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生辰宴,满堂宾客,小世子还是不肯开口。
宗亲席上有人笑了声:“世子这香火,怕是要断在这孩子嘴里。”
永琪手中酒盏重重砸在案上,四下寂静。
唯有那孩子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只褪了色的虎头帽。
当晚,一碗安神汤送到孩子嘴边,他忽然发了疯似的挣扎。汤碗打翻在地,知画替他收拾碎片,被碗沿割破了手指。
那一夜,她看着沉睡的孩子,第一次觉得这府里,到处都藏着刀。
01
燕王府的张灯结彩从早上一直挂到黄昏。
六岁生辰,搁在寻常人家是要摆酒庆贺的,搁在这座王府里,就更像一场做给外人看的戏。
宫里赐了如意,宗亲们送了金锁,连远在江南的旁支都托人捎了贺礼来。
知画一身藕荷色宫装,端坐在主位上陪笑陪了一整天,腮帮子都僵了。
孩子坐在她身边,穿一身簇新的锦袍,脖子里挂着一把长命锁。人人逗他说话,他便低着头。不是害羞,是根本不搭理。
“小世子,叫一声祖母听听?”
说话的是永琪的伯母,赵玉瑾。她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宜的脸上一团笑意,话里却带着几分别的意味。
“这孩子,莫不是……”
“伯母。”永琪截断她的话,声音不重,却让整张桌子都静了一下。
赵玉瑾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放下筷子,转向知画:“做娘的,也不教教孩子?”
知画笑了笑,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他还小。”
“六岁还小?”赵玉瑾也笑,“我家长孙三岁就能背《三字经》了。不是我说,这孩子连声娘都没喊过,传出去……”
“啪”的一声。
永琪手里的酒盏重重砸在桌面上,酒水溅出来,湿了他的袖口。
满堂宾客齐齐噤声。
“孩子累了。”永琪站起来,扫了众人一眼,“散了吧。”
赵玉瑾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敢再开口。
知画趁机抱起孩子,起身告退。
出了正厅,夜风迎面扑来,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汗湿了一片。孩子伏在她肩头,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领,安静得像只受了惊的猫。
“不怕。”知画拍了拍他的背,走到回廊拐角处才放缓脚步,“咱们回去。”
回到东偏院,乳母端来温水给孩子洗漱。知画坐在外间的榻上发怔,手里搅着一块帕子,搅得皱巴巴的。
她知道宗亲们的心思。
王府没有侧妃,没有庶子。
永琪膝下就这一个孩子,偏生是个六岁还不会开口的。
按宗人府的规矩,世子若无后嗣,是要从旁支过继的。
那些族亲巴巴地等着,等的就是这孩子被废掉的那一天。
孩子洗漱完从里间跑出来,怀里抱着什么东西,钻到她身边坐着。
知画低头一看,他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
虎头帽做成了帽子的样式,但针脚实在不算好。老虎的眼睛缝歪了,一边高一边低,胡须用的是红棉线,洗得已经有些发白。
虎头的额前,用黄线歪歪扭扭绣了一个“燕”字。
知画伸手:“给娘看看。”
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是个手工活计。布是细棉布,帽里衬着薄薄的棉花。针脚虽然歪斜,但每一步都走得结实。
她皱了皱眉头。这针线的功夫,不像府里绣娘的手艺。
“这帽子,哪来的?”
孩子不吭声。
知画把帽子递回去,孩子接过来,低头把那只歪眼睛的老虎摸了又摸,然后小心翼翼塞进枕头底下。
她看着孩子的动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这孩子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顶帽子的?
记忆往回翻了翻,翻不到头。好像从她会走路起,这帽子就在她床头的暗格里放着。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翻出来的,也没人问过是从哪来的。
问也白问。他不会说。
夜里,知画安顿孩子躺下,转身正要吹灯,外头传来脚步声。
门帘一挑,贾嬷嬷走进来。
这老嬷嬷是太后身边的人,五十多岁,圆脸细眼,说话总带着三分笑,笑起来脸上像刷了一层浆糊。
“世子妃还没歇下呢?”贾嬷嬷笑呵呵地行了个礼,“太后娘娘惦记小世子,让老奴送来一碗安神汤,怕孩子今日受了惊。”
那托盘上放着一碗乌黑的汤药,热气袅袅。
知画还没说话,床上的孩子忽然直挺挺坐起来。
他醒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碗汤,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胸口剧烈起伏。
知画从没见过儿子这副模样。
那双平时乌黑安静的眼里,竟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世子妃?”贾嬷嬷端碗走近一步。
孩子猛地从床上蹦起来,哇地张嘴发出尖锐的声音。他撞翻了枕头,虎头帽掉在地上,整个人缩进床角,两只手拼命挥舞。
“滚、滚!”那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滚!”
