻在昨天上午已经结束,钢印、签字和两本离婚证都是真的,她却当着吴峥否认了。
刘岚的声音冷下来:“许女士,涉及项目的事不能顺便谈。周砚已经办完离岗交接,也没有授权任何人替他约见。”
“他只是去中央党校学习,又不是不回来。”许曼像早有准备,“培训期间不方便接电话,我替他把前期工作接上,有什么问题?”
刘岚没同她争辩,转身吩咐接待人员先暂停登记吴峥的会面申请。纸张翻动的声音里,许曼忽然问:“交接桌上为什么会有周砚的名字?”
“那是待移交文件,请不要碰。”刘岚说。
许曼已经念出了首页上的字:“跨省交流任职……调往临川省宁河县?这是什么东西?”
她的尾音骤然绷紧。刚才围着名片问东问西的几个人都不再出声,接待室里只剩空调送风的轻响。
刘岚抽回文件:“正式调动通知的交接件。原件已经按程序流转,这份只用于核对他名下未结事项。”
“不可能。”许曼说,“两个月前他说还在谈,只是一个意向。他昨天也没说已经定了,你再查一遍,肯定是同名。”
“姓名、原部门和身份证明编号都核过。”刘岚把文件合上,“昨天办离婚时,他没有告诉你吗?”
许曼像被那两个字刺中,立刻看向吴峥:“我们没离婚。她听错了,周砚只是出差前跟我闹了点矛盾。”
吴峥没有接她的话,只把刚收到的名片翻到背面。上面印着“政务项目协调顾问”,这行字此刻比任何追问都显眼。
刘岚盯着许曼,语气里第一次带出疑惑:“你难道不知情吗?”
纸杯被碰翻,水顺着接待桌流下来,浸湿了许曼那叠新名片。她抓起手机退到墙边,连续拨了三次我的号码。
前两次我没有接。我先给刘岚发去文字说明:本人未接受推介会邀请,未委托许曼联系任何项目人员,请办公室按正式渠道核实。
第三次响起时,我按下接听。许曼几乎立刻问:“你真要调去宁河?什么时候定的?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两个月前我告诉过你,跨省程序已经启动。”我说,“上周组织谈话后正式落定,昨天你没有问,我也没有义务再向前妻报告行程。”
她呼吸一窒,仍不肯退:“你那时明明说还在沟通。我以为你拿调动逼我在房产上让步。”
“所以你没有确认,就对外说我培训结束还会回原岗位?”
许曼没有回答。吴峥却走近手机,直接问我:“周主任,那下周的项目推介会怎么办?许总说您答应以支持嘉宾身份参加,还能安排我们见项目负责人。”
我听见刘岚迅速翻开另一份材料。几秒后,一张电子邀请函发到我手机上,嘉宾栏里果然写着我的姓名和原职务。
“邀请函是谁制作的?”我问。
吴峥答得很快:“主办方按许总提供的信息做的。她说你们夫妻已经商量好,等你从北京线上连线,也算给改革合作企业一个态度。”
许曼打断他:“我只说可以协调,没说百分之百。”
“你发给我的不是这个意思。”吴峥声音沉下去,“你说周主任亲自点过头,让我放心准备。”
我把学员证放进抽屉:“刘岚,请你代表办公室通知主办方撤掉我的姓名。吴总的会面申请暂停,项目事项一律通过公开渠道提交。”
刘岚当场应下,又让接待人员登记邀请函来源和在场人员。她没有扣留谁,只明确告知,在核实完成前不得以我或原单位名义继续对外宣传。
许曼急了:“周砚,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把事情做绝吗?只是一次推介会,又不代表中标。”
“你借我的名字替企业约负责人,已经不是家里的面子问题。”我说,“你承诺过什么,现在就当着吴总和刘岚说清楚。”
她望向吴峥,刚才展示名片时的从容已经荡然无存:“我说的是尽力引荐,没有替任何人保证项目。”
吴峥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点开聊天记录:“那这句‘项目入口我来解决,周砚会给内部意见’,该怎么理解?”
