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早,灶上的粥还没熬好,就听见西屋的门响了一下。
我披着衣裳走出去,曹振华住过的西屋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没了,桌上放着一碗粥,粥碗旁边压着一张存单。
户主写着宋秋菊。
我数了三遍那上面的数字,每一遍,心口都往下坠一分。
我攥着那张存单追到村口,土路上空荡荡的。萧娟从门框里探出身子喊了一句:“人走啦,说钱是给你养老的。”
我站在风里,捏着那张纸,半天没有动弹。
天上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01
那天上午,我正在院门口晒菜干,远远瞧见一个人从村道那头走过来,步子不快,走到近处才停住。
一个老头,头发花白,穿一身洗褪了色的蓝布衣裳,手里拎着两盒点心。我眯着眼看了半天,没认出来。
他笑了一下,说:“秋菊,我是曹振华。”
我只觉得头皮麻了一下。
曹振华。
这个名儿多少年没听人喊过了。
我们是一个初中的,坐了两年同桌。
后来我退了学,他继续念,再后来听说他去了南方,从此没了音信,前前后后快四十年了。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那两盒点心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我半天才找回声音:“你咋找来的?”
他说:“问了镇上老同学,都说你在这儿。”
他顿了顿:“顺道来看看你。”
我忙把他让进屋,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四处打量了一圈院子,说:“房子收拾得真干净。”
我说:“就我一个人住。”
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味。寡居多年,这院里进出过几个男人?扳着指头也数得清。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把点心放到桌上,坐下来,看了看我,说:“秋菊,你瘦了。”
我没接这句话,转身去灶间给他下面条。
他在我家吃了一碗面条,又坐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开了口。说镇上旅店都住满了,问我能不能在他家借住几晚,明天坐车就走。
我犹豫了。这时候院门口有人咳嗽一声。我探头一看,萧娟正站在院里,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脸上笑得稀稀的:“秋菊姐,来客啦?”
我说:“老同学。”
萧娟嗑着瓜子往屋里探了一眼,冲曹振华点了点头,又冲我挤挤眼:“你忙,你忙。”嘴上说着,脚却不动。
我把她送出门口,她在院墙外头才开口:“那老头谁呀?看着岁数不小了,你可留点神。”说完不等我回嘴,一扭身子走了。
我回头看见曹振华还坐在堂屋里,两手乖乖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发落的小学生。我问他:“你这些年都待在哪?”
他说:“南边,潮州、惠州都待过,收过破烂,摆过摊,后来开了十几年炒货店,去年盘出去了。”
我点点头,没有再往下问。
晚上我给女儿宋丽红打电话,说了没两句,她就在电话那头问:“妈,我听萧娟婶说你家里来客了?”
“老同学,借住几晚。”
“男的女的?”
“……男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宋丽红声音压低了:“妈,你一个人住惯了,还是注意点。这年头骗子花样多着呢。”
我说我知道。放下话筒,从窗子里望出去,院子里的路灯亮着,西屋的灯也亮着。
曹振华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佝着背,半天没动,像是坐着睡着了。
我看了很久,回身把柜子底层那床新褥子抱出来,给他抱到西屋去。
推开西屋门,他连忙站起来,说不用不用。我把褥子往床上一放,说:“早晚凉,你多垫一床。”
他没再推,低头说了一句:“秋菊,给你添麻烦了。”
那种语气,不像是对老同学说话,倒像是欠了我什么似的。
我当了半辈子木匠的媳妇,守寡也快守了十年,跟人说“麻烦”两个字的日子早就过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间屋里,听他说这句话,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我说:“不麻烦。你只管住着。”
夜里我没睡踏实。西屋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直到鸡叫头遍才安静下来。
我望着天花板想,这老同学,怕是吃过大苦头的。
02
第二天我醒来,院子里早就扫干净了。柴堆也劈好了,码得整整齐齐。
曹振华蹲在井台边洗脸,见我起来,说:“锅里熬了粥。”他顿了顿,“我买了点菜,放在灶台上了。”
我走到灶间,看见锅盖上摆着一把韭菜、一块豆腐、半斤五花肉。我捏着那块肉掂了掂,心里想:这老头,还挺会过日子的。
吃完早饭他又问:“家里有没有锤子?屋檐那瓦片松了两块,我给你拾掇拾掇。”
我说你歇着吧。他已经搬了梯子,爬上去了。
我站在院里仰头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心里忽然想起老房子原来那口搪瓷缸子,缸底掉了一块漆,后来不知道扔哪儿了。
下午宋丽红又来了一通电话,问人走了没有。我说没有。
她嗓音一下子拔高了:“妈!你怎么回事?”
