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腊月二十八,雪粒子裹着风往脖子里灌。

我正往五金店门板上挂锁,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一个穿旧军大衣的男人站在屋檐底下,脸冻得发青,胡子拉碴,手里攥着个塑料膜裹着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老李,能借我点钱不?孩子开学急用。”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这是宋良。

十五年前厂里那个写春联能引来半条街围观的才子宋良。

我拉他进屋,他把手里那东西放在柜台上,推到我面前。

塑料膜磨得发毛,里面是一幅卷轴。我慢慢展开,看到那些字的一瞬间,鼻子猛地一酸,手僵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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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3年的春天,梁州纺织厂的玉兰花开了满树。

食堂里闹哄哄的,七八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起哄。

宋良站在中间,刚拿了厂里书法比赛第一名,奖品是一支英雄牌钢笔。

厂长当场拍板,说这字挂办公室,谁也不许摘。

我挤过去拍他肩膀:“请客!”

宋良笑呵呵地把钢笔别在上衣口袋里,说晚上厂门口老马面馆,一人一碗大肉面。

那天他真请了,六七个工友,一人一碗面加俩卤蛋。

他自己没舍得加蛋。

面吃到一半,他忽然凑过来压低嗓子:“老李,我看上个人。”

我筷子一顿:“谁啊?”

“质检车间的,蔡玉娥。”

我一口面汤差点呛进气管里。

蔡玉娥?

全厂谁不知道蔡玉娥?

那是厂里公认的一枝花,一米六八的个子,皮肤白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追她的人排着队,光我听说过的就有供销科的朱鹏、车间主任的外甥,还有个家里开厂的小老板,每个礼拜都往厂门口送花。

我放下筷子认真看他:“你认真的?”

宋良点头。他眼睛里有那种光,我后来很多年都记得。像是攒了一辈子的话终于找到人说了。

“你凭啥追她?”我问。

他没回答,闷头喝了口面汤,忽然说:“老李,你说我要是给姑娘写首诗,她会不会觉得我酸?

我被问住了,只好说:“等写了再讲吧。”

那阵子宋良跟丢了魂似的。

白天在宣传科抄材料,钢笔字写得比印刷的还齐整,可一坐下来就发呆。

有回他给厂长写讲话稿,写到一半纸上冒出来一句“玉娥如玉”,把旁边的郑会计看得老脸一红,赶紧给撕了重写。

他自己也急。

下了班蹲在我宿舍里唉声叹气,说打听过了,蔡玉娥家是纺织厂的家属院,她妈罗念娣是个厉害角色,在街道办管计划生育的。

她爸老蔡前年脑血栓半瘫在床上,家里全靠她妈和她撑着,还有个弟弟在念高中,成绩好得很,说是要考大学。

“这家底可不薄。”我提醒他。

宋良没接话,翻来覆去看我床头那本破旧的《唐诗三百首》,忽然问:“你说我写词好还是写诗好?”

“写什么?”我愣了。

他又不说话了。

一周后他来找我,说下班后陪他上趟市里。

我问他干嘛,他说去买纸。

宋良挑纸讲究得很,在文具店里翻来翻去,最后选中一卷洒金红宣,又配了副黄铜轴头。

掏钱的时候我看见他钱包里只剩几张毛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轴头买了。

回厂的路上他一直护着那卷纸,像抱着个什么稀罕宝贝。我问他到底要干啥,他只笑不答。

又过了三四天。

有天傍晚我刚从车间出来,见宋良蹲在厂门口马路牙子上等我。

他眼睛熬得通红,眼底全是血丝,下巴上胡茬冒出来一茬,但精神头却亢奋得不行。

他小心地展开手里一个长条纸卷:“你瞅瞅。”

暮色里,我展开那幅字。

洒金红宣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工整得像印出来的。

是一首词。

说的是一个男人在厂门口第一回看见心上人、整个人就挪不开步的事,字里行间全是捧在手心里的小心翼翼。

我字认得全,可那些词句组合在一起,我竟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我抬头看他,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

