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普宁村落了今冬头一场雪。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冰凌,被风一吹,叮当响。
我站在老屋院门外,看见灶屋烟囱里冒着淡青色的烟,心里那根绷了二十多年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她蹲在灶间门口择葱,听见脚步声抬头。
愣了一瞬,扔下葱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拿手背往围裙上蹭了两下,朝我迎过来,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却是:“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就在这时候,村南头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又长又响,像故意说给谁听。
母亲的笑容在嘴角僵了一下,转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说别的,弯腰拎起我的行李包,侧身让我进门。
那包底沾的雪泥,落在她刚扫干净的门槛上。
01
老屋跟五年前我离开时几乎没有分别。
青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靠墙摆着两张红漆圈椅,漆面已经磨成暗哑的木色。
堂屋正中的方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塑料布,边角用别针别住,抻得平整。
墙角立着一个老式暖水瓶,竹壳的,瓶嘴上套着个红色塑料盖,是八十年代供销社卖的那种。
母亲弯腰把暖水瓶提起来,往搪瓷杯里倒了大半杯热水,递到我手里:“先暖暖手。”
我接过杯子,指尖碰着她粗糙的掌心。她的手比五年前又枯了些,指节粗大,虎口开裂,像一张揉皱又摊开的旧纸。
“你爸在里屋。”她声音不高,目光朝东屋方向扫了一下,“从昨儿个夜里就开始翻来覆去,天没亮就起了,把院子扫了三遍。”
我没说话,端着搪瓷杯推开里屋门。
父亲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搭着一件旧军大衣,正低着头往烟袋锅里碾碎烟叶,动作很慢,指腹一下一下碾着,像把什么心事也一并揉碎了。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没说话,又低下头去继续装他的烟。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问了一句:“路上好走?”
“好走,高速没堵。”
他“嗯”了一声,把烟袋点上,抽了两口。
烟雾从他嘴里缓缓冒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打着旋儿,从窗户缝里钻出去。
我注意到他两鬓的白发比五年前多了许多,原先只是一层霜花,如今已经白了大半。
额头上又添了两道皱纹,深深的,像用刀刻的,一路从眉心延伸到两鬓。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了一会儿。
母亲端着切好的萝卜进来,放在桌上,看着我欲言又止。
末了,她还是开了口:“永健啊,你二叔家宇轩今年也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她把萝卜一片片码进搪瓷盆里,低着头像是在斟酌措辞:“他家新楼去年盖好的,三层半,顶楼还做了个琉璃瓦顶,可气派了。宇轩在县里包工程,听说接了好几个大活,县委书记都跟他握过手。”母亲说完,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你二叔前两日在村口说,宇轩这回是真正闯出来了。”她顿了顿,“还问起你呢。”我问她怎么说的,母亲笑了笑,把搪瓷盆推到灶台边,背对着我说:“我说你在京城上班,挺好的。”她停了一下,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轻声补了一句,“他就没再问了。”
父亲在东屋猛吸了一口烟,隔着一道墙,我听见他重重地咳了两声。那咳嗽声听着不像受凉了,倒像堵着一口什么陈年的浊气,怎么都咳不痛快。
晚饭端上桌。
母亲做了四个菜,一盘酸菜炖粉条、一盘大葱炒鸡蛋、一碗土豆丝、一碟腌萝卜。
没有肉,老屋的日常就是这样。
她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你回来得急,家里没备什么好吃的。明天让你爸去镇上割两斤肉,割那种五花三层的新鲜好肉。”我说不用麻烦,这些挺好,我打小就爱吃这些。
母亲不再说什么,替我盛了满满一碗苞米茬子粥,压了又压,碗沿堆起小山尖。
父亲吃饭极快,几乎是三口两口扒拉完。
他放下碗时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些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起身时他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走到房门口停下脚步,背对我轻声说了一句:“明天赶集去,你妈给你做红烧肉。”
声音不大,说完就掀帘子出去了。
夜里我躺在东屋的土炕上。
炕烧得热乎,铺着新换的床单,还透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我盯着屋顶那根乌黑的房梁看了许久,梁上结了厚厚的黑垢,是几十年烟熏火燎积攒下来的。
我记得小时候房梁上吊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母亲做的干粮,防老鼠。
那竹篮的位置换了又换,后来干脆摘了。
窗外的风呜呜响着,卷着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的。
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传来母亲压低的声音:“你刚才怎么不说话?孩子大老远回来,你倒好,一句整话都不给。”
“话都叫你说了,我再插嘴算什么?”父亲的声音闷闷的。
“你呀……”母亲叹了一声,那一声叹得极长极沉。
片刻后她又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这一回,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往年哪次过年他说回来不就回来了,今年拖着腊月二十几才动身不说,电话里听着声音也不太对。你说他在京城上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肯回来过年了,我心里头总觉得……”
“五大三粗的儿子回来了就行。”父亲打断她,声音硬邦邦地丢过去,“你操那些没用的心干啥?”
