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刘五湖就晃着膀子到了我家鱼塘边。

他抱着胳膊朝水面看了一眼,准备脱衣服下水。

这一看不要紧,他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塘埂上,脚底下一步都迈不动了。

水面开了锅一样翻滚,白花花的鱼背挤成一片,那条最大的草鱼蹿出来半尺高,又砸回水里。

刘五湖张着嘴,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我蹲在塘棚那头,手背上的水珠还没擦。

这些天他天天来搅和,我一直没吭声。

我的老婆还躺在医院里,我的女儿半夜还在查资料。

可今晚这件事,他不是头一回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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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承包这口塘的时候,村里人都说我犯傻。

十二亩的水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前头两个承包户都没挣到钱,塘底淤泥厚得能陷住脚脖子。

那时候陈玉霞的身体还不像现在这样,她能跟我一起搬石垒埂,能挑着猪粪沿着塘边走一上午不歇脚。

我们花了整整一年工夫才把塘收拾出来,放下的第一批草鱼苗才巴掌长。

那时候闺女诗琪还在镇上念初中,周末回来帮忙撒草料,蹲在塘边看鱼抢食能看一下午。

四年了。

塘里的鱼换了一茬又一茬,最大的草鱼已经有十四五斤的老本。

今年立夏的时候,我算了算,塘里的存鱼加到一起,少说也值个七八万。

再加上年底塘口承包期到了要重新发包,这几年养出来的底子,评个好的补偿标准,能再续五年。

日子眼看要熬出头了。

刘五湖就是这时候开始来的。

这人是我们村出了名的横角色,今年五十有七,吃了一辈子“蛮横饭”。

年轻时在生产队就是刺头,分了地之后更没人管得住他。

前些年他儿子刘永贞考进镇里,在农业站当了个副站长。

从那时候起,刘五湖的腰杆就硬得像铁打的,在村里走路都带风。

谁家地界跟他家挨着,他得占你一垄才睡得着觉。

村支书陈长河都得让他三分,不是怕他本人,是怕他那个在镇上捧公家饭碗的儿子。

上个月我刚从镇上赶集回来,远远就看见塘里有个光膀子的人。走近才看清是刘五湖,正把水往身上撩,泡得倒是自在。

广进啊,你这塘水真凉快。”他扭过脑袋,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今年天热得邪乎,我家那口子又不让开空调,我寻思着你这塘水不错,来洗个澡。

我当时站在塘埂上,手里的锄头还提着。

他泡在水里,嘴上说的是洗澡,眼睛却一直在往塘底瞟,像是在打量什么值钱的物件。

“这塘里的鱼不小了,年底准备出了?”他又问了一句。

“还没到时候。”我说。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我的目光落在水面上,塘边浅水处几片鱼鳞漂着,那是鱼受了惊吓蹿动时蹭落的。

草鱼这东西最怕惊,平时在塘底吃食,人一靠近就四散跑了,有时候一头撞在塘埂上,能把自己撞得翻了白。

刘五湖泡的这一阵,少说惊走了一两百斤鱼的进食。

我没说啥,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没有来。

我以为他热劲儿过了。

第三天他又来了,这回带了块肥皂,蹲在浅水区搓了一身沫子。

我去塘边巡查时,看见水面上飘着一层白沫,鱼群全缩在塘心,一头都不靠边。

我忍住了,蹲在塘埂上卷了根烟,慢慢抽完。

刘五湖搓完身子站起来,朝我摆了摆手。“广进啊,你塘里鱼好像病了?都躲着不靠岸。”

我把烟头摁在地上:“塘心凉快。”

刘五湖穿好衣服,踩着一双塑料拖鞋走了。他走路的架势很松快,两条胳膊甩得老高。我盯着他背影看了很久,手里的烟盒被我攥得变了形。

当天晚上陈玉霞把饭碗端到我面前,我吃了几口没吃下去。她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又来了?”

