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酒那天,我抱着刚满月的儿子坐在主桌上。
公公站起来,拍了拍装着红蛋的盘子,声音又高又亮:“今天当着亲戚们的面,我把话说清楚。这个孙子,姓卢。吴家的家产,他没资格继承。”
身边的吴英勋,我的丈夫,当着满院子亲戚的面死死摁住我手腕。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抖得几乎听不出原样:“求你了,别吭声,给我爸留点面子……”
我挣了两下,没挣开。我看着他,又看向公公,又看向酒席上那些面孔。有人低头夹菜,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目光闪躲。
这就是我嫁了六年的家。这就是我为吴家生儿育女换来的“认可”。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他睡得正沉,完全看不懂满座大人脸上的喜怒。
就在那一刻,角落里一位老人缓缓放下筷子,站起来的动作很轻。
我婆婆,郑菊英。
她这辈子在吴家当了三十八年低声下气的媳妇,此刻却从蓝布外套口袋里掏出两个红本本来,搁在圆桌转盘上。
“老吴,”她说,“你先让亲戚们看看,这两套房子,产权人是谁。”
01
老二出生第十二天,吴英勋才从派出所回来。
我正靠着床头给儿子喂奶,听见门锁响动,他把外套挂在门口钩子上,站到床边看了一会儿孩子,说了句:“报了,叫卢佑安,跟你姓。”
我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他说这话时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我看到他捏着户口本的手背上,青筋鼓着,一直没松。
我心里明白他顶着多大的压力。
我们结婚那年,公公吴茂才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咱们吴家,三代单传,到了英勋这辈,一定要生个带把的。”结果头胎是个闺女。
五年前吴念念出生那天,公公在产房外头听完护士报喜,一句话没说完就扭头走了。
吴英勋追出去,在医院花坛边找到他,他蹲着抽烟,抽了半包,才说了句:“闺女也中,下回再生个小子。”
下回。我一直记着这两个字。
我怀二胎的时候,我爸已经病了下不来床。
他撑了三个月,在我怀孕六个多月时没了。
走之前他拉到我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张了张嘴,说了句:“雪莹啊,爸这辈子没给你攒下啥……”我摇摇头,说他别讲这些。
他又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有没有可能,跟咱老卢家姓一回?”
我爸当过兵,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钳工,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刮铁。
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东西硬邦邦的,人也一样,从不开口求人。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张嘴跟人提要求,也是最后一次。
我转头看向吴英勋。
他站在病床那头,眼眶红了一下,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岳父那只枯瘦的手:“爸,您放心,这孩子生下来,不管男女,都跟雪莹姓卢。”我爸闭了闭眼,眼泪从眼角滑到枕头上,那晚走了。
现在孩子生了,名字报了,他答应过的事办到了。
可我公公那头,一直没跟他爸摊牌。
吴英勋跟公司请了两周陪护假,在家洗尿布、煮汤、夜里起来冲奶粉。
他做这些事,一声不吭,我看出他有意在避着提“卢佑安”这三个字。
转机还是来了,躲是没有用的。
那天我妈徐秀琴过来帮我拎菜,吴念念从幼儿园回来,进门就喊要找奶奶。
我妈在厨房剁肉馅,探出头来逗她:“念念,你弟弟叫什么名字呀?”念念往嘴里塞了一块冬瓜糖,含含糊糊地说:“卢——卢佑安。”
我公公刚好那天来看孙子。
他进了门,一双布鞋还没换完,听见这一句,腰都没直起来,就那么猫着腰扶着鞋柜,半扭过头:“什么安?”
我没吭声。吴英勋站到我身边,想张口,又闭上。吴念念没有什么顾虑,又脆生生地重复了一遍:“叫卢佑安。”
屋里静了一阵。我公公慢慢直起身来,脸上那种表情,我说不上来。他看看我,又看看吴英勋,一句话也没接,转身走进客厅,去摇二宝的婴儿车。
吴英勋跟过去,想找话说:“爸,其实这事吧……”
他爸抬头,就吐了一个字:“滚。”
吴英勋干站了两秒,没再说话。
那天公公在老宅一直待到我吃过了晚饭才走。
他走后,吴英勋坐在沙发上,低头刷手机刷了半个多钟头,什么都没刷出来。
我见他侧脸那线条一直绷着,等念念睡着,我才问他:“你不打算跟你爸坐下来好好说?”