“能行不?”他紧张地盯着我。

我把卷轴还给他:“我看着都动心。就看她了。”

那年宋良二十五岁,以为自己的一笔好字能抵过世间所有的难处。

02

宋良是趁着午休把卷轴送到质检车间的。

他不敢直接递给蔡玉娥,托了车间一个女工转交。

那女工也是个爱看热闹的,卷轴送到蔡玉娥手上不到一个钟头,半个厂都知道了,“才子给厂花递情书了”。

我那天正好去质检车间送东西,刚到门口就被几个女工拉住:“李宇轩,你那个兄弟可太厉害了,昨晚上连夜写了一宿,你看把玉娥看得,脸都红了。

我隔着窗户往里瞧。

蔡玉娥坐在工作台前,面前铺着那幅卷轴,正歪着头看。

午后的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纸上,洒金红宣映得她脸颊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她看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读过去,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说不上动心,但也不讨厌。

有女工故意逗她:“玉娥,这可是人家宋干事熬了几个通宵写的。你到底给个啥说法呗?”

蔡玉娥把卷轴慢慢卷起来,塞回那截黄铜轴里。她低着头想了一会,说:“我拿回去看看再说。”

那天晚上,我拉着宋良去厂门口喝酒等他消息。

他坐立不安地灌了半瓶酒,到了八点多,蔡玉娥没来。

九点多,还是没来。

宋良开始慌了,一遍遍问我:“她是不是觉得我写得不好?”

“她要是觉得不好,当场就还回来了。”我说,“你有点耐心。”

宋良低头搓着手里的烟盒,不说话了。

快到十点的时候,他忽然把烟盒一攥,站起来就要往纺织厂家属院方向走。

我一把拽住他:“你不要命了?你一个大男人,晚上十点跑人姑娘家门口等着,别人怎么想?”

他红着眼睛站了半晌,又颓然坐下。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车间操作机器,胳膊被人拽了一把。转头一看,是蔡玉娥车间那个女工,一脸惊慌:“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昨晚蔡玉娥回家,把卷轴带回去看,被她妈罗念娣发现了。

罗念娣展开看了一遍,鼻子里哼了一声:“几个毛笔字就想骗我闺女,穷书生能当饭吃?”当场就要往垃圾篓里扔。

蔡玉娥死死护住,跟她妈大吵了一架。

“她妈放话了,说宋良要啥没啥,门都没有。”女工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我看玉娥这回是真动心了,长这么大她没跟她妈这么顶过嘴。”

我听完脑子嗡嗡响,赶紧跑到宣传科找宋良。宋良倒很平静,正在一笔一笔地誊一份材料。

“你知道了?”我打量他脸色,“你打算怎么办?”

他放下笔,抬头看我:“老李,她说她喜欢那幅字。”

就这一句话,他把所有要说的都说了。

果然,隔了一天,蔡玉娥自己来找宋良了。那天下着小雨,她打着一把红伞站在宣传科屋檐底下,大声喊:“宋干事!你那幅字我裱不裱?”

宋良从窗户里探出脑袋,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我……我陪你去裱!

蔡玉娥笑了,撑着伞站在雨里,笑得眉眼弯弯。

我看见宋良几乎是连滚带爬跑下楼,跑到一半想起忘了锁门,又折回去锁了门。

跑到蔡玉娥跟前时,他已经涨得满脸通红。

蔡玉娥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两个人并肩走进雨幕里。

我站在楼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莫名地冒出一股不安,说不清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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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宋良和蔡玉娥好上了。

整个梁州纺织厂都炸了锅。

有人感慨才子佳人,有人等着看笑话,最多的说法是“蔡玉娥脑子进水了”。

朱鹏的反应最直接,在食堂拍了桌子,说了一句“好白菜都让猪拱了”,然后端着盘子走了。

宋良倒不在乎别人说啥。

天天下了班就在厂门口等着,接蔡玉娥下班。

俩人沿着厂区围墙外那条白杨道走一圈又一圈,也不干啥,就说话、笑。

有一回我远远看见,宋良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蔡玉娥追着他打,他绕着树跑,跑得裤子被树枝刮了个口子,还笑盈盈的。