我说:“人家帮我修屋檐劈柴禾,吃两顿家常饭,欠不了什么人情,你别瞎猜。”
宋丽红在那头叹了口气:“我是怕你心软。你一辈子就吃了心软的亏。我爸刚走那几年,你还记得那个姓郑的吗?说是来帮你看水电的,后来要引你去买什么保健品,要不是我拦着,你那一万多块钱就打了水漂。”
我说:“那回是那回。”
她没再说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也不踏实。
屋里坐不住,扫地,扫了又不知道该把灰往哪儿倒。
站在堂屋中央,忽然觉得自己好笑。
守寡快十年的女人,屋里来了个老同学,连扫把都拿不稳了。
傍晚我回来,曹振华坐在灶前烧火,袖子挽到胳膊肘。灶台上摆着他做好的菜,见他张罗得有条有理的,我站门口愣了半天。
他说:“你闺女打的电话,我在院里听见了。”
我没吭声。他把菜端上桌,添了碗饭,递给我:“秋菊,你不用多想,我后天就走。”
我接过碗,低头扒了一口饭,咸了。
他大概自己也尝出咸了,没说话,尴尬地夹了一口菜。我忍不住笑了。
那天晚上西屋咳嗽声轻了些。我路过那门口,看见他床头放着一只旧包,拉链口露出一角信封。信封的颜色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多看了一眼,走过去了。
回到自己屋,躺下来,又想起那头黄色的旧信封。上面像是写着几个字,没看得清,心里却莫名悬着。
我想起四十年前,我还在念初二的时候,曹振华坐在我旁边,总爱把他的橡皮切成两半分给我用。
后来我娘说家里缺人手,让我退学,我把书箱搬走那天,他站在教室后门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什么也没说。
后来我嫁给了宋德山,他爹是个老木匠。
宋德山手艺不错,人也厚道,就是话说得少。
我们过了大半辈子日子,谈不上多好,也不算差。
他病倒那一年,我倒像又回到十六岁,许多话堵在嗓子里,都不必说了。
人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我这门,是非倒也没多少,就是日子过得像个哑巴,高兴不高兴都闷在肚子里。
曹振华来了这两天,我忽然觉得,家里有点声音,好像也没那么不习惯。
03
第四天下午,宋丽红回来了。
她骑着电动车,车筐里塞着一袋水果,说要给妈送点吃的。人还没进院子,先在院门口隔着门往里瞅了一下。
曹振华正蹲在地上劈柴,抬头看见她,站起来。宋丽红已经迈进来了,叫了声妈,眼神却是在曹振华身上扫来扫去,像在过秤。
我站在台阶上说:“丽红,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老同学曹振华。你叫曹叔就行。”
宋丽红没有叫。她把手里的水果搁在桌上,目光落在那两盒点心上,盒子上印着“桂香斋”。
她大概看出来这店不便宜,眉头动了动,坐下来开口:“曹叔是哪里的?”
“原来在南边做点小生意。”
“现在呢?”
“去年把铺子转了,没甚事,到处走走。”
宋丽红“哦”了一声,眼神在我和曹振华之间来回转,像个没事人一样去灶间倒水,实则在细看碗柜里多出来的碗筷。
我看出苗头,心里也跟着发紧。
她送我到院门口,压低声音:“妈,他今年多大?”
我愣了愣:“大概六十吧,同岁。”
“你守寡这么多年了,不想找个伴,也不丢人。可他这来路,说得清楚吗?说住几天,住了三晚了,他到底来做甚?”
我听着心里冒火:“丽红,你把你妈当啥人了?我还能被骗了去不成?”
宋丽红沉默了一下,嗓门儿低了些:“我不是说你被骗。我是怕你一个人惯了,忽然有个男人对你好一点,你就分不清好歹了。”
我没有回话,这话戳中了我什么地方,我说不上来。回屋看到曹振华正拿着扫帚扫院子,他把那些细碎的柴禾沫都拢到一处,连角角落落都没落下。
那样子,让我想起宋德山还在的时候。
傍晚曹振华说:“我明天早上的车,真走了。这些天谢谢你。”
我炖了一只鸡,又去小卖部买了一瓶饮料。萧娟见了,眼睛亮了亮,问:“那人还没走呢?”
我说:“明天就走了。”
萧娟把瓜子壳往嘴里一嗑:“秋菊姐,我说句话,你别嫌难听。这人来路不明,你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是趁早打发了好。省得村里人嚼舌头。”
我捏着那瓶饮料,没接话。
饭桌上曹振华说南边的事,偶尔也说几句北边的事。
他说话不紧不慢,从不讲自己过着什么日子,只讲炒货店怎么炒栗子、哪里的葵花籽香。
我给他夹了一块鸡腿。
他摆手,又夹回锅里:“你吃。”
我看着他夹回鸡腿的那双筷子,忽然心里发堵。守寡这些年,从来没有人在饭桌上给我夹过菜。
饭后他抢着洗碗,我站在灶间门口看他的背影,一个念头冒出来,自己都吓一跳:要是他多住几天也挺好。
紧接着我又想到宋丽红的话,想到大姑姐,想到村里那些眼神。心口凉了半截,回屋坐着去了。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茅房。
西屋又传来憋不住的咳嗽声。
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屋里灯还亮着。
我从门缝里看进去,曹振华坐在床头,佝偻着背,手里拿着那只旧信封。
他把信封里的信纸抽出来看,看着看着,猛烈地咳嗽起来。他弯腰压住胸口,半天直不起身。
我正要抬手敲门,大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我回头一看,院门子被拍响了,门外传来大姑姐宋桂珍的声音:“秋菊!开门!”