灯灭了。黑暗从四面涌上来,只有窗外的雪还在下。
我睁着眼,躺在炕上想了很久。这一夜,隔壁的咳嗽声隔着一道墙,一阵接一阵的,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锉着我后半夜的睡意。
02
第二天一早,母亲真打发父亲去镇上割肉了。
父亲骑他那辆老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个竹筐。
临出门前他在车棚里站了一会儿,慢慢弯下腰系紧了鞋带,又把棉袄领子竖起来。
他没跟我说话,也没招呼我,一个人推着车出了院子。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看见他骑上车,背微微佝偻着,两腿踩踏板时膝盖往外撇了一下,那是上了年纪、关节开始吃不住力的征兆。
我转身去了村西头老槐树下面转悠。
村道比五年前宽了些,铺上了水泥路面,总算雨天不再泥泞得拔不出脚。
但路两边还是那些老房子,瓦房居多,砖墙被风雨剥蚀得斑驳。
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们大多认得我,远远地点个头,目光里透着一股客气又疏离的打量。
走到村南头时,一座崭新的三层小楼赫然立在路边,外立面贴满亮晃晃的白瓷砖,檐口镶着金色琉璃瓦,在灰蒙蒙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扎眼。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锃亮,漆面映着雪光,车头那四个圈的标志挺醒目。
院子大门敞着,里面传出人说话的声音。
“哎哟,这不是永健堂哥嘛!”
声音从院里传出来,又高又亮。
紧接着一个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身形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从门里走出来,脚上的棕色尖头皮鞋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
梁宇轩在那辆黑轿车跟前站定,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懒洋洋地捋了捋头发,看着我笑得眉眼弯弯:“哥,你回村探亲来了?啥时候到的?也不言语一声,我好给你接风洗尘。”
我说昨儿到了,回来看看爸妈。
“哥,不是我说你,你那单位不忙吧?咋也能拖到年根才回来?要我说啊,趁早跟领导说说,调回来得了。你看你现在,也该顾顾家了。”他拍了拍车顶,发出沉闷的声响,“这车咋样?去年新换的,落地四十几万。开着还挺顺手。你在京城天天挤地铁吧?哎呀,咱这儿的日头比京城养人。你看看你,咋这几年瞧着显老了?”
梁宇轩一只手扶着车顶,眼睛在我身上来回打量了几遍,目光最后落在我那双旧棉鞋上,停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嘴角那弧度又往上翘了几分。
他拍了拍车顶,把那辆黑轿车的引擎盖拍得闷响:“哥,这大冷天的,你跑出来也不套件厚实的衣裳?来来来,先进屋坐会儿,喝口热茶。”
二婶从楼里迎出来,站在台阶上朝我点了点头,笑着,却也没多招呼。梁宇轩又开了口,很随意地笑着:“我妈这人,就是腼腆。哥别见外啊。”
我提着半包点心走进他家堂屋,那客厅宽敞亮堂得很,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来,沙发是棕色皮面的,比我家整个堂屋都气派。
梁宇轩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拿手机打了个电话,吩咐人去泡好茶。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哥,说真的,你那个单位到底啥情况?这过年了,连个福利都不发的?我听二婶说你每年都忙得很,过年也不定能回来,就你那单位,能有啥忙的?”