“嗯。”

“鱼是不是又不吃食了,下午我到塘边转了一圈,水面上连个水花都没有。”她顿了顿,“要不,我去找找他老伴说说?”

“你少掺和。”我说,“他那人,谁说都不管用。”

陈玉霞没再说话。

她坐在灯底下,把我脱下来的衣服收拾到盆里,蹲在地上搓洗。

我坐在堂屋里看她弯腰的背影,突然开口问了一句:“药还有多少?”她的背弯着,没转过来:“还够吃几天的。”我嗯了一声。

可我知道她上个月去镇上医院复查,大夫交代的药量是每天三顿。

她一直在偷偷减成两顿。

夜里我睡不着,到院子里蹲了半天。

月亮很白,塘面远远看过去像个银盆。

那是我们一家人四年的心血,我张广进不敢说多有本事,但这四年里我没有在水里多投过一把不该投的饲料。

鱼是干净的,塘是干净的,人也是干净的。

怎么就让一个泡澡的横人搅和成这个样子?

我又卷了根烟,没抽,捏在手里捻碎了。烟丝撒了一地,像是心里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

02

张诗琪回来的那天,是六月十九。

她拖着个行李箱从镇上的公交车站走到村口,晒得满脸通红。

我在塘边撒饲料,远远看见她,她正弯着腰在村口的水井边洗脸。

我放下饲料盆过去,她直起身朝我挥手:“爸!”

我走过去帮她拉行李箱。

她比去年瘦了点,下巴尖了些,眼睛还是很亮。

我心里算了算,闺女这学期学费交了五千八,加上生活费,少说也花了将近两万。

我张广进不算有钱人,但这四年咬着牙也没让她在外面比别的孩子差多少。

她拉着我的胳膊看了一下,说:“爸你晒黑了,塘里活多不?”

“还好。”

晚饭桌上陈玉霞给她夹了几筷子菜,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了看我们两口子:“爸,妈,我学费的事不用你们操心了。这个学期我申请了奖学金,要是评上了,能顶一大半。”

陈玉霞赶紧说:“你念书要紧,别老想着挣钱的事儿。”

张诗琪没接话,吃完饭端了碗去洗。

她洗碗的时候我从堂屋经过,看见她动作停了一下,指尖在碗边摸了摸。

我知道她看见了橱柜里那只空药瓶。

那只药瓶是前天吃完的,陈玉霞还没来得及去镇上买。

她洗完碗出来,我在院子里坐着抽烟。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我旁边,声音不高不低:“爸,妈停药几天了?”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她眼睛这么尖。“也没几天,正准备买。”

“她药不能断的。大夫上回说了,她的病不能拖,断药复发了更麻烦。”她顿了一下,“我回来的时候刚好领了这学期的补助,回头我先去镇上买药。”

我说:“钱的事你别操心,缺了我去想办法。”

她没搭我这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爸,塘边那棵歪脖子的老柳树,底下怎么搭了个梯子?”

我一怔。那棵歪脖子柳树在塘西边,枝桠伸到水面上。今年我修剪过两回,树上没有梯子。“什么梯子?”

“水边的树干上绑了几根木条,像是有人踩着从树上往水里跳。你装的?”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刘五湖这两天没来塘里泡澡,我以为他消停了。

原来他是换了地方下水,从歪脖子柳树上往水里蹦。

那棵树的枝桠刚好伸到塘心边上,他从那里跳下去,比在岸边下水更加惊鱼。

草鱼这东西最怕的就是高空砸下来的动静和影子。

我没说话。张诗琪看了我一眼:“爸,这人常来?