知画惊住了。
贾嬷嬷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瞬。
“这孩子怕是魇着了。”老嬷嬷走上前,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伸过去要搂孩子。
孩子一口咬在她手背上。
贾嬷嬷吃痛,手一松,汤碗“哐当”落地,汤汁泼了一地,深褐色的药汁洇进地毯里。
屋里静了片刻。
“没惊着孩子吧?”贾嬷嬷揉着手背,脸上那层笑终于有些绷不住。
她低头看着地上残余的药汤,嘴角抽了抽,“汤洒了,老奴回禀太后,再换一碗送来。”
知画横身挡在床前:“夜深了,嬷嬷请回。孩子受了惊,不宜再喝。”
贾嬷嬷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看得知画后背发凉。
老嬷嬷最终还是退了出去,临出门时弯腰把地上的碎瓷片捡了起来,拿帕子包好。走出门时又回头看了看床角那个缩成一团的小人儿,目光幽深。
门帘落下,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知画慢慢转身,把儿子从床角捞出来。孩子浑身还在抖,小手死死揪着她的衣摆,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她把他抱着,轻轻拍他的背,一只手下意识抚过他瘦伶伶的脊梁骨,一下一下。
虎头帽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轻轻放在他枕边。
孩子翻了个身,抓住那顶帽子,抱在怀里,又蜷缩成小小一团。
知画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这碗安神汤,他不知道喝过多少碗了。
每碗,都是这样黑的颜色,这样苦的气味。
她往他嘴角凑近闻了闻,那股药味已经钻进皮肤里。一岁多那会儿她发现不对劲,抱着孩子找过太医,太医说没事。
她还信了。
如今想来,那太医是谁请来的?
太后。
那一夜,灯火明明灭灭,知画后半夜才合上眼。睡梦中隐约听见孩子细细的呼吸声,一起一伏的。像是小兽在黑暗中舔舐伤口。
02
第二日清早,永琪去了书房。
所谓书房,其实是他躲清净的地方。
这孩子出生到现在,永琪抱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倒不是嫌弃,也不是不爱,更像是不知该怎么爱。
他每回来东偏院,远远看见孩子那双眼睛,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疏离和警惕。
不像看亲爹,倒像看个生人。
他怎么想,心里都不舒服。
半年后索性来得少了,平时问一句“孩子可好”,便再没有别的。
知画起初还劝,后来也不劝了。劝也没有用。
那几年,永琪一个人在书房里翻来覆去地看些旧物件。谢平跟着他十几年,知道他心里藏着事。
今日永琪又翻出那个箱子。
箱子不大,桐木材质,边角磨得发亮。他把锁拧开,一件一件往外拿。里面尽是些女人用的东西,一把木梳,一方绣帕,一只碎了又黏起来的玉簪。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张宣纸。
纸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上面写了几行字,墨迹晕开过,有些模糊。落款处的名字让永琪每看一眼都要别过头去。
他许久没敢碰这张纸。偏偏今日又翻了出来。
“古家的二姑娘说,要教我做桂花糕。”纸上写着,“我做得不好看,但他说好吃。他说等明年开春,带我去扬州看花。”
永琪攥着那张纸,半晌没动。
外面传来敲门声。谢平低声道:“世子,属下有要紧事回禀。”
永琪把信纸叠好,重新放回箱底,锁上箱子:“进来。”
谢平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径直行了个礼,压低声音:“属下去了城外西山。当年替芸主子收殓的那个仵作,姓罗的。属下找遍了整个村,连他家的房子都翻了。那屋子已经空了。”
永琪眉心跳了一下:“搬走了?”
“不是搬走。”谢平顿了顿,“属下问过邻居,说那姓罗的一家四口六年前就走了。头天还在,第二天连被褥都不见了。邻居说连张告别的字条都没留。”
六年前。
永琪心里默默算了一遍,忽然抬头,目光定定地锁住谢平:“仵作的坟呢?”