那模样不像二十五岁的人,像十八九岁刚开窍的小伙子。

国庆节前后,宋良忽然找我喝酒。就我们俩,在厂门外那家老马面馆。

他给我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郑重其事地举起来:“老李,我准备跟她把事定下来。”

我放下筷子:“怎么个定法?”

“去她家提亲。”

我沉默了。

脑海中浮出那个名字:罗念娣,能在厂里当街道办妇女主任的人,心思深得很。

蔡玉娥追的人多,那些条件比宋良好多少倍的,罗念娣都看不上眼,是真的想让女儿攀个高枝。

“宋良,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斟酌了半晌,“蔡玉娥是好人家的姑娘。可她妈那个条件,你拿啥去娶她?”

他咬着筷子不说话。

“你家那套老平房在城东,值不了几个钱。你工资加补贴,一个月百来块。她弟明年要高考,考上大学还要四年,这些都压在她妈肩上。你们要是结了婚,这担子你跑得了?”

宋良搁下筷子,想了一根烟的工夫。然后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老李,人这辈子能遇上一个让自己半夜爬起来写诗的人,不容易。”

他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全灌了下去:“穷点就穷点。我认。

那天晚上他送我到巷口。

月亮挺大,照在他的脸上,我第一次觉得他有种认死理的倔,那种谁也拉不回来的倔。

他说:“老李,到时候你来做伴郎。”

我嘴上应了,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十月下旬,宋良挑了个晴好的日子,提着烟酒点心上了蔡家门。

罗念娣坐在堂屋里头,看到宋良带来的东西,眼皮都没翻。等宋良把意思说明白,罗念娣细长的眉毛往上一挑,开了腔:“你要娶我家玉娥?”

“是。”

“你知道我闺女啥条件不?”

宋良脸绷紧了,没说话。

罗念娣掰着指头给他算:“三金不能少,项链、戒指、耳环,金子的。彩电要二十一寸的,进口的。彩礼两千块,一厘都不能少。这三样凑齐了,你再来谈别的。”

宋良脸色白了。

三金一彩电外加两千块彩礼,在1993年的普通工人家庭,几乎是两年的工资收入。这是把价开到天上,摆明了要他知难而退。

蔡玉娥从头到尾坐在里屋没出来,但她听见了。

晚上她哭着跑来找宋良,说:“宋良,我妈疯了,你别搭理她。我们俩攒两年钱再结婚,我不怕等。”

宋良给她擦眼泪,自己倒是笑了:“你妈是怕你跟了我受穷。我得让她知道,你选我没错。”

蔡玉娥走后,宋良一个人坐在厂区路灯底下,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远远看着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灭,像他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04

半个月后,宋良来找我。

那天风很大,他裹着件藏青色工作服,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接过来一看,是房管局开的过户证明。

“我把城东那套老平房卖了。”他说这话时嗓子有点哑。

我愣住了。那是他父母留给他的房子,两间正房一间偏屋,虽然破旧了点,但好歹是个窝。没了它,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你疯了?”我嗓门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够了。我算了算,三金加彩电加彩礼,卖房的钱刚好够。”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你爸妈要知道你干这事,不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宋良的母亲前年走的。他老子走得早,娘儿俩靠那套房子支撑着,他娘走后,那套老平房就是他最后的退路。如今他把退路也卖了。

宋良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老李,你不懂。我去菜市场给她买早点,看见她在鸡蛋摊前站了半天,挑了最便宜的那种土鸡蛋,还跟人讲价。她是没过过苦日子的人,可跟我在一起后,她连一件新衣服都没舍得给自己添过。”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我不能让她一辈子这样。”