接待室再一次安静下来。许曼张了张嘴,却没能替我回答,也没能替自己圆上这句话。
刘岚把她的两箱书推到门边:“物品可以签收带走,项目核实另行通知。今天的会面到此为止。”
吴峥没有走。他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我可以配合核实,但许曼必须先告诉我,她收的六万元到底对应什么。”
许曼猛地看向他。我也在这时才知道,他们之间已经不只是一张名片和一场推介会。
电话那端,许曼先说那六万元与项目无关,只是她帮峥远科技整理商务资料、联络活动资源所得的劳务费。
吴峥冷笑一声:“你进公司才十二天,交给我的资料只有一页名单。什么劳务值六万?”
许曼压着嗓子提醒他:“吴总,我们可以回去按合同谈,没必要在这里说私人付款。”
“钱是从公司账户转到你的个人账户,备注写着协调顾问费。”吴峥把转账凭证推给刘岚,“既然我的会面被暂停,我总得知道买到的服务究竟是什么。”
刘岚没有接过手机,只让他把材料发到办公室公开邮箱。她同时提醒,核实只区分事实,不替双方处理合同和退款。
我问许曼:“你实际做过哪些顾问工作?”
她沉默片刻,说自己研究过便民服务改革的公开文件,还替吴峥修改了推介会发言稿。
吴峥立刻反驳:“稿子是我们市场部写的。你只加了一句,周主任支持企业参与后续建设。”
“我帮你们分析过项目窗口,还介绍过几个人。”
“你介绍的都是以前饭局上见过的人,没有一个答应见面。”吴峥点开聊天详情,“真正让我付款的,是你这几句话。”
他逐条念出许曼发过的信息:周砚可以影响项目方向,培训只是短期安排,见负责人和取得内部意见都能办。
最后一条写着,六万元到账后即可锁定推介会支持。
许曼的脸色彻底白了:“那只是合作沟通里的表达,不是正式承诺。你也是做企业的,怎么会把一句话当合同?”
“因为你拿你们的婚姻和周主任的身份作担保。”吴峥看着她,“你昨天收钱,今天带我来单位,不就是让我相信你能兑现?”
我没有替她解释,只让刘岚把我前晚发给许曼的信息一并登记。那条信息的时间,比六万元到账早了整整一天。
信息里我写得很清楚:我即将离开原岗位,不担任任何企业顾问,也不会为具体项目引荐、站台或提供非公开意见;请她不要再替我答应活动。
那不是第一次提醒。一个月前,许曼问我能否给朋友的企业“搭句话”,我也回复过,所有企业必须走同一渠道。
刘岚核对发送时间和号码后说:“周砚只提交与他本人授权有关的材料。付款性质、合同争议和其他陈述,分别由当事人说明。”
许曼盯着屏幕,像在努力寻找一句可以被重新解释的话:“你当时还说,企业正常参与试点不受影响。”
“正常参与不等于我替它取得项目。”
“可你明知道我在谈这个职位。”她声音发颤,“你如果真不愿意,为什么不直接打给吴总?”
“我没有吴峥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你已经收款。拒绝你的请求后,我没有责任调查你会不会换一种说法继续承诺。”
吴峥把椅子往后一推:“所以从始至终,周主任都没答应出席推介会?”
“没有。”我说,“邀请函我也是刚刚看到。”
许曼忽然伸手拿起手机,走到接待室角落。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周砚,你只要说一句支持企业依法参与,吴总就不会把这件事闹大。”
“我已经说过,所有企业都可以依法参与。”
“不是这种官话。”她急促地说,“你就说峥远科技参与过试点,做过贡献,值得继续合作。别的不用你保证。”
“是否继续合作由采购和评审程序决定,我不能替它背书。”
“你非要看着我退六万、丢掉刚拿到的职位才满意吗?”
我停了两秒:“钱是你以什么理由收的,就按事实处理。”
许曼的语气陡然尖锐:“八年夫妻,你连一句不痛不痒的话都不肯帮我?”