谢平的脸色有些异样:“属下也去看了。坟是空的。土是新翻的,上面长了一层草被人拔过。棺材还在,里面……没有尸身。”
永琪坐在太师椅上,半天没出声。
一个死了六年的人,坟怎么会是空的?
谢平又说了一件事:“世子还记得当年替芸主子诊脉的太医吗?姓胡的。”
“胡海明?”
“他还在太医院。”谢平道,“但属下查过他的档案,六年前他本该外放,突然又留了下来。而且他家里从未置办过产业,也没有添过人口。整个人低调得不像一个在太医院混了二十年的人。像在躲什么。”
永琪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的银杏树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叶子沙沙往下落。
六年前的许多事情,像隔了一层磨砂的琉璃,怎么都看不透。
他只知道那是春天。
他奉旨赴边关办事,前后不到三个月。
走之前萧芸熙还笑着,站在门口把那顶虎头帽拿出来献宝,说给未出世的孩子做的。
他那时笑她,说还不知道是男是女。
她说不管男女都戴得。
他亲手为她戴上。歪歪斜斜的老虎,一只眼睛高一只眼睛低。她自己也看不下去,揪下来,说要拆了重做。
这一走,人没了。
消息送到边关时,连尸身都没能见上一面。
永琪赶回来时,坟头已经立好了。
太后劝他节哀,说人死不能复生。
他问过知画,知画说她也不知道内情,只看过一眼尸首。
脸上盖着白布,身形瘦小。
六年来,他几乎信了。可这坟里的空棺告诉他,那一眼恐怕是假的。他心口堵得慌,像吞了块铁。
“再去查。”他良久才开口,“把那个胡太医的底翻出来。”
“是。”
谢平转身要走,永琪又加了一句:“别惊动府里的人。尤其是太后那边的人。”
谢平会意,躬身退下。
永琪一个人在书房里又站了很久。
窗外银杏叶落了一地,没人扫。
03
永琪以为这事情要查很久,没想到谢平的办事效率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三天后,谢平带回一条有用的消息。
“胡海明十年前有个义女,养在城外庄子上。后来不知什么缘故,义女不见了,庄子也卖了。”
永琪皱眉:“义女?”
“属下打听到那义女叫阿沅,在胡家住了七八年。胡海明待她像亲闺女。但六年前的春天,阿沅忽然没了下落。胡府的人说她嫁了人,随夫家去了南方。可属下去杭州查过,没有这个人。”
永琪反复琢磨这件事。
六年前的春天。又是这个时候。所有事情都挤在那几个月里发生,千头万绪,拧成一团乱麻。
“那阿沅多大年纪?”他问。
“当年约莫十七八岁。”
永琪的眉头紧紧拧起来。十七八岁。萧芸熙那年十九。
他翻开书案上的宗卷,一行一行扫过去,时间对不上。阿沅失踪是在春末,萧芸熙出事是在初春。差了两个月。
但他总觉得这里面有文章。像是有人在刻意制造一个时间差。
“胡海明现在在哪?”永琪抬头问谢平。
谢平压低了声音:“胡海明今日休沐,正在家中。世子要见他?”
永琪沉默片刻,站起来:“备马。”
这事儿不能走明路。
胡海明住在城南一条窄巷里,门楣矮小。他一个太医院医正,俸禄不低,却住在这么个巴掌大的地方,怎么看怎么透着古怪。
永琪带着谢平翻墙进去,直接堵在胡海明面前。
那是个五旬出头的老头,身形精瘦,头发花白,正在屋里煎药。看见永琪闯进来,手一抖,药勺差点掉进罐子里。
“王、王爷?”胡海明的脸瞬间白了,站起来躬身行礼,“您怎么……”
“本王来问你一个人。”永琪没有坐,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萧芸熙。”
胡海明的肩膀微微一抖。
“当年是你给她诊的脉?”永琪问。
“……是。”胡海明干着嗓子答。
“你诊出了什么?”
“回王爷,芸主子当时是……是急症。”胡海明的声音越来越低,“是吐血不止,高热不退,不过三日便……”
“急症?”永琪盯着他,“那她的脉案呢?可还在?”
