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燃到一半,曾英锐掀帘进来,身上一股桂花头油味。
那是偏房黄雨薇的味。
他站在床前,看我端起那碗黑沉沉的补药,忽然伏在我耳边,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再不生,咱们俩的命都没了。”
更鼓敲过三下,偏房院里传来瓷器碎裂声。
我攥紧枕下藏了四年的药渣,指尖扎得生疼。
四年了,我当正妻,他夜夜宿在偏房。
如今他掌了权,侯府上下却像一口盖紧的锅,随时要炸。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救我,还是推我进另一道深渊。
01
嫁进镇北侯府那天,喜轿落地时轿杆断了一根。
媒婆脸色变了又变,硬说是好兆头,断轿杆,落地生根。
我坐在轿子里没吭声,手里攥着母亲塞给我的平安符,红绸子都被汗浸透了。
那年我十七,曾英锐十九。他掀盖头时手稳得很,眼睛却没看我,盯着我身后那扇半开的窗。窗外是侯府东院,后来我才知道,黄雨薇就住在东院。
头一个月,他隔三差五来正院坐坐。
话不多,问几句吃穿用度,喝半盏茶就走。
我以为是生分,慢慢就好了。
可第二个月起,他再没进过我的房。
问丫鬟,丫鬟支支吾吾,说世子爷宿在书房。
再问,又说书房冷,搬去了东院偏房。
偏房住的是黄雨薇。马秀琳的外甥女,太后娘娘赏下来的人。说是偏房,吃穿用度比我这正妻还体面。
府里下人看眼色行事。
我正院的炭火总是不够烧,送来的饭菜十回有八回是凉的。
管事婆子回话,说侯府开销大,继夫人掌着家,处处要节省。
我让陪嫁丫鬟去问,陈金宝挡在门口,皮笑肉不笑:“世子妃多担待,东院那边怀了身子,大夫说要静养,好东西得紧着那边。”
黄雨薇没怀身子。我懂医理,闻她院里煎的药就知道,不过是些调经的寻常方子。但这话我不能说。
马秀琳每月派人送补药来。
黑沉沉的药汁,说是侯府祖传的养身方,专给正房媳妇调理。
我头一回喝就觉着不对,舌尖发麻,后味泛苦。
可那时候傻,以为名门望族的方子就这味。
喝了半年,月事越来越不准,先是迟个三五日,后来两三个月才来一回。
我偷偷把药渣留下来,用帕子包了塞在枕下。这一塞就是四年。枕下那股子药味散不掉,夜里翻身都能闻见,苦得人睡不着。
曾英锐偶尔来正院,都是逢年过节做样子。
除夕那晚他喝多了,在院里站了半炷香,我以为他要进来,忙让丫鬟备茶。
结果他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一直响到东院门口才停。
那夜我把药渣翻出来,对着灯看了半宿。
红花的碎瓣,麝香的细末,还有一味黑乎乎的辨不清。
红花麝香,量少活血,量多伤宫。
我把帕子重新包好,塞回枕下。
天快亮时做了个梦,梦见母亲站在周家药铺里,手指在一排排药匣子上点,点一个念一个,最后停在一味药上,抬头看我,嘴张了张,没出声。
醒来枕巾湿了一片。
02
嫁进侯府第三年,我回门。母亲在门口接着,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眼圈就红了。父亲在堂屋坐着,面前摊着一摞账本,茶凉了也没换。
“侯府那边,对你怎么样?”父亲问。
“挺好的。”
“你瘦了。”
我没接话。
周瑾瑜从外面进来,手里攥着个纸包,看见我就停了脚。
他比两年前黑了不少,下巴上多了道疤,说是走镖时磕的。
周家做药材生意,镖队常年在外跑,他跟着走了几趟。
“查到点东西。”他把纸包搁在桌上,没急着打开,先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点头,他才解开。里面是几张地契抄本,还有一页残破的名册。
“曾家旧部,当年跟着老侯爷曾河生打天下的那批人,四年前被陆续调离京畿。有的去了岭南,有的去了西北。表面上是升调,实则是架空。”周瑾瑜指着一处名字,“这个,现在在太后外甥吕浩手下当差。”
父亲脸色沉下来:“曾家兵权,怕是要变天。”
我听得云里雾里。
内宅妇人,不懂朝堂事。
但“太后外甥”四个字落进耳朵里,扎了一下。
黄雨薇是太后赏的,马秀琳是继母,侯府里外两拨人,原来根子上都连着同一根藤。
回侯府前一夜,母亲进我屋里说话。她坐在床沿,摸着我的头发,半晌才开口:“晓萌,你跟娘说实话,世子到底进没进你的房?”