“昨天签离婚协议时,你说以后各自承担自己的决定。今天这句话仍然有效。”
她握着手机久久没出声。接待室里,吴峥已经让助理取消了推介会海报的印刷,并要求许曼把所谓内部意见的来源交出来。
许曼回到桌边,终于承认自己没有完成过与六万元相匹配的顾问工作。可她仍坚持,那笔钱不是买项目,而是预付的长期商务服务费。
吴峥问:“长期到什么时候?等周砚调走以后,你还能提供什么?”
她被问得退无可退,只能抓住最后一点事实:“峥远科技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半年前的试点,你们公司确实参与过测试,周砚也签过材料。”
吴峥神色微变:“你确定有他的签字?”
“我见过。”许曼说,“当时他把几份材料带回家核对,其中就有峥远科技的名字。你们不是来求人,是拿回本来属于自己的机会。”
我听到这里,才意识到她把我在家处理过的试点资料也告诉了对方。那些材料只证明企业参加过测试,从未赋予后续项目资格。
我对刘岚说:“请把历史试点与本次采购分开核实。涉及我签字的材料,以归档原件为准,不接受任何人凭记忆转述。”
刘岚应下,当即联系档案经办人员。吴峥却像重新找到了抓手,要求办公室确认峥远科技是不是改革方案的共同开发方。
“这个问题由项目团队和完整档案回答。”我说,“不能因为许曼的承诺不成立,就抹掉企业做过的测试;也不能因为参加过测试,就倒推出它拥有项目。”
吴峥看着手机里的付款记录,缓缓点头:“那我等正式结论。不过在结论出来前,六万元她得给我一个处理方案。”
许曼低声说:“只要确认我们公司参与过核心方案,这笔钱就不是毫无依据。”
“你的付款依据是你能协调周砚,不是测试记录。”刘岚直接截断她,“两件事不要混在一起。”
当天下午,原单位发出书面澄清:任何个人不得以周砚名义作项目背书,推介会嘉宾信息无效,峥远科技可按正常程序提交材料。
我在培训间隙确认了澄清内容,没有要求单位替我评价许曼,也没有向吴峥承诺任何补救。
傍晚,唐宁给我发来消息,说吴峥已经联系她,要求补签一份成果来源说明,证明现有技术路线由峥远科技独立提供。
她随后发来那份说明的首页。企业把参与局部测试写成了完成整体设计,而签字栏里已经提前打印好了唐宁的名字。
唐宁问我:“交接只剩几天,如果我不签,他们会不会说我们故意吞掉企业成果?”
我让她先别签,并告诉她半年前的归档版本还在旧项目库。真正的问题已经从许曼的六万元,烧到了整个团队的成果归属上。
第二天上午,唐宁带着电脑去了档案室。刘岚陪同经办人员调取旧项目库,我则在课间通过单位的正式会议线路接入核对。
吴峥也提交了材料。他把那份成果来源说明摆在桌上,解释说公司只是为了宣传口径统一,并不打算干预采购。
唐宁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打印好的签名栏:“如果只是宣传,为什么要求我以项目负责人身份确认技术路线全部来自峥远科技?”
“因为你最了解合作过程。”吴峥说,“企业投入人力做测试,总不能最后连名字都没有。”
“该有的名字可以写,没做过的部分不能认。”
吴峥靠回椅背:“你们现在暂停我们的会面,又否认许总的协调资格。我只能先把历史贡献固定下来,否则以后谁还记得?”
唐宁看向刘岚,明显有些动摇。她小声说,只要项目交接不被拖延,可以在说明后附一份内部补充,把团队工作另行列明。
我问她:“企业给你的版本里,有补充说明的位置吗?”
她停住了。那份文件只有一项结论:总体框架、技术路线和测试方案均由峥远科技独立完成,原单位仅提供应用场景。
一旦签下名字,后附的内部说明无论写得多细,都抵不过这句对外使用的确认。更重要的是,后来接手的人会把它当成已经核清的事实。
唐宁把笔放回桌面:“我不签概括性结论。逐项核对后,谁做的就写谁。”
吴峥皱眉:“你这样会拖慢交接。周砚马上调走,你也想把争议留给新负责人?”
