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元年十月,北京紫禁城内,嘉庆帝召见新任浙江处州知府戴世仪,吏部尚书刘墉随班引见。戴世仪答非所问,举止慌乱,嘉庆看完履历后,转头问刘墉:“此人如何?”刘墉只答:“尚可。”
话不多,却埋下了麻烦。
在嘉庆看来,一个连知府都难以胜任的官员,显然不能轻易放任外任。刘墉身为吏部尚书,掌管官员考核与任用,竟只用“尚可”二字搪塞,说明他并未真正留心铨选事务。
几天后,清廷发布谕旨,谈到大学士人选时,乾隆毫不客气地评价刘墉:“向来不肯实心任事。”这句话分量很重。对于一位资历深厚、名望颇高的朝廷大臣,皇帝公开指出其懒于任事,已经不是一般的提醒,而是明确的用人判断。
乾隆并非不知道刘墉的长处。
刘墉出身名门,父亲刘统勋是乾隆朝重臣。他本人早年在地方任职,从知府做到巡抚,处理政务颇有能力,民间声望也不错。论资历、出身和操守,他都具备进入内阁的条件。
问题在于,刘墉进入中枢后,表现出的不是锋芒,而是谨慎。
这种谨慎并非毫无来由。刘统勋晚年曾因案件受到牵连,刘墉本人也经历过被革职、查办的风险。这样的政治震荡,很容易改变一个人的处事方式。刘墉后来面对皇权,少了几分直截了当,多了几分揣摩分寸。
该说的话,他未必不懂;但到了关键处,往往说得含混。能不得罪人,便尽量不得罪人。能把责任分散,便不把话说死。
在地方任官时,这种性格未必是缺点。到了军机处,却可能成为致命短板。
军机处不是普通衙门。它直接承接皇帝旨意,处理军国机密,要求大臣反应迅速、判断明确,还要能够在极短时间内承担责任。军机大臣既要办事,也要让皇帝放心。若遇到重大政务仍然模棱两可,皇帝自然会担心此人能否独当一面。
有意思的是,嘉庆元年大学士出现空缺时,刘墉并不是没有机会。当时福康安、孙士毅相继在西北军务期间病逝,朝廷需要补充重臣。刘墉时任吏部尚书,资历比董诰、纪昀、彭元瑞等人都深,按常理说,他本应是热门人选。
可乾隆迟迟没有点头。
乾隆对刘墉的态度,可以概括为“认可其人,不满其事”。他知道刘墉有才、有操守,也知道此人熟悉地方政务;但在是否能够承担中枢重任的问题上,始终存有疑虑。
乾隆曾对身边大臣说过类似意思:若不是一时无人可用,连大学士也未必愿意轻易授予刘墉。话说得刻薄,却准确反映出刘墉当时的处境——不是没有资格,而是皇帝不愿把最重要的位置交给一个过于谨慎的人。
当时的朝廷还有另一层复杂关系。晚年乾隆高度倚重和珅,军机处与内阁的人事安排,也不可避免受到权力格局影响。刘墉、纪昀、彭元瑞并非和珅一党,王杰更曾与和珅发生直接冲突。这样的背景下,刘墉若进入军机处,既可能形成牵制,也可能增加朝廷内部的摩擦。
不过,把刘墉未入军机处完全归咎于和珅,也未免简单。关键决定仍在乾隆。和珅或许能够影响皇帝的判断,却不能代替皇帝作出最终选择。乾隆真正顾虑的,是刘墉的办事风格和政治性格。
嘉庆即位后,乾隆仍以太上皇身份掌握大政。表面上,任免谕旨由嘉庆发布,实质上,许多重要决定仍由乾隆裁定。嘉庆未必不愿重用刘墉,但在父亲面前,只能照旨办理。
嘉庆二年,刘墉终于被授为大学士。谕旨中没有通常那种“才识优长”“堪胜重任”的褒奖,反而写道,他是因为“无人可用”才得到擢升,并要求他改掉旧日习气。这份任命,对刘墉而言既是升迁,也是一次公开的敲打。
刘墉后来确实进入了内阁,却始终没有成为军机大臣。大学士与军机大臣并不是同一个职位,前者重在名位与行政中枢地位,后者更接近皇帝身边的机密决策核心。刘墉能入阁,说明朝廷承认他的资历与品行;不能入军机处,则说明乾隆始终没有完全交付信任。
这其中还有年龄因素。刘墉入阁时已年近七十,长期仕途又以稳健著称。对一个需要快速处理军政密折、随时承接皇帝决断的机构来说,年龄、作风和皇帝信任缺一不可。刘墉缺的不是清名,也不是资格,而是那种让皇帝愿意把机密与决断一并交出去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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