“天热,下来凉快。”

他凉快还是鱼凉快?”张诗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明天去镇上给妈买药,顺便到农技站坐坐。我们学校跟他们有过几次合作,有个师兄在那边。

我又卷了一根烟。她把话搁下了,说是不放心我的塘,怕有人背地里使坏。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以为她就是自己去打听打听。

第二天陈玉霞在家歇着,我到塘里拉网巡了一圈。

傍晚回来的时候张诗琪已经到家了,手里提着两袋子药,还有一个白色塑料桶,桶里装着几根透明管子。

我问那是什么,她说是水样采集器,她们专业用来测水质的。

“爸,我取点塘水回去测一下。”她说着就朝塘边去了。

我没拦她。

那天夜里我睡到半夜,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起来一看,张诗琪正蹲在水井边上,拿着一根试管对着光看。

她身后放着一台小仪器,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数字。

“爸,塘水有问题。”她把试管递过来,“里面有油性物质。”

我凑近闻了一下。

试管里的水带一丝淡淡的化学气味,不重,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

她看着我说:“我下午取了好几处水样,别的塘都很正常,就咱家塘,靠西岸的那几个点都有油花。

西岸。那棵歪脖子老柳树就在西岸。

我蹲在井台边沉默了好一阵。张诗琪蹲在我旁边,也不说话。过了很久她轻声说:“爸,这不是泡个澡能留下的东西。这人想干什么?”

我捏着那根试管,拇指在玻璃壁上摩挲了一圈,把管子放到井台上。“先别跟你妈说。”

她点了点头,又顿了顿:“爸,我装了摄像头。”

“什么?”

“在歪脖子树上绑了一个,还有塘棚门口一个。我回来那天买的,三百多块钱。”她低着头,“你怕事,我不怕。我不信这世上没有说理的地方。”

我看了她半天,嘴唇动了动。

我想说她一个念书的女娃别掺和大人的事,可那根试管在我眼前晃着,水里的油花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最后只说了几个字:“钱回头给你。”

她站起身来,忽然回头冲我笑了一下:“爸,我带了套水质检测的试剂盒,以后我隔两天就测一次,数据我都记下来。”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一宿没合眼。

外头的塘面被月亮照得明晃晃的,我眼前反复出现那棵歪脖子柳树的影子。

我的闺女在替我操心,我的老婆在瞒着我减药,我张广进活到四十多岁,头一回觉得这日子过得窝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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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刘五湖消停了五天。

我本来打算过几天就把那颗老石头掀开看看,他自己就先坐不住了。

那天下着小雨,我正披着雨衣在塘棚里修补投料机。

远远就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

雨里走进来一个人,手里提着蛇皮袋。

刘五湖的堂弟刘小海,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斜眼歪嘴,进村走路的姿势都是一副地痞样。

广进哥。”刘小海笑呵呵地把蛇皮袋往地上一丢,“我哥让我来你塘里弄几条鱼,家里来客了。

我抬起头看了看他:“你哥怎么自己不来?”

“他这几天腰不好,在家躺着。”刘小海蹲在塘边开始解袋子,“你放心,我也不白拿你的,回头我哥说了,年底请你喝酒。”

我看着他把袋子浸到水里,准备下塘拉鱼。

雨点滴在塘面上,刘小海挽起裤腿就要往下踩。

我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塘边拦住了他:“这个塘里的鱼都有账,不是随便捞的。”

“啥?”他直起腰,眼里带了点不快,“我哥说了,你这塘年底要重新发包了,到时候这塘姓刘还是姓张还两说呢。我就拿两三条,这么小气?”

我说:“鱼有账。要鱼让刘五湖来跟我说。”

刘小海嘴角撇了撇,把蛇皮袋从水里拎出来,拧了拧水:“那行,回头我跟我哥说一声。”他提着袋子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广进哥,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在了。这塘你养了几年的鱼,可塘不是你的塘,地皮也不是你的地皮。我哥在镇上有人,你斗不过他。”

我把手里的投料机扳手攥得发白,没吭声。

他走了以后我蹲在塘棚里,雨打在彩钢瓦棚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我想了很多事。

年底发包是村里说了算,但评估定价的时候镇上农技站有发言权。

刘五湖为什么这么嚣张?