我僵在原地。门缝里,曹振华已经放下了那封信,正朝门口看过来。
宋桂珍在门外又喊了一声:“听说你家来客人了?我来认认!”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的西屋门。这门,我到底敲,还是不敲?
04
宋桂珍是我丈夫宋德山的胞姐,比我大七岁。
德山走了以后,她总以“宋家的大姑姐”身份关照门户。
逢年过节,她拎着一只鸡或两斤猪肉来家里坐半天,话里话外都在替德山看着我。
她这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褂子,脸上绷得紧,步子迈得不小,进了门也不换鞋,径直走到堂屋坐下。
我给她倒水,她摆手:“你别忙活,我来看看你。”说着眼睛已经朝西屋的方向扫过去。
曹振华听见动静,从西屋走出来,跟她打了一个招呼:“大姐来了。”
宋桂珍上下打量着曹振华,半晌,开的口不软不硬:“你叫曹振华是吧?秋菊说你是老同学。你打南边来的,来这儿做什么呀?”
曹振华说:“来看看老同学,顺便歇脚。”
宋桂珍“哦”了一声,没接话。她转脸看了看院子里的柴堆,又看了看屋顶新补过的瓦,眼神冷了些:“柴劈得挺好,房上的瓦也补得齐整。”
她顿了一下,接着说:“德山要是还在,也能干这些活。”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里。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宋桂珍又补了一句:“秋菊守寡这么多年,两个孩子拉扯大了,日子清苦是清苦,清清白白的。咱们村口那个姓高的,你知道吧?前年儿媳妇跟了个外地来的包工头跑了,走的时候连被子都卷走一床。村里那风言风语,骂得人家好几年抬不起头。”
她没指名道姓,可每一个字都敲在我心上。
曹振华没有辩解,也没有恼。他走进灶间,把锅里温着的饭菜端上桌:“大姐吃了没有?一起吃点吧。”
宋桂珍站起来:“不了。我家里还有事,路过看一眼。你这客人,住几天?”
我说:“他明天就走。”
宋桂珍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抬脚走了。到院门口,又回过身来:“秋菊,德山生前最敬重你,你可不能负了他。”
这句话像一记闷拳,打在胸口上,我半天没有缓过气。
曹振华站在屋檐底下,没有跟着到门口,也没有躲开。他隔着一道院子和宋桂珍对视了一下。宋桂珍索性也不看他,抬脚走了。
我关上门,转过身,曹振华还站在原地。他没有说宋桂珍的不是,只轻轻说了一句:“你大姑姐,是为你好的。”
我站在院里,风吹过来,头顶上那片新换的瓦在太阳底下颜色深浅不一。我没接话,心里像打翻了什么,酸甜苦辣搅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晚饭吃得沉默。两个人对着桌上两菜一汤,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清脆地响着。我把一块豆腐夹到他碗里,他顿了一下,没有推回来,低头吃了。
我问他:“你晚上咳嗽那么厉害,没去看过大夫?”
他说:“老毛病了,入秋就咳。”
“那信封里装的是药方?”
他筷子停了:“不是。”
他顿了顿:“是我早些年的一封信。”
我没有追问,但心跳得有点快。饭后他照旧抢着洗碗,我站在灶间门口看了半晌,忽然说:“明天我去镇上买菜,你多住一天再走吧。”
曹振华洗碗的手没有停:“你大姑姐不喜欢我住这儿。”
我说:“她早晚都会知道。”
夜里我躺下,听着隔壁的咳嗽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又想起门缝里那封信,发黄的纸,磨破的边。
鬼使神差地,我披上衣服,走到西屋门口,刚抬起手要敲门,屋里的咳嗽声突然停了。
安静了片刻,他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秋菊?”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我给你倒杯水。”
推门进去,他已经坐起来了,背靠着墙,脸黄黄的,眼窝凹下去很深。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只旧信封,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把信藏到了枕头底下。
我装作没有看见,把水递给他。
他接过碗,低着头说:“这封信,跟你也有些关系。”他顿了顿,“但现在我说不出口。”
我攥着围裙的手紧了紧:“那你什么时候能说?”