他关了手机屏幕,把它翻面扣在茶几上,说:“说真的,我怕。”
“怕什么?”
“怕他气出病来。”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闪了一下,“也怕他把房子收回去。”
他说的房子,是结婚时公婆拿出来给我们住的那套两居室。
六年前我刚嫁过来时,这房子是装修好的,连窗帘都挂好了。
我心里一直知道欠这份情,却没想到,这份情会有一天变成拿捏我们的把柄,直直地横在我头顶上。
02
我爸去世四个多月了。
又过了十来天,卢佑安满月,满月酒的日子定下来,我提前一周跟酒店敲了菜单,六桌,红烧蹄髈、老鸭煲汤……吴英勋负责去跟他爸提酒席的事,问他要不要多留两桌给厂里的老同事。
吴茂才在电话那头回了一句:“孩子都姓卢了,还办什么吴家酒?”话是这么说,到了办酒的前三天,他又特意打了一趟电话给吴英勋:“老宅就不布置了,酒店那边,我还叫了几个老兄弟,你看着办。”
我听见电话里那语气,不知怎么地,后背绷了一下。
满月宴前两天,吴念念学校搞亲子活动,吴英勋出差不在家,我便让我妈替我照看二宝,亲自去幼儿园接她。
走到校门口,看见我公公蹲在马路牙子边抽烟。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夹克衫,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手里还捏着一个橘红色的气球,吴念念在旁边抱着一袋爆米花,正努力把它往嘴里塞。
看见我来,念念没动,我公公倒是先开口:“下午没课,我带她吃了个肯德基。”
他站起身,掸掸裤腿上的灰,像是没看着我,又像看着我,声音淡淡的:“那个酒席的名帖上,写的是孩子的名字还是小名?”我知道酒席请帖是我亲手写的。
请帖上,二宝的名字印的是“卢佑安”三个字,当时吴英勋拿回来也看见了,没有说什么,我没想到公公会在意这个细节。
我顿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印的大名。”
他脸上没太多表情,把那口气咽下去,弯腰把念念举起来放上电瓶车后座,然后说:“你回去跟英勋讲一声,满月酒那天,我有话要跟亲朋好友们说。”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问他是什么话,他没接,拧动钥匙嗡嗡响,带着孙女开走了。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那辆电瓶车拐过街角,橘红色气球在风里晃,后座上我闺女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爷爷,你会给我和弟弟买蛋糕吗?我要草莓味,不要奶油味……”
他答了什么,我听不清。
晚上吴英勋回来,我跟他说了他爸的话。
吴英勋脱外套的手停在半空:“我爸那性格,不会真在酒席上唱大戏吧?”我说我不知道,手里翻着那只红色绒布请帖,翻过来又翻过去。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太好,凌晨醒过来,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我披衣下床,看见吴英勋坐在茶几边,面前放着一只旧酒盅,一小瓶二锅头快见了底。
他看见我也不说话,只摇了摇手里的空酒瓶。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问他怎么了。
他低着头看着地砖缝:“我妈说,我爸这两天翻出来一本旧存折,说要把房子过户给丽丽一半。”
我听了心一紧。吴丽丽,我那小姑子。自从前两年她老公做水电生意赔了本,她一直想动娘家的主意。
“然后呢?”我问。
“然后……”吴英勋把那酒盅在手里转了两圈,“我跟我爸说,房子你爱给谁给谁。他说我不是他儿子。”
“你怎么答的?”吴英勋停了很久,才露出一个苦笑:“我说,行。”
我抬头望着他,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轮廓有些陌生了,说不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眉间那点愣头青的劲儿褪掉了,换上一种沉默。
他在这个家里夹了太久,像他爸那件旧工装,洗了无数次,领口都快磨破了,还在硬撑。
我伸手过去,拨了拨他额前耷拉下来的头发,说:“满月酒那天,你爸要是在酒席上说些有的没的,不管说什么,我来应付。”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热气和疲惫:“不用你来应付,我来。”