因为他儿子刘永贞就坐在那个位置上。

那个位置上的一个人打个电话,我的鱼塘四年心血就可能打个折扣。

傍晚雨停了,陈玉霞端了碗姜汤给我。我喝了两口,她坐在我面前:“刘小海来塘里捞鱼了?”

“没有。”我说,“我拦住了。”

她看了我好一阵:“广进,不然我们年底就别承包这塘了。你这些年太累了,身体也不好。换个营生干。”

我放下碗:“换了什么营生?我这辈子就会养鱼,要不你让我干啥去?

她说:“我看你天天憋着气,比累更伤人。”

我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有些哑:“玉霞,你安心吃药,别操心塘里的事。塘里有我。”

她不再说话了。

我喝完姜汤,坐在堂屋里发了很久的呆。

塘里的日子是这样的,看着平静,其实每一天都在较劲。

鱼要喂,水要调,增氧机要守着,天气变了要提前做准备。

养鱼人跟鱼比耐心,跟天比耐心,跟自己的性子也要比耐心。

我能等。

我就不信,人心还能比塘底的老淤泥更难翻?

04

第六天夜里,刘五湖终于又出现了。

那晚我起夜,站在院子里提裤子的时候,听见塘边传来轻轻的水声。

我心里一动,闪身进了院墙阴影里,借着墙角的缝隙往塘边看。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塘埂上隐约有个人影,蹲在歪脖子柳树底下。

那个人往手里的小桶里倒了什么东西。

接着我听见液体的声音。

柴油。

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油味顺着夜风飘过来。

那个人把小桶里的东西倒完了之后,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倒了一些往柳树根部的泥土上泼。

然后他把桶藏到柳树根底的草丛里,转身沿塘埂走远了。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我才从墙根底下走出来。

我走到柳树边,蹲下闻了闻,泥土上果然有柴油味。

他的手电光从树根底下扫出来,照到草丛里一只塑料油壶。

我捡起来闻了闻,油味很重。

我拔腿就去了周铁生家。

周铁生是我们村养了大半辈子鱼的老把式,今年六十有六。

我敲开他家门时,他披着一件旧棉袄起来开门。

我把油壶递到他面前让他闻,他的眉头拧得像一把锁。

“柴油,这人太歹毒了。”他看着我,“你塘里的鱼受了这东西,鳃会被糊一层油膜,慢慢就缺氧了,不用等到翻塘,三五天就会全死在塘底。”

我问他:“有办法救吗?”

周铁生点了一根烟,抽了小半指长才开口:“有土法子,老祖辈传下来的。你去买几十斤红糖,沿着塘边撒,增氧机开一整夜。红糖能让油膜慢慢分解、沉淀,增氧机能帮着把水搅活了。”他顿了一下,“但这只能救急,不能治本。他要是天天来倒一回,你天天下红糖也耗不起。”

“他来过几回了?”

我从塘棚里摸出一个塑料瓶递给周铁生,里面是张诗琪白天测过的水样。

周铁生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这个油味已经下到水里了,不是一天两天的量。他至少来过五六回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五天前、三天前的夜里,我睡得沉,没有听到动静。

我回屋翻出手机翻看张诗琪装的那个摄像头录下来的夜间记录。

果然,屏幕上出现了刘五湖的影子。

歪脖子柳树下,他往水里倒白花花的液体,那液体看着清亮,在微光里泛着油润。

两次。

加上今晚被我撞见的一次,至少三回了。

“你打算怎么办?”周铁生问我。

我沉默了一阵:“他倒油,我撒糖。他敢倒,我就敢跟他耗。”

“你这是拿自己的塘在跟他赌。”周铁生的声音有些沉,“塘里的鱼是你的口粮,他没口粮可以糟蹋。”

我看着手里的油壶,壶底一层薄薄的油渍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我知道。”

张诗琪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我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那只油壶。

“爸,今晚他来了?”她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我看看摄像头。”她说着就打开了手机。

我摆手:“都没用了。”

她看完录像,又看了看那只油壶:“爸,你怎么不拦住他?”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她弯腰把那塑料瓶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一眼:“这是柴油。爸,他用的是新油,不是废机油。镇上卖柴油的只有农机站边上那家。”

我看了她一眼:“你查过?