我摇头。
母亲的手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药铺伙计上门板的声响,一块一块,闷闷地响。过了好久,母亲从袖子里摸出个瓷瓶,塞进我手心。
“周家祖传的方子,专调妇人气血。你拿着,别让侯府的人看见。”
我攥着瓷瓶,喉咙发紧。
“还有,”母亲压低声音,“你枕下那些药渣,下回带回来,让你哥找人验。侯府的补药,咱信不过。”
我点头。母亲没再说什么,吹了灯。黑暗里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我知道她没睡,我也没睡。母女俩就这么睁眼躺到天亮,谁也没再开口。
回到侯府当天,马秀琳亲自来正院。
她穿着绛紫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坐在堂屋里喝茶,慢条斯理地说侯府这半年开销大,各院用度得匀一匀。
意思是要我拿出嫁妆银子贴补。
“世子妃的嫁妆,当初抬进来三十六抬,如今搁在库里也是搁着。不如拿出来,给府里救个急。”
我说嫁妆是母亲留的念想,不好动。
马秀琳放下茶盏,嘴角还挂着笑,眼神却凉了:“侯府养着世子妃四年,吃穿用度哪样短了?如今府里有难处,世子妃倒舍不得了。”
我没松口。
她走时把门摔得响,院里几个婆子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当晚我就发现嫁妆箱子被人动过,锁扣歪了,里面少了一页清单。
那页清单上列着药材和布匹,本身不值什么钱。
但我把箱子翻到底,在夹层里摸到一本册子。
曾河生的旧部名册,抄本。
纸页泛黄,边角卷起,至少藏了几十年。
我把名册塞回夹层,又把箱子锁好。手一直在抖,说不清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03
黄雨薇有喜的消息,是陈金宝在饭桌上当众说的。
那天马秀琳叫了族里几位老太太来府里赏菊,席面摆在花园暖阁。
我坐在末席,面前摆着几碟素点心,茶是凉的。
陈金宝进来报喜,声音大得暖阁外都听得见:“恭喜继夫人,恭喜世子爷,东院黄姨娘诊出喜脉,太医说胎象稳固。”
满屋子人齐刷刷转头看我。
我端着茶盏,没动。
马秀琳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转头对几位老太太说:“总算盼来了,侯府有后了。”
有后了。我这正妻还坐在这儿呢,倒像我是个外人。
散席后马秀琳留我说话,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正院朝阳,风水好,该让给有身子的人住。佛堂清静,适合我静心。
“世子妃这些年肚子没动静,想来也是福薄。不如去佛堂念念经,替侯府积德。”
我没跟她争。
争也没用,曾英锐不在府里,说是去京郊大营点兵,一去半个月。
我搬进佛堂那天,只带了一个陪嫁丫鬟和那本名册。
佛堂在西跨院后头,墙皮剥落,窗户漏风。
十一月了,夜里冷得睡不着,我把所有衣裳都盖在身上,蜷成一团。
黄雨薇来看过我一回。
她穿着狐皮斗篷,站在门槛外头,手护着小腹,笑盈盈地说:“姐姐这儿真清静,适合养身子。等妹妹生下哥儿,抱来给姐姐瞧瞧。”
她走时留了半包点心,说是东院厨子做的。我让丫鬟原样送回去,没碰。
曾英锐回府那天,我正在佛堂里抄经。
丫鬟跑进来说世子爷回来了,先去了东院。
我搁下笔,继续抄。
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佛堂门口停了。
门没推开,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脚步声又远了,往正院方向去了。
他不知道我已经搬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曾英锐站在东院门口,手里拎着把刀,刀上滴着血。
黄雨薇在院里笑,笑得直不起腰。
我想喊他,嗓子发不出声。
醒来时天还没亮,佛堂梁上滴答滴答漏水,地上湿了一片。
曾德水的病,是入冬后突然重的。
太医来了三拨,开的方子一剂比一剂猛。
马秀琳守在曾德水院里,说是侍疾,实则把持了所有汤药。
曾英锐要见父亲,被拦在外头,说侯爷需要静养。
我托丫鬟把周家秘制的护心丸送过去,丫鬟回来说,药被陈金宝截了,原样退回来。药包上多了张字条,马秀琳的字:不劳世子妃费心。
曾英锐在书房住下了。东院黄雨薇那,他再没去过。府里人都说世子爷转了性子,只有我知道,他是在等。
等曾德水咽气。
04
曾德水死在腊月初九。
那天夜里下了好大一场雪,把侯府所有的屋顶都盖严实了。
天亮时马秀琳才发丧,说侯爷夜里走的,走得安详。
可曾英锐闯进灵堂时,曾德水的手还是温的。
他跪在床前没哭,手攥着被角攥得发白。
马秀琳拿出遗书,当众念了。遗书上写:世子英锐,无子嗣,不宜承爵,着偏房黄氏所出之子承继家业。
灵堂里站满了族老和管事。马秀琳念完,拿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那眼神明白得很:正妻无子,偏房有孕,这爵位该换个爹了。
曾英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绢帛,举过头顶。灵堂里静了一瞬,然后哗啦啦跪倒一片。先帝密诏,盖着传国玉玺。
密诏上写得清楚:镇北侯爵位由嫡长子承袭,兵权亦归嫡长子执掌。
若嫡长子无嫡子,兵权暂由太后代掌,三年内仍无嫡子,削爵抄家,兵权归太后另行指派。
马秀琳的脸白了。
黄雨薇站在人群后头,手护着肚子,嘴唇哆嗦。