他忽然压低嗓子:“哥,你跟我说句实在话,是不是在外面混得不大如意?要是真不得志,你回来跟我干得了。我手底下正缺个管账的,你说你一个大学生,总比那些初中毕业的强。工资我给你开,保底八千,干得好年底还有分红。”他往沙发靠背上一仰,翘起的二郎腿晃了晃,“你比我多读了那么多年书,到头来不还是……”
二婶端了茶出来,递到我手里,顺嘴接了一句:“他堂哥在京城是当干部的,哪能跟你这做买卖的比。”语气平平的,却也听不出多少善意。
我接茶道了谢,低头喝了一口,没接话。
梁宇轩见他妈这么说,笑了笑,也不深究,又把话题绕到他自己的生意上。
他讲去年接了一段县城外环道路的工程,还讲他跟县里哪个领导吃过饭,哪条街上新开的楼盘开发商是他拜把子兄弟。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院门口路过的人也能听见。
他越说越亢奋,嗓门渐渐大了起来,像要把堂屋的屋顶都掀开。
灰白的日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地板砖上,地砖亮得刺眼,里面映着一个穿着旧棉衣、沉默地坐在棕色大沙发里的身影。
屋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烘得人脸发烫。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梁宇轩送到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哥,住老屋里冷得很,要不搬这儿来住得了。反正地方大,空着也是空着。”
我摇摇头。
他那只手在我的旧棉袄肩头停了一下,拍了拍,收回去的时候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对了哥,初三晌午我家摆年酒,到时候你和我大伯他们都过来吧。记着啊,不用随礼,人来就行。”他说完这最后一句,像是心满意足似的,双手拢进裤兜里,踩着那双尖头皮鞋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门廊后。
我走在回去的路上,路过村口小卖部,听见老板娘正在跟人唠嗑:“你说老冯家那大儿子?在京城待了大半辈子,回来看着倒像个退休老干部,穿得也寒碜,还是老样子。”小卖部门口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汉,其中一个吐了一口痰,用粗糙的嗓音应和道:“人各有命嘛,读书多也不见得就飞黄腾达。”
我没停步,低着头从门口走了过去。
回到家时,父亲已经从镇上割了肉回来。
案板上躺着一块五花三层的新鲜猪肉,母亲正在细心地刮着猪皮上的残毛。
见我进门,她抬了抬头:“去哪儿了?到处没找见你。”
“去村南头转了转,碰见宇轩了。”
母亲手上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她把刮好的肉翻了个面,拿刀背轻轻拍了几下,才说:“他是不是又跟你说那些有的没的?”她叹了口气:“他从小就那个性子,说话嘴上没个把门的,你比他大,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往心里去。”
母亲没再说话。
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切着案板上的肉。
刀刃碰着砧板,发出沉重而有节奏的声响。
刀口落在肉块上,切得极细,几乎透明,像把心里那些盘根错节的旧结也一并细细剖开。
阳光从窗缝漏进来,照亮了她鬓角那几缕白发。
03
除夕那天,母亲从早上一直忙到天黑。
红烧肉炖上了,酸菜炒粉条出了锅,又拌了两碟凉菜,还把藏了大半年的那瓶好酒找了出来,用热水瓶盖子倒了半瓶,说先温上。
她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高兴。
老屋已经好几年没正经热闹过了。
下午三点多,梁宇轩带着曹玉婉和儿子登了门。
曹玉婉进门时把一箱特仑苏搁在方桌脚边,笑着喊了一声“大伯、大妈”,又转头朝我点了一下头,就不再吭声,站到旁边刷手机去了。
梁宇轩则在堂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老屋的墙面和窗框,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大伯,你们这房子住着不冷吗?这墙都透风吧?回头我找人来给你们重新拾掇拾掇,反正我那工地边角料多的是。”
父亲坐在圈椅上,两手搭在膝盖上,说了一句:“不用费那劲了,住习惯了。”
梁宇轩笑了一声:“哎呀大伯,跟我还客气啥,咱都是一家人。”他拍拍我的肩,“哥,你说是不是?回头一块儿弄了,也花不了几个钱。”
我没接话,起身给他倒了杯茶。