我无话可说。

宋良这个人,一旦认定的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把卖房款全部取出来,三金的发票、彩电的送货单、彩礼的红包,整整齐齐地摆在蔡家堂屋的桌上。

罗念娣的脸色很难看,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没想到宋良真能拿出来。

蔡玉娥的眼泪当场就出来了。她什么都没说,冲上去一把抱住宋良的胳膊,转头对她妈吼了一句:“妈!是他了。

1994年元月,宋良和蔡玉娥结婚。

天公不作美,下了一场大雨。

婚礼简简单单,在厂里的食堂办了几桌酒,席间我听见几个老工友交头接耳,说宋良傻,为了个女人连房子都卖了。

朱鹏那天没来,托人送了个红包,里面包着六十块钱,宋良看都没看就退了回去。

敬酒的时候,蔡玉娥穿着件红呢子大衣,脸上红扑扑的。

宋良站在她旁边,显得瘦高瘦高的,却笑得踏实。

我看见他握蔡玉娥的手握得很紧,像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那晚送走宾客后,宋良忽然拉住我,从口袋里掏出个红纸包,塞到我手心:“老李,这是剩下的钱,你帮我收着。等我以后挣了大钱了,你再还给我,我给你记着账。

我捏着那个红包,想笑,鼻子又有点酸。

1995年春天,厂里来了新的厂长。

新官上任三把火,把宣传科整个裁撤了,宋良被调到车间做统计员。

老厂长退休时想把宋良推荐到市里,新厂长没买账。

宋良的才气,在厂里的正式编制里彻底没了位置。

宋良嘴上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他难受。

他那些字,那些文章,忽然没人要了。

从前厂里的大小材料、墙上大标语、铺红头文件都找他,现在他每天对着一堆数字,笔都快拿不起来了。

蔡玉娥倒是没抱怨。

她下了班就在家做饭,学着收拾屋子、缝补衣裳,把日子打理得有条不紊。

但女人过日子靠的是心劲,这心劲,是被一件件小事磨掉的。

宋良在车间受了气回来,脸上的笑越来越少。

到了1996年,厂里的效益开始下滑。

纺织厂是梁州的老厂,设备老旧,产品没有市场,发工资渐渐不能按时了。

蔡玉娥的弟弟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费加生活费一年要一千多。

罗念娣找蔡玉娥借钱,蔡玉娥咬着牙挤了三百块出来。

那三百块是宋良夜里加班的辛苦钱。他不知道,知道了也没说什么。

日子一天比一天紧。蔡玉娥衣柜里的衣服还是当年结婚时的那几件。她的首饰盒里三金都在,但除了结婚那天,从没见她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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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1997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九月底,白杨树的叶子就开始发黄,风一吹,哗哗地往下落。

厂里第一批下岗名单贴出来那天,我还在车间干活。工友跑进来喊:“老李!名单上有宋良!”

我撒腿就跑。

公告栏前密密麻麻围了一圈人,宋良就站在最外头,一动没动,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视线落在那张红纸的末尾,第三行,白纸黑字,宋良。

他没说什么,转身走了。我追上去,他摆摆手,背影很直,步子却沉。

那天晚上,他拎着一瓶白酒来我家,也不敲门,推门进来就在门槛上一坐。

他不说话,拧开瓶盖闷了一口。

我问他吃了没有,他说不饿。

我又要给他煮面,被他拉住胳膊。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老李,我成没用的人了。”

我呆住了。

蔡玉娥半个月没回家了。”他垂下头,像一只被抽空了骨架的困兽,“她跟家里说是在厂里赶工,可厂里一个礼拜没开工了。我知道她在外头有人了。

你确定?