她点了一下头:“白天我去镇上买药的时候问过了。那人说上个月有人在他那里买过一整桶的柴油,还买过家用的小桶。”我没说话。

我伸手把那只油壶拎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搁到墙角。

我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走了出去。

塘面上反射着暗淡的天光,那棵歪脖子柳树斜斜地伸向水面,看久了像一只瘦骨嶙峋的秃手想要抓什么。

我蹲在塘埂边,用手拢了一捧水,凑近了闻。

一股极淡的油味漂在鼻尖。

我把水倒回塘里,站起身拍了拍手。

玉霞。”我走进院子喊了一声,“明天早上帮我去镇上买三十斤红糖。

陈玉霞从屋里探出头,脸上带着一丝疑惑:“买那么多红糖做什么?”我没有回答她,又补了一句:“回来的时候顺便去一趟周铁生家,找他借一台增氧机。”

她没再问。我推门进了屋。墙角那只油壶静静地蹲着,蒙着一层灰,像一只闭着眼睛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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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天蒙蒙亮,陈玉霞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塘埂上,面前铺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评估组下来之前,刘永贞肯定要来看塘,我是想让他看看这塘废了,然后评估低分;年底发包他顺手牵羊拿走。

我面前的这张纸被露水洇得有些起皱。

我把它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陈玉霞回来得很快,她买了一大袋红糖绑在后座上。

周铁生也骑着三轮车跟在后面,车斗里装着一台增氧机。

陈玉霞把红糖袋子搬到门口,气喘吁吁地问我:“你到底要干啥?”

我蹲在门口把红糖袋子解开,用手掬了一把,红糖很细,带着股甜味。

我握着那把糖在手心里翻了翻:“今天晚上你跟诗琪早点睡,不管外头有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陈玉霞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

她本是话不多的人,此刻嘴巴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太阳落山之前,我一个人把三十斤红糖分装到五个饲料袋里。

张诗琪收完衣服走过来,蹲在我身边看了一阵:“爸,你是要用红糖破油膜?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学过?”

她没回答,指了一下那袋红糖:“学校实验室有个学长做过类似的实验,糖类物质能改变水的表面张力,油膜会被破坏变成小油珠沉到塘底。但光靠红糖不行,必须有增氧机搅动,让油珠不重新聚合。”

我点了点头,把那包红糖扎好口。

她说:“今晚我帮你看着吧。”我没有答应,让她进屋。

“爸,摄像头我调好了,手机连着充电宝,放在塘棚里。明早要是有人来闹,我有证据。”张诗琪说着,拉亮了堂屋里的灯。

当夜十一点多,村子彻底安静下来。

我扛着装满红糖的袋子出门,猫着腰顺着院墙根往塘边走。

月亮比昨晚亮一些,我故意绕了一段远路,从玉米地那边沿田埂摸到塘的东南角,那边有棵大槐树,树影浓密,不容易被人看见。

我蹲在树影里利索地解开袋口,一把一把往塘里撒糖。

红糖入水的声音很小,簌簌的,像落了一阵细密的雨。

我从东南角开始沿着整个塘走了一圈,五个口袋全都空了。

月光下,水面看不出明显变化,但那些糖粉正在慢慢往水下沉。

我走进塘棚里,把周铁生送来的增氧机从三轮车上搬下来。

这台机器是旧款,声音不小,但劲头足。

我接上电,按下开关,机器响了一声,水面立刻被搅起一片白浪。

雪白的浪花翻涌着,水面下的暗流被搅动起来。

我蹲在塘棚门口,守着那台增氧机,听着水浪声一下一下地响着,从深夜响到黎明。

06

那台增氧机从傍晚一直开到第二天天快亮。

我蹲在塘棚里的破椅子上,耳朵被机器的轰鸣声震得嗡嗡响,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凌晨四点多的光景,我关了增氧机,站起来时腿有些发麻。