他也不推让,接过来喝了一口,把茶杯搁在桌上,转了话音,忽然提高了些:“对了哥,你听说了没有?咱省里听说要换书记了。说是从京城空降来一个。你知道啥内幕不?”他这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一瞬。
父亲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微微抬起,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在京城就是个普通公职人员。”我平静地说,“省里的事情,我不太清楚。”
梁宇轩似乎觉得这个答案正中他下怀,便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我就说你消息不灵通吧。不过这种大事,你级别不到,确实打听不着。”他顿了顿,压低嗓子,带着一种故弄玄虚的意味,“我前阵子去省城投标,跟几个老板吃饭,听他们提了一句,说新来的这位以前是在部委工作的,特年轻有为,不到五十就当上省委书记了。”
我父亲低下头,闷声喝了一口热茶,茶杯里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端杯子的手很稳。
梁宇轩临走时,在院门口站定了,回头看了看老屋的院墙,又看了看远处自家那栋贴满瓷砖的三层小楼,带着几分感慨:“大伯,老屋该翻新了。你看我家那楼,去年弄的,才花了百八十万。哥要是手头紧,我这个侄儿可以垫上。”他说完笑了笑,钻进车里,发动引擎,像一只骄傲的公鸡,用喇叭声跟半个村子打了招呼。
那辆黑色轿车碾着雪泥走远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车尾灯消失在村道拐角处,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进屋吃饭吧。菜要凉了。”
年夜饭摆了一桌,四个人围坐着,屋里弥漫着饭菜的热气和暖意。
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夹一筷子放到嘴里,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老不柴。
母亲的手艺还是老样子。
父亲话不多,只闷头吃饭。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拿起酒瓶给我面前的杯子倒满酒,又给他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轻轻碰了一下我搁在桌上的杯沿,声音低沉:“过年了,咱爷俩喝一个。”
这一句话,他说得很平淡,像说一个平日里重复了无数遍的小事。
我一口气把酒干了,喉头烧得滚烫。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徐徐饮下,放下杯子时,那双粗糙的手在桌面上一握。
没有再说别的。
母亲坐在旁边吃菜,眼睛却时不时往我们这边瞟,像是有什么心事,又不想打扰这一顿饭的安宁。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谁家孩子等不及,先放了两挂小鞭过瘾。
五光十色的烟花在东边天际炸开,照亮了老屋的窗户。
电视机开着,春节联欢晚会已经演到了歌舞节目,声音被母亲拧得很低,几乎听不清唱的什么。
九点多的时候,父亲先放下碗筷,说年纪大了熬不住,便回屋睡了。
我坐在灶台边帮母亲洗碗。
热水里泡着盘子,她一个一个地洗着,水花溅起,落在那双被日子磨得粗砺的手背上。
她忽然说了一句:“永健,你那个单位……怎么说的来?档案管理?”
“嗯。”
“那你跟妈说实话,”她压低声音,眼睛仍旧看着手里的碗底,“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你到年根才回来,电话也少,是不是……工作上不太顺?”
我把碗接过来,用干布擦了,放回碗柜里。
“没有的事,就是年前事多,忙。”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像要辨别这话里掺了多少水分,终究没有再问。
那晚的雪下到后半夜才停。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踏实。
04
大年初一一早,鞭炮声把我吵醒了。
母亲起得比我还早,已经把饺子包好了,案板上整整齐齐排着两行白生生的月牙。
韭菜鸡蛋馅的,还特意调了一碗蒜汁。
我刚吃上第一个,梁宇轩打电话过来了,说自己已经到县城给领导拜过年了,正在回来的路上,问我们要不要去他家吃午饭。
母亲对着电话婉拒了,说家里饺子下了锅,走不开。
挂断电话后,母亲叹了口气,手里揉着一块面团,低声道:“你二叔昨天晚上过来说,宇轩初三摆年酒,请了县里不少人,让咱们全家务必都过去。”
父亲坐在门槛上,不紧不慢地卷烟叶:“他摆他的年酒,跟咱们有啥关系?”