唐宁没有再低头:“正因为要交接,才不能留一份失真的确认。”
档案经办人员登录旧项目库,却发现常用目录里只有验收摘要和几张会议照片,最初上传的过程文件被放在停用账户下。
唐宁脸色一变:“那个账户以前归我保管。试点结束后权限收回,我以为材料已经全部迁过去了。”
她下意识伸手去拿那份成果说明,像是想先签下来换取企业配合。我提醒她,缺文件不等于对方的版本就是真的。
“旧库的迁移清单在综合处。”我说,“编号末尾是零七,不是十七。先按清单找归档包。”
刘岚让经办人员调出迁移记录。十分钟后,他们在离线归档区找到了压缩包,创建时间正是半年前试点收尾当天。
第一份文件是需求清单。二十三项需求中,十五项由窗口人员提出,五项来自唐宁主持的用户访谈,峥远科技提出三项接口优化。
第二份是流程图的历次版本。最早两版由唐宁和团队完成,企业工程师在第三版标注了数据回传限制,并修改其中一个校验节点。
第三份是测试日志。峥远科技确实连续派人工作九天,处理过接口适配和压力测试,但没有参与总体服务流程设计。
唐宁一项项报出文件编号、修改人和时间。刚才那点迟疑逐渐消失,她把自己的工作笔记也放到镜头前,与归档版本逐页对应。
“企业的测试劳动应当写入说明。”她说,“但总体框架不是你们独立完成,核心技术路线也不是公司单独提出。我不能签这句话。”
吴峥翻看经办人员投到屏幕上的修改记录,脸色越来越沉:“许曼告诉我,我们当时提供的是一整套成熟方案。”
“她没有参加项目讨论。”唐宁说,“她做过两次志愿体验,帮忙记录老年用户的操作问题,但她不能替团队确认技术来源。”
刘岚把两件事分别记下:峥远科技的测试贡献需准确记载,许曼的志愿服务也可在历史记录中保留,但二者都不能被扩写成对整体成果的所有权。
吴峥仍不甘心:“没有我们提供系统环境,你们的方案也落不了地。宣传上写联合开发,不过分吧?”
唐宁调出立项任务书:“合作测试和联合开发是两个概念。任务书里约定的是免费提供测试环境,成果归属另按各自实际产出确认。”
“那为什么结项稿里没有列出我们九天的测试人员?”
唐宁翻到附件名单,发现公开摘要确实只写了参与单位,没有列企业工程师姓名。
她没有回避:“这里记得不够细,我会补充说明,但不能用另一处遗漏换取错误署名。”
吴峥抓住这句话:“既然你们归档有缺口,就不能只查我们的宣传问题。”
“可以一起查。”我说,“事实对谁不利,都按事实处理。”
唐宁抬头看向屏幕:“周砚,结项摘要最后是你审的。测试人员没有展开列名,你当时知道吗?”
我看过页面上的签批记录,承认那份摘要确实经过我手。试点赶在季度末收尾,我只核了单位名称和主要结论,没有要求把各方人员贡献逐项展开。
“这是我在留痕上的疏漏。”我说,“我会提交说明,但它仍不能证明企业独立完成整体方案。”
唐宁松了一口气,随即将未签的成果来源说明推回吴峥面前:“我愿意签逐项核对后的版本,不签你带来的这一份。”
吴峥没有再逼她。他让助理撤回“独立完成全部方案”的宣传文案,却要求把九天测试、接口修改和环境支持全部写进新说明。
这是唐宁争回的第一步。她保住了团队核心设计的署名,也没有借胜势抹掉企业实际做过的工作。
会议临近结束时,吴峥从公文包夹层取出一张发黄的单据:“既然按材料说话,那这份也请一起核。”
那是一张试用单,编号与旧项目库中的测试批次一致。服务内容写着提供系统环境、接口适配及后续优化建议,右下角确实是我的签字。
刘岚先核对纸张上的骑缝章,又让经办人员查编号。系统显示单据真实有效,不是许曼伪造,也不是吴峥临时拼出来的。
唐宁凑近镜头:“后续优化建议是什么意思?归档包里为什么没有对应附件?”