他不答话,攥着酒瓶的手背青筋暴起来。半晌,他苦笑了一下:“我跟踪过她。她坐的是朱鹏的车。”

朱鹏。

我脑子嗡了一声。

当年供销科的科长,宋良结婚那天他没露面。

1996年初厂里搞三产,他第一个跳下去,承包了厂里的劳动服务公司,后来又做起了土特产和建材生意,发了财。

听说前年他在市里买了一套商品房,还买了辆桑塔纳,在厂门口来来回回地开,见了蔡玉娥,总要按一声喇叭。

她跟朱鹏多久了?”我问。

他盯着桌上的酒瓶,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话说出口:“快一年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她摊牌?”我一急,“就这么由着她来?”

他缓缓摇头:“我一想到闺女,就不敢开口。她才两岁,正是要妈的时候。”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宋良没有回答。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老李,你说我这辈子到底哪里错了?”

我被他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认识宋良这么久,第一次看他这副样子。

他不再是个满腹才气的才子,不再是卖房娶妻的痴心汉,他就是一个被生活逼到角落里的普通男人。

他喝到瓶底见空的时候,趴在桌上,忽然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我明天去给她公司送趟盒饭,就送一趟……就问她一句,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第二天,宋良果然骑着一辆旧三轮车出门了。

他特意把胡子刮了,穿了一件干净的蓝衬衫。

他在厂里食堂订了二十份盒饭,骑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了蔡玉娥上班的那家写字楼楼下。

也正是在那栋楼前,他本来该给她送上热饭,看到的却是蔡玉娥挽着朱鹏的手从大门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宋良好久没有见到过的笑容。

宋良形容不出那种笑。那笑让他觉得,她跟了自己这几年,像是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如今终于又能飞起来了。

他的脚好像被钉在地上。身边的喧闹声一下子远了,只剩下自己那颗心,在一阵又一阵地往下沉。

06

宋良那天做了什么,他从来不肯细讲。是后来蔡玉娥在派出所做笔录时说的,我们才知道一个大概。

他冲上去拉开朱鹏的副驾车门,一把把蔡玉娥拽了出来。

用力过猛,蔡玉娥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他扬起手,一记耳光扇在蔡玉娥脸上,他把那只成天写字画画的手给了蔡玉娥一个响亮的耳光。

蔡玉娥被打懵了。捂着脸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她反手回了宋良一耳光。

宋良没躲。硬生生接了。

蔡玉娥打完之后,手在发抖,眼泪已经涌了出来。

她含着泪,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宋良,你看看你自己,你照照镜子好好看看!你有多少年没给我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你一个月挣那几个钱,连家里的电费都快交不起了!我跟着你吃苦我认了,可我弟弟的学费呢?我爹的药钱呢?你管过没有?”

宋良没说话。

朱鹏站在车旁边,没有上前。

他一直等到蔡玉娥说完,才慢悠悠地从皮夹里抽出一沓百元钞票,走过来,当着蔡玉娥的面,把钱一张一张甩到宋良脚边的地面上。

“宋良,”朱鹏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你以前在厂里风光,我不跟你抢。可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不穷吗?”

宋良低下头,视线落在那些散落的钞票上,一张也没有捡。

“你把人还给我。”他说,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朱鹏笑了,拉开车门坐进去,“你有本事养活她,让她自己选。”

那天是蔡玉娥自己坐上朱鹏的车的。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宋良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那种声音哑得很,像是碎得太大块了,他一时还不知道该怎么疼。

他发了疯一样的冲上去,一把夺过朱鹏准备启动的车钥匙,一抬手扔进了马路中央的下水道里。

朱鹏急了,冲下车和他扭打在一起,蔡玉娥在旁边大喊,闹得不可开交。

朱鹏报了警。

在派出所里,一个值班民警做了笔录,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说:“家务事,自己回去协调。”

凌晨一点,三个人从派出所出来。朱鹏开着车走了。蔡玉娥站在路灯下,看着宋良:“明天去办离婚手续吧。”

宋良看着她。当年红伞下的那个人影,和面前这个身形单薄又陌生的女人,怎么也对不上。

“闺女归我。”蔡玉娥的目光落在宋良的脸上,“你一个人拿什么养她。”