他没有回答。
手里的水碗冒着热气,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站在床边,没有动。
他抬起头来看我,眼里有一种东西,像是老河底的淤土,翻涌上来又被压下去。
他哑着嗓子说:“秋菊,你回屋睡吧。”
我站了半晌,走出去了。把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他在屋里闷闷地咳嗽了一声,像是要把什么话一起咳出来。
我站在门外,听着那压抑的咳声,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悔。
第二天早晨,我醒晚了。
等我走到西屋,门已经打开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平平地放着,不见了那只旧信封。桌上放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碗边压着一张存单。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只觉手心里的纸像一块滚烫的石头。
户名:宋秋菊。
金额:两百五十八万。
我攥着那张存单,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05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追到村口的。那条土路被前两天的雨泡过,还没干透,脚步陷进去又拔出来,鞋底沾了厚厚的黄泥。
班车早已走远了,土路尽头空荡荡的,连扬起的灰都已经落定了。
萧娟坐在小卖部门口嗑瓜子,看见我,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追那人呢?走啦,早走了。”
我站住,喘着气问她:“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你有空去一趟镇上他住的地方。”萧娟顿了顿,“还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钱是给你养老的。”萧娟把瓜子换了个手,“秋菊姐,他给你留了多少钱呀?一脸紧张的样子。”
我没有回答。捏着那张存单往回走,脚底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是飘的。回到家里,我关上门,把那存单展开看了又看。
二百五十八万。怎么会有二百五十八万?
一个炒货店的小老板,一个穿着洗褪色衣裳、劈柴劈得满头汗的老头,他哪来这么多钱?这存单是真是假?他是故意逗我,还是另有缘由?
我坐在堂屋里,心里翻江倒海。打了电话给宋志强。他在外地跑长途,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妈你说啥?存单?多少?”
“两百五十八万。”
电话那头半天没有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宋志强才说:“妈,你别是遇到骗子了?你听我说,你可千万千万别把存单给任何人看。我明天请假回来。”
那一夜我没有合眼。
我把存单压在枕头底下,躺下去又爬起来,把灯打开,再看一眼那串数字,再关灯躺下。
就这样反反复复,到后半夜,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曹振华跟我说过,他去年把炒货店盘出去了。
盘出去的铺子能有多少钱?
他这套衣裳,他那双开口的布鞋,他咳嗽时弯着腰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口袋里有二百五十八万的人。
我不由想起那封信,那只黄旧信封里的信。信是谁写的?他为什么要藏着?他说“跟你也有点关系”,又有什么话到嘴边没有说出来?
第二天宋志强回来了。
他三十出头,晒得黑黑,在里屋看了存单,又打开手机查了半天,抬头说:“妈,这个是定期存单,是真票。户名是你,身份证号也是你。办了有些年头了。利息都不少。”
他的手顿了顿,又说:“但这钱来路不明,我们不敢花。妈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他把这么多钱搁你这儿,是几个意思?”
我摇头。心里乱糟糟的。
宋丽红下午从县城赶回来,一进门就问:“到底咋回事?我怎么听说咱家白白得了两百多万?”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的东西。
我没有说那是曹振华留的。只说是我一个老同学放的,说是给我养老的。
宋丽红的眼睛睁圆了:“老同学?就是那个住咱家四天的那个老头?”
她掰着指头算了算:“不可能,他一个开炒货店的哪来这么多钱?妈,这肯定是骗局!他是不是让你先拿着,后面再来找你?他是不是有托儿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摸过来?”
我说:“他没有要过我一分钱。”
宋丽红急得在堂屋里打转:“那你想想,他凭什么给你这么多钱?你跟他十几年没见了,一见面就给你两百万,这正常吗?这人肯定有问题!赶紧报警吧!”
宋志强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到了傍晚,宋桂珍也来了。她不知从哪儿听到了风声,进门就把我拉到里屋,压低嗓子:“我听人说你收了那人一两百万?”
“存单是放了,我还没去兑。”
宋桂珍往后退了一步,上下看我:“秋菊,你可别糊涂。宋家清清白白的人家,不能因为这事让人戳脊梁骨。”
她看着我的眼神,让我觉得像做了贼一样。
我攥着那张存单坐在屋里,身边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我甚至也怀疑自己:一个老同学,凭什么给你留这么多钱?
这天晚上,我坐在里屋,目光落在了床头的抽屉上。
我拉开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只旧布包,我翻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信纸和一支旧钢笔。
那是宋德山留下的。
他走了快十年了,我一直没有收拾过这些东西。
我盯着那堆旧物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一直在等人替我做决定。
德山在的时候,听德山的。
德山走了,听孩子的。
孩子大了,听大姑姐的。
可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我宋秋菊,想怎么样?