我盯着那行字,想起半年前测试最后一天,企业工程师提出过继续完善接口的口头方案。当时为了让设备留用一周,我在现场确认栏签了字。
在我的理解里,那只是延长试用和接收建议,并非采购承诺,更没有把整体方案交给企业。但单据上的表述显然比归档摘要宽。
吴峥用手指点着我的签名:“周主任,你可以否认许曼有权替你承诺,但不能否认你亲自确认过后续优化。”
“我不否认签字。”我说,“要核的是它确认了哪些事项、有效期多长,以及有没有后续文件把口头边界写清。”
档案经办人员检索后摇头。系统里没有找到附件,现场工作群也已在试点结束后解散,现存归档无法立即回答那句‘后续优化建议’覆盖到哪里。
唐宁刚保住的署名没有因此失效,可这张真实单据让争议不再只是企业夸大和许曼冒名。我们自己的试点留痕,也留下了一道必须正面解释的缝隙。
我请刘岚把试用单纳入核查,并调取当时的设备出入记录、邮件和会议纪要。吴峥同意暂不再要求唐宁补签,却保留对历史贡献提出说明的权利。
会议结束前,许曼发来一条消息:“吴总说,只要我证明你当时默认继续合作,六万元就可以不退。你签过那张单,为什么还说我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替她回答,只把消息原样保存。
我把半年前参加测试的窗口人员名单整理出来,交给刘岚逐一核实。
谁操作过原型、企业人员做过什么、所谓后续优化指向哪里,都得由当时在场的人回答。
第一个接受询问的是一楼综合窗口的老赵。他记得集中测试进行了九天,期间每天下班前都由峥远科技的工程师收回测试账号。
“他们管系统能不能跑,我们管群众会不会用。”老赵说,“流程不是他们带来的,是唐宁拿着草图,一项项问我们哪里容易堵。”
第二名窗口人员补充,测试用的并非完整业务系统,只是可点击的原型页面。身份证读取、材料上传和进度查询都使用模拟数据,不能接入真实审批。
她记得第一天就出了问题。几名老人看不清灰色提示,也不知道页面右上角的小叉代表关闭,一旦点错,只能从头再来。
唐宁当天改了按钮位置,又把“终止当前事项”改成“返回上一步”。峥远科技的工程师则调整字体大小,修复了页面跳转后信息丢失的问题。
第三名证人是退休后被返聘的孙师傅。他没有参加设计,却负责组织社区老人分批来体验,因此对许曼的出现印象很深。
“她连续来了三个周末。”孙师傅说,“帮老人登记年龄和手机使用情况,还坐在旁边记他们卡在哪一步,不是只来拍照。”
刘岚问:“她有没有向参与者介绍峥远科技是指定供应商,或者说后续项目已经交给这家公司?”