“你二哥说,咱们家不去,显得不给他面子,毕竟他是亲叔。亲戚邻里都看着呢。”
父亲扯了一截报纸条,把烟叶卷起来,抿了抿封口:“行,去就去,吃顿饭的功夫。”
初二傍晚,我去村口小店买牙膏,碰见了梁宇轩的丈人曹广福——他在县里做建材生意,也是个场面上的人。
他正站在路旁跟人谈话,见了我,客气地点了点头:“是永健吧?听宇轩说你回来了。在京城哪个单位来着?”我说了一个单位名字,他“哦”了一声,就没再接话。
梁宇轩正好从里头提着一箱酒出来,见我们站在路边说话,接过话头:“老丈人,我哥这人低调得很,在京城那单位,连个正经名号都不好意思说。我都劝他回来跟我干了,他还倔。”他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那箱酒,“行了哥,初三晌午,我那院里摆八桌,我叫了县城好多朋友,你也来,认认人。”
他走后,我站在路灯下,踩着地上薄薄的雪,忽然觉着有些好笑。
初三那天,太阳出来了,雪化了大半。
二叔家院门口挂了两串大红鞭炮,噼里啪啦放了一通,红色碎纸皮飞溅了满地。
院里的八张圆桌全坐满了人,堂屋还开了两桌。
村里的长辈、梁宇轩在县城结交的朋友、几个开工程车的包工头、还有两个穿着夹克衫看着像公家的人。
我带着父亲母亲落了座。
二叔特意把我安排在靠边的一桌,同桌坐的是几个我不太认识的年轻人,看穿着打扮,大约是梁宇轩生意场上的人。
桌上摆着茅台,中华烟拆了满桌,酒菜流水一样往上端。
梁宇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带着人四处敬酒,红光满面。
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举着杯子站起来,声音洪亮:“梁总,今年县里那条省道改建工程,听说标段都拿下来了?恭喜恭喜!这个项目干下来,赚这个数吧?”那人伸出五个手指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满桌人都哄笑起来,纷纷举杯。
梁宇轩笑着摆手:“嗌,话不能这么说。那是县领导抬举,给我个机会为家乡建设出份力。”他不忘笑着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我低头吃菜,只当没看见。父亲坐在我旁边,自顾自夹着花生米,动作不紧不慢。
酒过三巡,梁宇轩端着酒杯走到我们这一桌来,满面红光,步子已经有些微踉跄,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先敬了父亲一杯,又转向我,杯口微倾,酒液在杯里晃了晃。
他开口时舌头有点大,声音却压低了:“哥,今儿兄弟开心,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他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咱俩从小一块儿光屁股长大,一起在村口那河里摸过鱼,一起偷过二大爷家的枣,你说咱俩这感情,我说这些不是为别的,就是替你着急啊。”
他伸手拍拍我的肩,力道不小:“你看看你,二十来岁就考出去了,那时候村里谁不羡慕你们家?我叔和我婶多扬眉吐气啊。可这些年过去了,你在京城待了半辈子,混来混去,混到啥了?”他环顾一圈,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酒席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看看你穿的这衣裳、这鞋,再看看你爹你妈过的这日子,你心里就不愧得慌?”