我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可那晚我躺下后,听着他翻来覆去大半宿,始终没能合上眼。
03
满月酒当天,酒店门口的迎宾架支了起来。
天气很好,十月末,桂花开得正盛。
我穿着件新买的天蓝色呢子外套,里头是一件黑色连衣裙。
二宝穿着全套新衣,戴着小老虎帽子,像只糯米团子似的睡在我怀里。
吴英勋站在门口招呼客人,不时回头张望。
我知道他在等谁。
等到十一点一刻,一辆米色电瓶车转过弯来,我公公后座上载着我婆婆,到了酒店门口没急着下车,两腿撑着地,看了一眼迎宾架上的红纸。
上面那一行字写的是:卢佑安小朋友满月之喜。
他没下车的动作僵了一瞬,我婆婆郑菊英拍了拍他的后背。吴茂才咽了口唾沫,把车的脚撑支好,黑着脸走进去了。
宾客差不多坐满了六桌。
我公公进厅后,在主席上首坐下来。
他左手边坐着吴英勋的厂办老同学,右手坐着他早年单位的老同事。
桌上摆着六道凉菜,服务员正在穿堂上热菜。
酒过三巡,我公公端了杯子站起来。
他今天喝了不少白酒,老式的茅台杯,喝完还要掏出白手帕擦一下嘴边。
我坐在隔了两个人的地方,见他站起来,就有点儿警觉,右手不自觉地搭在二宝的小抱毯上。
吴英勋也看见了,用膝盖碰了碰我的腿。
我公公先拍拍身边老同事的肩,抬眼扫了扫满堂宾客,然后端起酒杯,笑了一声:“今天,诸位都是来喝我孙子的满月酒的。我先说说两句……”吴念念坐在儿童椅上啃鸡腿,抓着一根骨头仰头问他爷爷:“爷爷,你给弟弟取小名了吗?”四座笑。
我公公也笑了,但笑容浅得很,他放下酒杯,把红筷子往桌面上轻轻放平:“取什么小名取小名。大名都有了,户口都报了,姓卢,叫卢佑安。”
席间有一瞬静。有人正在夹菜,筷子停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我婆婆坐在公公左手边,没接话。
我公公又清了清嗓子:“这也没有什么不好,孩子跟他妈姓,讲道理嘛,是讲得通的。但是有一条,今天当着两家亲戚和各位老同事的面,我要把话摆在这里——”
吴英勋的手从桌下伸过来,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这个孩子,姓卢,不姓吴。从今往后,他算是老卢家的孙子。那吴家的财产呢?他没资格继承。”
一瞬间,包厢里的嘈杂像被切掉了一样。
我公公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桌面上。
有个亲戚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一口茶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服务员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鱼头豆腐站在门口,看了看台上,不知该不该上菜。
二宝被这安静惊醒,闭着眼嗯了一声。
我脑袋里嗡了一下。我放下筷子,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吴英勋那只手死死地箍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话,他说:“别动。坐着,我来。”
我没看他,我看着我公公:“爸,您这话什么意思?”
吴英勋用另一只手按住我的膝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哀求着:“求你,别今天闹,给我爸留点面子。”
我回过头,他的脸色难看极了,额角渗了一层薄汗,嘴唇紧紧抿着,目光里不知道是求我还是怕我。
我那一瞬间像被人用冷水泼了个透湿。
原来我是要照顾的“面子”,原来他父亲的体面,比我怀里的孩子的名字更重要。
我低下头,看见吴英勋扣在我腕上的手,他的指甲边缘有些泛白,那是用了好大的力气。
我还没开口,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响。
我婆婆郑菊英站了起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别了一根我去年送她的银簪子。
她从桌子靠墙那头走出来,绕过转盘,一直走到我公公面前,站定。
她掏出两本暗红色封皮的房产证来。
那两本证件有些旧了,边角都磨出毛边。她把它们放在桌上,推到我公公手边。
她声音不大:“老吴,你刚才说,吴家的家产怎么分怎么分。你先看看,这两套房子,产权人是哪个?”