第二天清早,我把存单收进内衣口袋,拿了五百块钱,跟谁也没说,搭上了去邻镇的班车。
06
邻镇不远,坐班车也就一个多小时。下了车,我找了一家人问,问到了曹振华说的那条街。
他的门脸房在一条巷子的尽头,一间低矮的旧平房,门板漆成深绿色,已经剥落了大半。
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写着“曹记炒货”四个字。
字迹已经看不清了,像是很久没有开门营业。
我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门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隔着的门板都没有挡住。过了好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
曹振华穿着一件旧棉袄,弓着腰,脸上一片灰白。他看到我,怔住了。
他的手握着门框,指节微微泛白。嘴唇翕动了一下,好半天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话:“你怎么来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你走的时候不跟我打招呼,存单往那儿一放就走人了。曹振华,你这样做,让我怎么安心收下?”
他没有说话,侧身把我让进屋里。
屋里狭小,地面铺着旧瓷砖,被他的布鞋底踩得干干净净,却掩不住屋里的冷清。
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两瓶药,几包方便面,那封信就那样摊在他枕头旁边。
他看见我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顿了一下,弯腰把信拿起来,递给我:“你看看。”
我接过来,愣住。
信封上的字,是母亲的字。
我认得这笔迹。
母亲生前替人家写信封,字迹端正秀丽,远近闻名。
信封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仿佛被人反复握过无数次。
我抽出信纸,展开,上面是母亲的字迹。
纸上写着:“振华,你上次托人来提亲,秋菊她父亲早亡,我身边就这一个人了。她还得拉扯弟弟妹妹,走不开的。这门亲事,我替她回绝了。你要怨,就怨我这个做娘的吧。”
信纸的边缘已经泛黄发脆,上面还有几处磨破的痕迹,像被人反复看过、折过。
我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脑子里的轰鸣声过了好久才平息下去。
我十六岁那年,母亲确实跟我说过有人提亲,被拒了。那时候我说:“娘,那人家是怎么样的人?”母亲只说:“配不上你,回了吧。”
我以为是一件微小的旧事,已经忘得干干净净了。
原来提亲的人是他。
原来回绝信里写着“拉扯弟弟妹妹走不开”,那时候我弟弟才十岁,母亲说的不是撒谎,却也不是全部的话。
她是怕我嫁出去了,她就没了帮手。
我捏着信纸,坐在他床边,半天才问出一句话:“那你后来怎么不来找我?”
曹振华坐在窗边,背对着我,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找过。”
“第二年冬天,我扒车去了你们村。远远地看到你在井边打水,你穿着红棉袄,头发扎了个辫子。我想过去跟你说两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我看见你往河对岸走。后来村里有人告诉我,你定了亲,对方是木匠家儿子,你娘看过人家底细,满意。”
我明白了。他以为我娘已经替我做主定了木匠家,而他来晚了。
“我又等了几年,”他低声说,“在南方听人说你已经嫁了人,日子过得还行,就死心了。”
屋里一片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攥着那信纸,心里五味杂陈。
说不怨母亲是假的,说怨她,可是她老人家已经走了八年了。
这些年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的辛苦,我咬过的牙、流过的眼泪,都在那信纸的字里行间翻涌上来。
我问他:“你一直没有成家?”
他咳了两声,笑了笑:“做小本生意的,一个人习惯了。”
他顿了顿:“秋菊,这存单你收着。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想让你晚年过得好一点。”
我的眼泪涌上来了。我没有在他面前抹泪,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装进自己口袋里:“信我拿走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
我站起身,走出门口,说:“你把地址给我。我回去想两天,再来找你。”
他站在门里,眼里像是有一团火,又像是有什么在翻腾:“秋菊……”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我走了。
07
我没有回村里,直接去了母亲坟前。
母亲葬在村东头的山坡上,坟头的草已经长得齐膝高了。
我在坟前蹲下,拔了半天草,拔着拔着,手指头被草叶子割了一道口子,没有出血,却火辣辣地疼。
这时候才觉得自己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我拿袖子抹了一把脸,看着坟头,心里想的不是什么“这辈子过得值不值”那样的大话,想的是那年我十六岁,母亲对我说的话:“秋菊,你还小,娘身边不能没有你。”
她不是心狠,她只是没有办法。
可那没有办法,毁了我一条路。也毁了他一条路。
我在坟前坐了一下午。太阳落山了才站起来,膝盖弯得发麻,扶着旁边的松树站了半天才直起腰。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我没有开灯,坐在堂屋的板凳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旧信封,在黑暗里摩挲着。
信纸的内容我已经看过了。
我娘的字,一笔一划,我都认得。
她又何尝不知道曹振华是好人家的孩子?