“不。”宋良声音沙哑,却意外地坚定,“孩子归我。”

那晚,宋良在街边的路灯下坐了一整夜。

天亮之前,他摇晃着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去,越走越快。

他推开门,冲进卧室,手脚并用爬上了柜顶,翻出了那个黄铜轴头的卷轴。

他把它握在手里,指甲攥得发白,怎么也不肯松手。

“这是她头一回送我的东西。”他自言自语,然后抱着那卷轴蹲下身来,额头抵在冰凉的柜板上。

“宋良,你醒醒吧。”

此时母亲的叹息从身后传来,苍老又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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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因为没有房产归属,除了那一卷字,家里再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分割。那幅定情卷轴,蔡玉娥原本是不要的。

那天中午,蔡玉娥带着一只行李箱来收拾东西。

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那间住了三年的屋子,最后视线落在了那幅挂在墙上的卷轴上。

她把它取下来,慢慢展开。

展厅里那幅字见证了他们的爱情,如今却像一道褪色的疤。

她看着看着,手指忽然用力,从中间撕了下去。

那幅字破了,发出一声细小的裂响。

可能是纸张质量太好了,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像是有人咬断了什么东西,在喉腔里咯吱作响。

宋良呆住了,看着她把撕裂的两片还带着毛边的纸拿在手里。蔡玉娥撕到一半,停住了手。

她站在那里,看着手里变成两半的卷轴,眼眶忽然红了。

但只是瞬间,她又恢复了那种决绝的神情。

她把一半塞到宋良手里,另一半折了两折,放进了自己包里。

“留个念想吧。”她说着,声音有些干涩,“算是你对我好过一场。”

然后她拎起了行李箱。

女儿站在屋门口,小脸脏兮兮的,手里攥着一颗没吃完的水果糖。

蔡玉娥蹲下来,抱了抱女儿,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叮嘱什么。

她走了之后,宋良整个下午都跪在地上。

他把那半幅字展平放在地上,颤抖着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摸断裂的毛边。

那上面残缺的词句横七竖八地断裂着,像他这半生一样支离破碎。

他母亲推门进来时,看见这个场面,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上前一步,夺过那半幅字就要往炉膛里塞。

宋良疯了一样扑过去,死死抱住母亲的膝盖,哭喊着求她不要烧。

“妈!妈你把它给我留着行不行!”他哭得像一个挨了打的孩子,“我再也不提她了,我不提了,你让我留着这个就行,给我留个念想。”

他母亲的手停在半空。

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把那半幅字重重地拍回他怀里,转身出了门。

走出屋门老远,宋良才听见母亲压抑的抽泣声。

那半幅字最终被宋良用塑料膜仔细包好。

他不知道该收在哪里好,最后把它放进了工具箱最底层,跟他的电工胶布、螺丝刀放在一起。

几天后,他又把它取了出来,带着它出了门。

从那以后,那半幅卷轴就跟着宋良。

1998年春天,朱鹏的公司出了问题。

他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连夜跑了,留下一堆烂账。

蔡玉娥被他连累,也丢了工作,处境艰难。

有人看见她在市里一处小商品市场摆地摊卖袜子,起早贪黑地讨生活。

后来她来厂里看过一次女儿。

那是1999年冬天,她穿着件旧棉袄,站在厂幼儿园门口,远远地看着女儿在里面玩。

看了将近一个钟头,没有进去。

她女儿后来一直不知道妈妈来过。

2000年的时候,纺织厂终于撑不住了。

那一年年底,厂子正式宣布政策性破产。

一千多号工人全部下岗买断。

有人去了南方打工,有人在街边摆摊,“梁州纺织厂”这个名号,一夜之间成了一个过去的记忆。

厂子破产那阵,很多老工友最后一次聚在一起吃了顿饭。

席间有人提起宋良,说见过他在建筑工地上扛水泥。

没人知道他家在哪,也没人有他的联系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