天边泛起鱼肚白,塘面的水汽在晨光里升腾。

我扶着塘棚的门框朝外看了一眼,水面平静,不像是出问题的样子。

我走出塘棚,蹲在塘埂上。

沿着塘边走了一段,水很清,浅水处能看见塘底的石子和淤泥。

我伸手浸到水里,捞起来放到鼻尖闻了闻,一丝淡淡的柴油味还在,但比昨晚淡了很多。

太阳从东边的山包上露出大半个脸的时候,我听到院子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回头一看,张诗琪端着一碗热粥站在塘埂尽头。

“爸,吃早饭吧。”她没有靠得太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刚看过了,塘里的鱼很多都在中层活动。油膜应该破开了不少。”

我接过碗,蹲在塘埂上喝了几口粥。

粥是白米粥,加了咸菜。

张诗琪蹲在我旁边,目光落在水面上,过了好一阵她开口:“爸,你说刘五湖今天会来吗?”我继续喝粥没有接话。

水面上有一群白鲦游过,小细鳞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微光。

塘边那条土路上就传来了说话声。

我端着碗转过头,远远看见刘五湖穿着那双塑料拖鞋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刘小海。

我放下手里的碗慢慢站起身。

“哟,广进,起这么早?”刘五湖两手插兜,声音拖得老长,“我这几天老毛病犯了,在家躺了几日。今天感觉好点了,就来你塘里泡泡。这水看着挺好。”他说着解开领口的扣子作势要脱衣服。

“慢着。”我开口了。

我没有高声,只是平平淡淡地叫住了他,“你要洗澡,我这塘里刚撒了东西,水不干净。”刘五湖停下动作,偏过头想看我:“撒了东西?撒了什么东西?”我没有回答他,弯腰从脚边提起一只塑料油壶,搁在塘埂正中间。

刘五湖的目光落在那只油壶上,面色僵了一瞬。

“这壶,”我把声音放得不高不低,“我看着面熟。”我顿了一下,“不知道你看不看得出来?”

刘五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你说是我的?”

我没有接话,把油壶放在那里就转过了身继续喝粥。

张诗琪站在塘埂那头替我盯着他,“这只油壶是有点面熟。”刘五湖嘿嘿一笑,“我家里也有一只,上次拿来装菜油的。”他转身看了刘小海一眼,“小海,走了。人家不欢迎咱们,不洗了。”刘小海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

他们走了之后,我终于放下碗,蹲在塘埂边。

张诗琪走过来:“爸,他心虚了。他要是不心虚,不会掉头就走。”

我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水面上。水底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一条草鱼的尾巴在浅水处摆了一下,带起一片浑浊的水影。

张诗琪蹲在我旁边看了一阵,忽然开口:“爸,那些鱼在吃红糖吗?”我“嗯”了一声:“糖沉到塘底,鱼会去翻底泥里的东西。一翻,搁在底下的油珠就被搅起来。水面上又被增氧机打出了泡,油珠跟着泡沫浮上来,一碎,就散了。等太阳一晒,那些浮起来的东西就慢慢挥发掉了。”张诗琪听了一会儿说:“那是不是相当于把油膜弄散了,鱼能喘上气了。”我点了点头:“是这个理。”

远处又有人沿着塘埂走过来,走近了才看清是村支书陈长河。

他站在塘埂那头朝我招了招手。

“广进啊,我听说刘五湖今早又来了?”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来了,又走了。”陈长河看了我几眼:“你塘里有东西?我刚才远远瞅了一眼,水面上白花花一层是什么?”我顿了顿:“糖水沫子。我撒了点东西,增氧机打了一宿打出来的。”陈长河没再追问,他大概觉得我折腾不出什么名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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