可是在弟弟妹妹面前,她选择了让他们先吃饱饭。
我摸出一根蜡烛点了,在烛光下,把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塞回信封。
第二天上午,我翻箱倒柜,在旧木柜的底层找出一只铁皮盒。
盒子里装着母亲生前的东西。
我一眼就看见了,那和曹振华送来的信封一模一样的旧黄纸信封,收件人是媒人。
我抽出来展开,里面是母亲的手书:“他家的娃儿我去打听过了,是个好孩子,识文断字的,家境也殷实。”
信纸写到一半,后面又写了一行,被我母亲后来用毛笔涂黑了,依稀辨认得出前半句:“只是秋菊要是走了,我这副身子骨……”
后半段被涂得面目全非。我放下信纸,手微微颤抖。
我明白了。母亲知道他是好人家的孩子,她只是不敢放我走。她需要一个帮手,一个替她撑起家里门面的女儿,她把我留在身边,留了一辈子。
我坐在堂屋里,从下午坐到天黑,没有开灯。
傍晚宋丽红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妈?你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她把灯打开,灯光刺得我眯起眼睛。宋丽红看见桌上摊着的信纸,低头看了几眼,又抬头看我:“妈,这……是姥姥写的?”
我点了点头。她看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良久,宋丽红才开口:“妈,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把存单还给他。”
宋丽红急了:“妈,那是两百多万!他说了是给你的!”
我看着女儿的脸,看着这个已经三十五岁、在超市做收银员的姑娘,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楚的难过。
我说:“丽红,妈这辈子,许多路都是别人替我选的。嫁你爸是,留在村里也是。我今年五十八了,就是守着一大笔钱,心是空的,又有什么用?”
宋丽红沉默了很久,过来把我的手握住:“妈,那你自己的路,你想怎么走?”
我看着她,只觉得眼眶发热。这句话,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有人问我。
我抽回手,擦了擦眼睛:“不知道。但我想先去看看他身体怎么样了。他那病不轻,一直硬撑着。”
宋丽红点头:“我明天陪你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那只铁皮盒和两张信纸坐上了去邻镇的班车。
宋丽红没有跟来。
她临走前站在车门口,看了我一眼,像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说:“妈,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爸要是在天有灵,他不会怪你的。”
我坐在班车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麦田一片一片地掠过去。
心里忽然像是有什么堵了很久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08
到邻镇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门脸房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屋里没有人。床上的被子没有叠,桌上放着半碗凉透了的面条,筷子搁在碗沿上。
药瓶倒了,药片散了一地。我心里一通乱跳。邻居说曹振华早上被送到卫生院去了。
我赶到卫生院时,医生正在给他量血压。
曹振华躺在病床上,胳膊上扎着吊针,脸色蜡黄,人瘦得骨节都凸出来了。
他看见我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想坐起来,被医生按住了:“你别动。”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到床前,把布包放在床头桌上。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你怎么又来了。”
我说:“你病成这样,信也不给我一个,存单留给我又有什么意思?”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咬住嘴唇,喉咙里滚动了几下,没说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眼,嗓子里带着干哑的沙声,说:“我原想着,留了钱你就不用愁了。”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你自己都是这副样子,还想着别人愁不愁。”
他闭了嘴。我拿出存单,放在他手里:“曹振华,这钱你收回去。”
他睁开眼,看着我,动也没动,说:“你收着。”
我没有当即接回。我把存单重新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我问他:“你这病,大夫怎么说?”
他别过脸去:“老毛病了。不用住院。”
医生说,他这是慢性的病,拖了不少年,一直没有稳定治过。病灶在肺部,需要住院观察一阵子。
我去窗口给他交了住院押金。用的是我自己的积蓄。
回到病房时,他睡着了。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落着。我坐在他床前,看着他睡着的样子。他的眉头皱着,像在梦里也没有松展开。
他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旧保温杯,盖子掉了一小块漆,里面的水已经凉了。我去水房打了一壶热水,把杯子倒满,放在他伸手够得到的地方。
他忽然在睡梦里咳了一声。我下意识起身,他翻了个身,又安静下来了。
太阳西斜,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他枕边。我看见他枕边的旧布包里露出一角黄纸,正是那天他夹在棉袄里的另一封信。
我坐在那里没有动。
半晌,我叹了口气,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展开,又看了一遍母亲的字迹。
她把一切瞒得严严实实,可终究是存了一张底稿,把后路给自己留着。
也许她临死前也曾后悔过,也许没有。
她埋在了后山坡,坟上草每年秋天黄了又绿。
宋丽红打来电话:“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他在住院,我在这儿照看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妈,他的医药费……”
“我垫了一些。”
宋丽红没有再说话。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存单在他手里?”
“在我这儿。”
“妈。”宋丽红的声调低了一些,像在思考什么,“他给你的那份钱,你还是留着吧。这钱拿着是烫手,可也不能让人家一片心意白搭了。”
我说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靠在卫生院的走廊墙壁上,忽然觉得攒了几十年的一股劲儿软掉了。我蹲下来,把脸埋在胳膊弯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我不明白自己哭什么。
是哭那桩被拦了四十年的提亲,是哭曹振华这些年一个人默默攒钱、攒成了一张存单,是哭母亲做得狠心又留了底稿,还是哭自己这辈子竟然因为一封信,兜了这么大一圈?