“太医院有存档,王爷可以调阅。”胡海明抬起头来,目光和他对视一瞬间,又赶紧移开,“当年太医五人会诊,都说是急症。小人不敢胡说。”
他反应得滴水不漏。但永琪注意到一个细节:胡海明说话时,右手食指在裤缝上不停地搓,搓了两下又停。
那是紧张的痕迹。
永琪没有当场拆穿他,只拿了一个眼刀扫过去,转身出门。
胡海明的事先放一放,还有另一件事。他带着谢平骑马拐过两条街巷,在一家茶馆停了。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鸾鸣。
鸾鸣坊,京城里出了名的乐班子。
里面唱曲的奏乐的,多半是些从江南来的女子。昨日管家来报,说王府请了一支南边来的乐班,为春宴献艺。
他本没放在心上,此刻忽然记起了一桩事:胡海明的义女阿沅,当年就是从江南来的。
他在茶馆里想了很久。天色暗下来,才带着谢平打马回府。
回府时路过仪门,迎面走来两个女子。
走在前面的是王府管事婆子,后面那个抱着一把琴,低着头,步伐款款。
她穿着一身水青色的半旧衣裳,发髻上簪着一根素银簪。
正因那身衣裳太素,永琪才多看了一眼。
那女子恰在这时抬头。
四目相对。暮色像一层黄纱笼在她脸上,眉目依稀,面容清减。像一滴水落进井中,一个影子闪过又没了。
只一瞬间,她迅速低头,跟着管事婆子拐过回廊,消失在暮色深处。
永琪站在原地,心口那根弦忽然绷紧。他跨步要追,又顿住了。
傍晚的风吹过来,他盯着那空无一人的回廊尽头看了很久。刚才那个,是谁?
“谢平,”他声音有些发哑,“去查,乐坊里每个人的底细。”
谢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空荡荡的回廊。他应了一声,心里记下了。
夜色升起来,王府各院亮起了灯。
永琪独自站在廊下,风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贴身放着的虎头帽。
那只缝歪了眼睛的老虎,是他从前和萧芸熙一起,在灯下一针一线绣的。
她说要拆了重做,他还笑她。
那只虎头帽如今在儿子的枕头底下。
而那个缝老虎的人,早在六年前就该死了。
04
鸾鸣坊的班子是太后宫里总管太监推荐的,说是从江南来的名班子,曲目多,调子新。
太后发话,府里自然照办。春宴就定在二月十八。
萧芸熙从迈进燕王府那一步起,心就一直吊在嗓子眼。
她站在人群里,像个真正的乐师一样低头垂眼,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地扫过庭院。六年了。树长高了,游廊重新刷了漆,池子里的假山也被换过。
但有些东西还是老样子。比如东偏院的那棵歪脖子枣树。
她又近了半步,目光落在一间房的窗棂上。
那间房她认得。屋里有一张拔步床,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褥子。那是她当年和永琪住了半年的新房。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嵌进琴袋的系带里。
六年了。她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对是错。但她必须来看一眼,哪怕远远地看一眼那个孩子。
乐班住在外院,萧芸熙分配了一间窄窄的耳房。
她放下琴,打水洗脸,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摸出贴身藏着的那幅画像。
画像是她在乡下一个教书先生那里求来的,花了三两银子,画的正是她从记忆里描绘的孩子模样。
那小脸圆圆的,眼睛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她把画又叠好,贴身收起来。
入府第三天,她终于见到那个孩子。
那日在西花园的假山边,乳母正牵着小世子在园子里玩。
六岁的孩子穿着一件石青色小袄,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拨弄蚂蚁。
萧芸熙那日临时换了洒扫的差事,负责清扫园中的落叶。
她握紧笤帚,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孩子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抬起头来,朝她这边看了一眼。那个目光像一只小鹿,带着稚气。萧芸熙看见他的脸,心头猛然一颤。
那孩子的五官,活脱脱是永琪小时候的模样。
但他那双眼睛,像极了她记忆中的自己,不笑时微微上挑的眼角。
那娃娃用树枝指着她,歪着头,似乎想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话梗在喉咙里。
孩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只虎头帽,紧紧攥在手里。
萧芸熙的目光落在那只虎头帽上,整个人像被雷劈过,身子一软,扶住旁边的树干才没有当场栽倒。
那只老虎。那只缝歪了眼睛的老虎。
“小世子,该回去了!”远处传来乳母的喊声。孩子站起身来,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跑了。那只虎头帽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萧芸熙站在原地,浑身发冷。那孩子跑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朝她这边看,张开嘴动了动,又合上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她等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不见,才发现自己的眼眶中蓄满了泪。
当晚,她一整夜没有合眼。
她想了一夜,想了六年来所有的日子,想了从乡下到京城的路,想了她混进乐班子时发过的誓。
她微微张着干裂的嘴唇,心里缓缓翻涌着一句话:那虎头帽在他手里,他留着那顶帽子。
天将亮的时候,她爬起来,从琴袋暗层里摸出一张小纸条。纸条上面的字迹清秀又利落:若想带他走,明日卯时,城东古井茶楼。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落到地上。
带他走?