“没有。那时候她还没跟这家公司的人一起出现。”孙师傅想了想,“她只说自己是志愿帮忙,周砚在做这项改革,想多找些真实意见。”
另一位社区工作人员也确认,许曼带来的七名老人中,有三人完整走完原型流程。她整理过一页手写意见,后来交给了唐宁。
唐宁在归档包里找到了那页扫描件。上面记录着字号、语音提示、家属代办和重复提交四类问题,右下角写着许曼的名字。
其中两项意见进入了后续版本,一项被窗口团队改写,另一项因技术条件不足没有采用。她做过的事不多,却真实存在。
刘岚问我是否同意把这页记录纳入试点贡献说明。我没有犹豫:“纳入,按实际内容写,不能因为她后来冒用我的名义,就抹掉她当时做过的工作。”
唐宁也赞成。她在核对表里把许曼列为志愿体验组织者,把峥远科技列为测试环境和接口适配提供方,团队则对应需求设计与总体流程。
这份分工初稿发给各方后,吴峥首先提出异议。他要求把“测试环境提供方”改成“原型系统供应方”,并在后面增加“受原单位指定持续优化”。
老赵当场否认:“我们没有权力指定供应商。当时谁来测试,是项目组联系的,我只知道设备用完就撤走了。”
刘岚把问题转给原试点联络员。对方查过邮件后确认,峥远科技是从三家自愿提供测试环境的企业中选出的,入选原因是部署周期短,不涉及后续采购资格。
邮件附件还写着一句:参与测试不构成采购承诺,各方可在试点结束后按公开规则参与后续项目。
那句话把试用单上的“后续优化建议”限定得更清楚。企业可以提交建议,项目组可以接收,却没有任何一方承诺必须继续使用它的系统。
吴峥没有否认邮件,只说单据上有我的签字,至少证明我认可双方存在持续合作意向。
我通过书面补充说明回应:签字确认的是设备延长试用一周,并接收企业在试用期内提出的优化建议,不代表指定供应商或承诺采购。
同时,我承认试用单没有在现场把这层边界写完整。文件表述造成争议,我愿意对经手环节说明责任,但不能因此补造一个不存在的决定。
许曼也收到了核对初稿。不到十分钟,她给我打来电话,开口便问:“你为什么让他们把我的名字写进去?”
“因为你组织过老人试用。”
她的呼吸忽然放轻:“你还记得那几个周末?”
我当然记得。那时她抱怨我总把休息日耗在单位,却还是替我去社区接人,回来后手腕被老人抓出一道红印。
“记录和证人都能证明,不需要靠我记得。”我说,“你做过的部分应该保留,没做过的部分也不能扩大。”
许曼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软下来:“周砚,你是不是不想把关系彻底弄僵?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等你培训回来再谈一次。”
我明白她把事实上的公允,当成了感情上的退路。过去很多次,我替她办完一件事,她也会把我的沉默理解成答应。
“这和复婚没有关系。”我说,“离婚手续已经办完。我要求准确记录,是为了所有参与者,不是在给我们留余地。”
电话那边的温度骤然退去。她问:“那你为什么不干脆说我什么都没做?这样不是更方便你撇清吗?”
“因为那是假话。”
许曼没再说话,直接挂断。几分钟后,她把一张新文件的照片发给我,标题是《试点合作情况说明》。
说明把她组织老人体验的事实写在开头,随后却称我曾在现场明确表示,峥远科技将作为指定供应商承担后续建设,并授权许曼持续协调双方合作。
落款处只留了许曼一个人的签名栏。她不需要证明自己听见过,只要以“现场协助人员”的身份确认这些话发生过。
吴峥紧接着发给她一段文字,她转发时没有删干净:“签署后,六万元不再主张退还,合伙人聘任继续履行;不签,三日内返还全部款项。”
这不是让她确认真实贡献,而是把真实参与当作假陈述的外壳。她只要落笔,吴峥就能拿一名现场人员的证言补上试用单缺失的边界。
我问她:“你亲耳听过我说指定供应商吗?”
她隔了很久才回复:“当时你让他们继续优化,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邮件已经写明不构成采购承诺。你也没有参加设备留用的讨论。”
“可我确实在现场帮过忙。”她像是抓住唯一能站稳的地方。
“你不能替另一场会议作证。”
她发来一句:“如果我不签,六万元怎么办?”
我没有替她选择,只告诉她,退款责任由她与吴峥依法处理,我不会用一份失实说明替她抵账。
傍晚,唐宁把核对后的分工表发到工作群。表上保留了许曼的名字,也明确标注她未参与供应商选择、采购讨论和设备延用决定。
许曼盯着那三行限定看了很久。吴峥则把待签说明重新发给她,催她次日上午九点前给出答复。
她手里第一次同时握着两种身份:一份材料承认她真正做过什么,另一份材料许诺只要她夸大这些事实,就能保住六万元和商务合伙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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