曾英锐把密诏收好,环视灵堂,声音不高不低:“父亲尸骨未寒,继母拿一份假遗书就想夺爵。来人,把马氏押去家庙,等发落。”
陈金宝想跑,被曾英锐的亲卫按在地上。
灵堂里乱成一锅粥,哭的哭,求的求。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曾英锐的背影。
四年了,这是他头一回在我面前露出真面目。
当晚曾英锐来佛堂找我。他推开门,看见屋里的冷灶破窗,站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把大氅解下来,披在我肩上,蹲下身,握住我冰凉的手。
“收拾东西,搬回正院。”
我没动。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烛火晃了晃,我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
“晓萌,我有很多事没告诉你。”
“我知道。”我说。
他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宿在偏房是做戏,知道黄雨薇是太后的人,知道你在等今天。”我抽回手,从枕下摸出那包药渣,搁在他面前,“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这药,我喝了四年。”
曾英锐低头看那包药渣,手指慢慢收紧了。他没打开,只是攥着,指节发白。
“谁送的?”
“你继母。每月按时按量,比请安还准时。”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肩膀绷得像块铁。
“晓萌,密诏的事你都听见了。三年,我们只有三年。”
我没应声。他等了一会儿,推门走了。雪灌进来,扑了我一脸,凉得人清醒。
05
搬回正院那天,天放晴了。
积雪化了大半,屋檐滴滴答答淌水。
丫鬟们忙进忙出,把佛堂里的东西搬回来,被褥全换了新的。
我坐在窗下,把药渣一包一包摊开,对着光挑拣。
曾英锐推门进来时,我正挑到第三包。他手里端着一碗药,黑沉沉的,热气直冒。
“周家医者验过了。红花、麝香、水银,三味都有。量不大,但架不住四年天天喝。”他把碗搁在我面前,“这是解药。周家开的方子。”
我端起碗,药味冲鼻子,比马秀琳那碗还苦。我一口灌下去,苦得眼泪都出来了。曾英锐在旁边站着,手抬了抬,又放下了。
“我查了四年,只查到马秀琳头上。太后那边,动不了。”他声音压得很低,“黄雨薇肚子里那个,是吕浩的。太后让马秀琳抱过来充曾家嫡子,等孩子落地就动手。密诏里的三年期限,他们根本等不及。”
“所以你先发制人,拿假孕的事逼太后让步?”
“袭爵那天,我让人放出消息,说黄雨薇胎象不稳,恐怕保不住。太后怕人财两空,才暂时松了口。但这法子拖不了太久。”他在我对面坐下,隔着一碗药的雾气看我,“晓萌,你得赶紧怀上。只有嫡子落地,密诏才能作废,曾家才能真正拿回兵权。”
我没说话。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我低头看碗底,药渣沉在底下,黑乎乎一层。
“四年了,你夜夜宿在偏房,连句话都不跟我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现在倒来催我生孩子。”
曾英锐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走了,抬头一看,他还坐在那儿,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发抖。
“头一年,我以为你只是身子弱。第二年,我查到马秀琳在你药里动手脚,可我动不了她。太后的人盯着侯府,我但凡对你亲近一点,他们就会先对你下手。”他抬起脸,眼睛红了一圈,“我只能离你远点,越远越好。偏房那边,我连黄雨薇的手都没碰过。桂花头油是她自己洒的,洒在我外袍上,做给外人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能演得像吗?”他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得难看,“晓萌,你连黄雨薇那碗调经药都闻得出来。你要是知道真相,看见马秀琳还能笑着请安?我不告诉你,你才能活到今天。”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四年我恨他冷落,恨他偏心,恨他把我一个人扔在正院自生自灭。原来他一直在背后挡着,用最笨的法子。
那天夜里曾英锐没走。
他睡在外间榻上,说是守着,怕马秀琳的人再动手脚。
我躺在床上,隔着屏风听他翻身,榻板吱呀吱呀响。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晓萌,黄雨薇那边,我让人盯着。她这几天就要闹。”
“闹什么?”
“闹你让位。”
我没再问。
手伸到枕下,摸到那本名册,纸页粗粝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曾河生当年带出十万曾家军,如今散的散,调的调。
这本名册上的人,是曾英锐最后的底牌。
外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闭上眼,把名册攥在手里,慢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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