带他走。她六年来想都不敢想的三个字,如今有人替她写了出来。可她不知道纸条约她见面的人是谁。
05
春宴前的晚上,萧芸熙再次偷偷去了东偏院。
去给她通风报信的是院里的洒扫婆子,说是相熟的一个姐妹。
她说小世子每晚睡前都要在床上玩一会儿那只虎头帽,谁也不让碰。
她踩着夜色的阴影摸到东偏院窗根下,屏住呼吸,探头往里看。
灯火昏黄,那孩子果然坐在床上,怀里抱着虎头帽。
他低着头,用小小的手指头轻轻摩挲那只歪眼睛的老虎,像在摸一件极其珍贵的宝贝。
萧芸熙咬着嘴唇看了片刻。
她没有进去,她想把这幅画面刻进脑子里,留到以后那些漫长的、见不到孩子的日子里慢慢翻看。
猛然间,孩子抬起了头。
他望向窗外,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孩子没有喊叫,也没有害怕,他定定地看着她。
萧芸熙和他隔着窗纸对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灯光,好像要把她看穿。
在这瞬间,她几乎要忍不住伸手推开窗子。
回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老婆子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小世子,该睡了。”
萧芸熙身子一缩,贴着墙根退开,几步闪入假山后。她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如擂鼓,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第二日春宴,萧芸熙作为乐班的首席琴师,坐在宴席右下首献艺。
她拨弄琴弦时目光低垂,不敢抬头。
上首坐着永琪和知画,两个人都穿着礼服,永琪面上淡淡的,知画端庄地笑着。
两个孩子各自沉默地坐在母亲身边。
太后还没到。
萧芸熙弹了一支《春江花月夜》,曲声婉转,手指微微颤抖。她盼着这个宴席结束,又盼着他再坐一会儿,让她再多看他几眼。
席至半程,孩子忽然闹了起来。不是哭闹,是毫无征兆地从椅子上跳下来,挣脱了乳母的手,直直地朝她这个方向跑过来。厅堂里一下子就静了。
“小世子这是……”
知画愣了,连忙站起来去追。
可那六岁的孩子跑得比谁都快,他冲到萧芸熙面前,停下来,仰头看她。
厅堂里的众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
萧芸熙也愣住了,她看着他,指尖还搁在琴弦上。
孩子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猛然间,他伸出小手,指着她的脸,张口说出了话。
“娘。”
声音奶声奶气,却清清楚楚。
“娘!”
满堂哗然。
孩子又喊了一声,扑上去抱住萧芸熙的腿。
萧芸熙整个人僵住了,她张着嘴,手指尖抖得厉害。
她低下头,看见那双乌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委屈、眷恋和六年的想念。
她几乎本能地伸手去摸他的头发,手才伸到一半。
“哐当。”
永琪手里的酒盏落在地上,滚了两圈。他站在那里,脸色发白,死死盯着她的脸。这不可能。
“萧……萧芸熙?”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身后,知画也停下了脚步,脸色青白如纸,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宴会上的喧闹声像退潮一样渐渐远去,所有人都在看着这出戏。
萧芸熙弯下腰,把那个小小的孩子搂进怀里。
孩子窝在她胸口,小手揪着她的衣领,哭得稀里哗啦。
她心里那根弦像被人猛地扯断,终于没忍住,眼泪砸在他的肩膀上。
“我在。”
她哽咽着低声说,“我在这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