满桌的嘈杂声低了下去。
二叔家的堂屋里,一阵突兀的安静席开来。
坐在近处的几个客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端起酒杯假装喝水,有人低头夹菜,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父亲握着酒杯的手停着一动不动。
梁宇轩似乎没注意到气氛的变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碰了碰我面前那杯没动过的酒:“哥,别怪兄弟说话直。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有一说一。你是咱家第一个大学生,当年念书念到头一名,可如今呢?你那套书生气在京城混不开的。”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叹息,“在外头混不好,就回来呗。兄弟这儿虽然不是啥大富大贵,给你口饭吃还是有能力的。”
我父亲拿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了几瞬,又松开。
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烟雾从他鼻子喷出来,他闭了闭眼,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父亲把那根点燃的烟摁在烟灰缸里,站起了身。
他站了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父亲看着梁宇轩,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股沉沉的凉意:“我儿子是吃公家饭的。你在县城包工程,认识的人多,门路广,他比不上你,但他不偷不抢,凭本事吃饭,堂堂正正。你混得好,那是你的本事。他混得再不如你,也没伸手管你要过一口饭。”
梁宇轩愣了愣,脸色有些尴尬,旋即又堆出笑:“大伯,我这不也是替哥着想嘛……”
父亲没有接话,转身往外走。
我站起来,看了梁宇轩一眼,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又强撑着和我对视,嘴角勉强笑着:“哥,我这不是喝多了嘛,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我说。
起身跟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我看见父亲站在墙根底下,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
我走到他身后,张了张嘴。
父亲说:“你妈那回做手术,从他家回来,”他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兜里揣着五百块钱。嗐,不是钱的事。”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仿佛在对墙说:“回去吃饭吧。”他说完便迈开步子,但那步子有些僵,像是膝盖被冻住了似的迈不利索。
我站在原地,看着父亲那件旧棉袄的背影一步一步穿过院门,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
那件棉袄的肩膀处有一小块不一样颜色的布,打了补丁,补得很仔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那疼痛很真切。
05
老屋的门槛上,父亲坐在那里抽烟。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父子俩沉默了很久。
空气里只有远处二叔家传来的劝酒声和笑闹声。
一根烟抽完,父亲把烟屁股在鞋底碾灭,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明年,能不能想法子调回来?”
我没答话。
父亲又说:“不是说让你回来照顾我们。你妈身体不大好,胃上的老毛病,前阵子去镇上卫生院查了,大夫说得去大医院再仔细查查。”他顿了顿,“我跟她说了,等年后再说。她说别麻烦你,你在京城有工作。”
他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下脸,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怕别的。我老了,没几年好活了。我就怕你妈这身子骨,等不到你……”
“爸。”
我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这次调回来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工作的事已经定了。年后就去报到。”
父亲愣了一瞬,转过头来看我,眼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不确信,又像在辨认什么。他张了张嘴:“定了?”
“定了。”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追问调回来是在哪个单位、什么职务。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烟袋别回腰间,声音有些发嗡:“定了就好。定了就好。”
他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回过头来:“你妈还不知道?”我说还没告诉她,等过两日再说。
父亲背着手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先不告诉她。等年过完了,你正式上班再讲,免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堂屋里母亲正在收拾饭桌。见我们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饭还热着,再吃点吧。”
父亲摆了摆手,走进里屋。
我坐在堂屋里,母亲坐到我对面,看着我犹豫了片刻,轻声开口:“你说实话,这次调动,是不是你二叔他们给你气受了?”她顿了顿,“我见你爸这两日脸色一直不大对。”
我说真没事,就是想着往老家调一调,也好离得近些照顾你们。
母亲看了我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像小时候试探我有没有发烧那样。她的手心粗糙而温暖,带着一股油烟和肥皂混合的气味。
“妈,”我说,“初三已经过了,初五我就得动身。”
“这么快?”她猛地收回手,“你不是说过了十五才走嘛?”
“工作需要。”我说,“等安顿好了,我再回来接你们去住几天。”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再多说。
她起身收拾碗筷,背影在灯下微微佝偻,像一个被时光压弯的纸片人。
她洗着洗着碗,忽然停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很快又弯下腰去。
那天夜里,我听见母亲在隔壁跟父亲说话:“你说永健调回来,是平调还是……”声音太低,后面的字听不清了。
父亲闷声回了一句什么,母亲就没再问了。
后来灯灭了。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我躺在炕上,看着窗外那轮又大又白的月亮,久久没有合眼。
06
初四的早上,我是被窗外一排车轮声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
从老屋窗口望出去,村道上一溜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像一条无声的长龙,从村口老槐树底下一直排到二叔家院墙外,车灯还在雾里亮着暖黄的光。
院门外站着几个人影,压着嗓子说话,时不时朝老屋这边张望一下。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墙外那排车,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数了数那车的数目,却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回身把搪瓷缸搁在桌上,慢慢理了理自己那件旧棉袄的领子。
我穿好衣裳走出屋,院门口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
那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种常年身居上位的干练气度,正是早年我还在基层时带过的秘书贾新。
贾新走到离我两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微微欠了欠身,压低嗓音:“冯书记,市里、县里的同志一大早就到了。我没让他们进村,怕扰着老人。您看是不是……”
我把棉袄扣子一粒一粒扣好:“都到了多久了?”