也许都有,又也许都没有。
我只是突然觉得,累了。
我在走廊里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
病房里传来他的咳嗽声,我站起来,把脸擦了擦,推门走进去。
09
曹振华的病情稳定下来,医生说要观察几天。
白天我守在医院,傍晚坐最末一班班车回村里。第二天早上再去。他把存单又递给我好几次,我都没有接。我说:“这钱是你的,你自己留着。”
有一次他急了,从病床上直起身子:“秋菊,这钱本来就是我准备给你的!”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因为着急而涨红的脸:“你有这份心,我领了。这钱你还是留着。你一个人,往后的日子还长,总要手里有点积蓄。”
他听了这句话,愣了许久,像一截烧过的木头一样慢慢坐了回去。指尖微微颤着,捏住被角,声音很低:“我能有什么日子好过的?”
我没多说什么,打完热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下午护士来换药,我才知道他这个病需要做一次手术。费用不少。他听到这个数目的反应是摇头:“不做了。老毛病。”
我说:“钱的事你别管。”
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那张存单,存在我这儿。等你要用了,我给你取了。”
他张张嘴想说什么。我朝他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
手术前一天,我帮他收拾换洗衣裳。他那口旧行李箱破得不像样,拉锁坏了一条边。我拉开夹层,里面掉出几张纸片。我捡起来一看,愣住了。
是汇款回执。收款人写着:宋秋菊。
数额不大,两千、三千、五千不等。
时间从德山病重那几年到前两年,跨度近十年,几乎都是腊月汇的。
最底下的一张回执上,汇款人地址栏模糊地印着几个字:“潮州曹”。
我攥着那几张纸,回过头看他。曹振华正靠在床头,见我手里拿着纸片,先是一愣,随即垂下眼睛:“你看见了。”
我说:“这些年,是你给汇的钱?”
他没有说话。
过了好半天,才慢慢开口:“我听老家的人说,你丈夫病了,家里难,两个孩子还小。我没有什么大本事,一年多攒一点,年底汇给你,总归能帮上一点。”
我低头看着那几张回执。
有一张的时间,正是德山做手术的那年。
我们那时候四处借钱借不到,眼看手术费凑不齐,后来莫名其妙收到一笔钱。
我以为是谁的旧债还了,压根儿没有想过是他。
“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咳了两声,苦笑着说:“你那么要强的人,怎么肯收我的钱?只能偷偷拿腊月那个由头,说是老同学旧友凑的份子。你不认得曹振华这个名字了,自然没有多问。”他顿了一下,“当年你出嫁的时候,我攒了五十块钱想给你添妆,到了你家门口又走了。后来你男人病的那些年,我晓得再说不到一块儿了,又放心不下。”
我站在病房窗边,光线很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平静,没有什么起伏,也没有向我讨情。
我看着手里的回执,看着那些数字。
两千,三千,五千。
我心里像被一把钝刀子慢慢割过。
他在南方开炒货店,一锅栗子炒下来赚不了多少钱。
这些钱一年一年汇过来,他该省吃俭用到了什么地步?
我没有说话,把那几张回执叠好,放回他行李箱的夹层里。
他别过头去,假装看向窗外。我清楚地看见他侧脸上有一道泪痕。他没有抬手去擦,以为我没有看到。
第二天,宋志强来了医院。
他不知道怎么得的消息,风尘仆仆地从外省赶回来,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他进了病房,看见曹振华躺在病床上,愣了愣,把水果放在床头,叫了一声:“曹叔。”
曹振华要坐起来,他摆手:“您躺着。我妈把事情跟我说了。”
宋志强站在床边,看着曹振华出了一会儿神。
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行银行流水记录,把屏幕转向我:“妈,我托朋友查了,这些年每一笔汇款的账号,都是同一个来源。”
他顿了顿:“都是从南方同一个储蓄所汇出的。”
曹振华没有说话。宋志强把手机收回去,站在那儿沉默了一阵。他的嗓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半晌才开口:“曹叔,我替我娘谢您了。”
他弯下腰,朝曹振华深深鞠了一躬。
曹振华挣着要起来,被我按住了肩头。他嘴唇动了动,浑浊的眼里像是有水光泛动:“你们不用谢我……我不图你们谢……”
窗外天光在他脸上慢慢暗下去。
我坐在病床前,看着这个瘦成一把骨头的老人,想着他在南方的炒货铺里,一锅一锅地炒着栗子,一颗一颗地攒着钱,换了一张又一张汇款回执。
他那间炒货铺的门面在巷子尽头,冬天结冰,夏天闷热,他却在那里坐了一辈子。
他在我面前老是笑着,从无一句抱怨。我想起村口萧娟说过的一句话:“这年头,哪有人真心待你?”也许是我运气好,遇着了一个。
我没有再推那张存单。他在病床上睡着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我坐在床边,把他的手轻轻放进被窝里,手心是热的,指头上全是厚茧。
10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坐了一下午。
宋丽红也赶来了,手里攥着一袋橘子。
她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没有走过来。
过了一阵子,她终于慢慢走到我旁边坐下,把那袋橘子放在膝盖上,闷着头开口:“妈,我昨天去了一趟镇上的银行,问了问那笔钱。”
我没有接话。
“银行的人说,那张存单办了有些年头了,中间加过两次本金。都是同一个账户转进去的。”宋丽红的手指捏着塑料袋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又停了一阵,说:“他那个人,这些年,是真的没有替自己存下过什么。”
她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开口。她大概不是想说服我,只是她自己想明白了。