“不到六点就到了。”贾新轻声补了一句,“村口那台车是市委办的,五点四十就到了。怕鸣笛惊着您,他们停在外面没敢动。”
我沉默了一瞬:“让人先散了,太兴师动众了。我去跟市里的同志见个面,见了面就让他们回去。都在村口等着算怎么回事。”
贾新领命而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屋,母亲正在灶间忙碌,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
她似乎也觉察到了院子外面的动静,隔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手下一顿,但没出来问。
我往外走,院门口那条村道两侧,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
有端着饭碗的,有怀里抱着孩子的,还有穿着棉袄裹着围巾匆匆赶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老屋的方向。
我一脚踩在门前的雪泥上,裤腿溅了几个泥点子,也没顾上擦。
村口老槐树底下,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市委书记,姓孙,我前几年在省里开会时见过。
他五十来岁,身量不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大冷天连大衣扣子都系得端正。
远远看见我走出来,几步迎上来,隔着老远就伸出了双手,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走到近前时声音里带着一股克制不住的热切:“冯书记!您回省里上任,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早做安排啊!这要是有什么接待不周的地方,我们可担待不起啊!”
他两只手紧紧握着我的手,力度恰到好处,又热忱又恭敬。
身后跟着的几个人也纷纷上前,脸上全都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挨个自我介绍。
县长说:“冯书记,您看您回来过年,我们直到今早才得到消息,实在太失职了。”副县长的笑容就有些僵硬:“冯书记,您住这老屋,这条件太艰苦了。我们在县里给你安排了住处,条件虽比不上京城,总比这老屋暖和。”
我还没开口,孙书记已经接过了话茬,语气带笑却不容置疑:“老屋怎么啦?冯书记这是回家,住老屋天经地义。这才是共产党人的本色嘛!”他转过身来,笑容收敛了些,压低声音问,“冯书记,您看,村里条件有限,中午是不是安排到县里吃个工作餐?我们向您汇报一下今年的工作思路。”他这话说得很自然,滴水不漏。
“不麻烦了。”我摆摆手,“中午家里已经备好饭了。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各村口这么堵着影响老百姓出行。都先回吧。”孙书记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他是个明白人,知道这时候不能硬劝。
他笑着点头:“那冯书记您先忙,我们先撤,改日再到省里汇报工作。”他带着一群人朝车队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既有敬畏,也有几分藏不住的意外。
他大约没想到,新任省委书记回乡过年,睡的是土炕,穿的是旧棉袄。
回到院里时,母亲已经站在灶房门口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手里的锅铲悬在半空,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永健……外头那些人……是来找你的?”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把灶火拨旺了些:“妈,锅里炖什么了?糊了要。”
“我问你话呢!”母亲拽住我的袖子,她的手在发抖,“那些人是哪儿的?”
“市里的领导。”我说,“我调回省里来了,他们知道了,过来看看。”
“调回省里,市里领导来看你?”母亲有些懵,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踌躇了一下才问,“那你……你调回来是……”
我低头翻了翻锅里的菜:“组织上已经定了,我去省委上班。”
母亲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一样站了半晌。
她慢慢退了一步,靠着灶台,拿手背擦了擦眼角,喃喃自语:“我就说……我就说……这趟回来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她说着说着就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抹了一下眼睛。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了叠,又抖开,像是不知道该干点什么才好。
末了她转身走进里屋,隔着门帘隐隐传来她颤抖的声音:“老冯……咱们儿子,调回省里了……咱们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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