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说手术还算顺利,曹振华被推回病房。
麻药还没完全过,他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我坐在床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又像是没有。
我没有应声。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到那张存单还在,才又闭上眼睛,像是放心了。
我在病床边坐着,一直到天黑。他睡熟了,睡得很沉,不打鼾,像很多年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
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窗口的护士看着我说:“这位老人的家属吧?你这些天照顾得真细,我们还以为你是他闺女。”
我说我是他老同学。
护士“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一个五十八岁的女人,为一个老同学守在医院这么多天,可真是稀奇。
可别说外人这么看,连我自己也没有想明白,我守的这些天到底是图什么。
医院门口,他站住了。他回头看看住院部的大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面,像是在想说话。过了好一会,他说:“这些天,叫你费心了。”
我说:“存单拿好了?”
他从怀里掏出来,捏在手里,递给我:“你替我收着吧。”
我看着那张磨得发亮的存单,停了片刻,接过来。没有多说什么。
他住在邻镇那间破门脸房里,我不会让他回去了。
他那身体,一个人住着,再说有个三长两短,半夜里没有人知道。
我坐在班车上,没有跟他说要去哪里。
班车到站的时候,他跟着我下了车。他站在村口,踌躇着没有动脚。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吧,家里那屋子空着,你一个人回那儿,我不放心。”
他提着那只破箱子,跟我进了院子。
春天了,院角那棵杏树开了一树的粉花。
他站在杏树底下,看我进了屋又出来,像是怕自己在这个院子里站错了地方。
那天晚上,我把西屋的褥子换了一床新的。他站在西屋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低头站了半晌,说:“我能住下来,你不怕人家说你闲话吗?”
我端着热水从他身边走过去:“我都五十八了,还怕人家说闲话吗?你住了四晚就走了,留了一张存单,让我一宿一宿睡不着。现在人在这儿,反而踏实了。”
他没有接话。
过了几天,宋桂珍来了。她进门时,曹振华正蹲在院子里修那把坏了的犁头。她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放着东西就要走。
走到门口时,她转身看着我说:“米是自家种的,你们吃着比超市的香。”我看她,她像还要说什么,张了张口,没有说出来,走了。
宋志强来过两趟。
他能干活,帮着把院子里的老葡萄架重新搭了一遍。
他不喊曹叔,也不怎么跟他说话,但曹振华搬东西时他总会顺手接一把。
有一回他蹲在屋顶上修瓦,曹振华在底下递瓦片。
两个人一个递一个接,配合得意外地默契。
宋丽红也回来了。
她没有进门,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久,像是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
曹振华在院里的水泥地上晾衣裳,她看了会儿,忽然喊了一声:“曹叔,等等。”
她跑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上次我在镇上药店买的,说是对肺好。您试试看管不管用。”
曹振华愣住了。
宋丽红没有等他回答就转身走回门口,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我没有看清她的表情,只听到她说:“妈,您自己高兴就好。”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
我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曹振华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
院子角落的杏花落了,落了一地粉白。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忽然说:“我原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我把手里的搪瓷杯转了一圈,没有接他这句话。
风轻轻吹过,院门吹得微微响。
我望了望西屋里亮起的灯,暖黄的光透过窗纸照出来,落在院子里的地面上。
那盏灯是我昨晚刚刚换的灯泡,旧的那只用了四五年了,瓦数太低,暗得看不清人。
过了一阵,我轻声说:“日子还长着呢。你先住下来,别想着走的事了。”
曹振华没有说话。我侧过头,看见他坐在板凳上,头微微低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地攥紧了又松开。
我看见他肩头微微颤了两下。“嗯。”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碎什么似的。
春风从村口的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些青涩的草木味。我抖了抖身上的薄外套,和他一起坐了一会儿。
西屋的灯亮着。院子里的杏树已经结了小果子,青青的。再过些日子就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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