我公公低头瞅了一眼,伸手拿过来翻开。
屋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他翻纸页的沙沙声。
公证页上,产权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印着三个字:郑菊英。
我公公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又翻到第二本,还是同一个名字。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婆婆,眼神里没有恼怒,反而有些像没听懂似的:“你什么时候改成你的名了?”
“一开始就在我名下,”郑菊英说,“当初买房,那笔首付,是你妈给了一部分,另一部分,是我找娘家大哥借的。当年说好,房产证上写两个人名字,你没有吭声。后来去办手续那天,你说你先出门了,让我自己去,我去了,人家问写谁,我就写了我自己个。”吴茂才的脸色从红变成青,又由青变成白。
他把那本房产证攥了一下,又放回桌面。
吴英勋也愣住了。
我同样愣住了。
我从未想过,我婆婆,那个在吴家当了三十多年软面团子的老太太,会有这样一手。
04
满月宴最终在一种极其奇异的平静中收了尾。
吴茂才没有再争辩什么。
他当着满堂亲戚被我婆婆下了脸面,站起身看了郑菊英一眼,甩手走出厅去。
门外停着他的电瓶车,他跨上去开走了,连头盔都没系好。
吴英勋追到门口,被他爸一个背影堵了回来。
那顿饭最后还是由我婆婆拍了板:“菜都上了,大家吃好喝好,别浪费。”
亲戚们表面上恢复热闹,但话里话外明显少了底气。
二宝换过两次尿布,哭了三回,其余时间一直睡。
散席后,我妈帮我把孩子放进婴儿车,低声问我要不要随她回娘家住两天。
我看了一眼站在酒店门口抽烟的吴英勋,摇摇头:“再说吧。”
可我心里清楚,那个家已经回不去了,即便回去也跟从前不一样了。
我公公那晚没有回老宅。
郑菊英打电话给吴丽丽,吴丽丽说他爸在她家吃饭,喝了半斤白酒,睡在沙发上。
又说电话里撂了一句:“嫂子,你们一家这是要翻天。”
那晚吴英勋老半天不吭声,二宝睡着了,念念也睡了,我们坐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满屏空响。
还是我先开口:“你今天拦我那一下,我真挺失望的。”
他拿遥控器关了电视。
屋里一下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知道。”他说,“可是雪莹,他毕竟是我爸。”我看着他,话到嘴边滚了两圈,还是咽了。
我当时心里那种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不是疼,是模糊的闷。
吴英勋坐在沙发里低着头:“我爸那脾气,只有硬碰硬。今天这顿饭,他背了面子,你等着看他后手吧。”我问他会是什么后手。
他摇摇头,说他也不知道。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爸还活着,坐在老家的竹椅上,手里拿了半块西瓜喂给念念吃,念念头上扎着两只翘翘辫子,嘴里含含混混地喊外公。
我蹲在一边,看着他自己一口没吃,全喂了孙女。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二宝饿醒了在床那头嗯嗯地哼唧。
我坐起身,看见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吴英勋背对着我侧躺,呼吸沉沉的,一只手臂却横伸过来搭在我腿上。
我心里忽然浮上一个念头:我爸一死,这世上再没有谁会拦在我面前替我说一句公道话了。
这让我觉得孤零零的。
第二天一早,吴英勋先去公司销假。他出门前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回头说:“我爸要是打电话给你,你别气,无论说什么,你先跟我说。”
我嗯了一声,关上门。
他走后二十分钟,我妈就打了电话过来:“念念说昨晚你们没在孩子面前吵架吧?”我说没有。
她在那头顿了一下:“雪莹啊,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话,你公公这口气咽不下,往后有的是闹的。你可要早做打算。”
我说我知道。挂了电话我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婴儿床里睡得口水都流出来的二宝,心里慢慢发沉。
05
满月宴的事过后第三天,吴丽丽约我见面。
我们约在我家楼下的面馆里。
她点了一碗牛肉面,筷子拌着面条,半天没有吃,先跟我开口了的:“嫂子,我不是来吵架的。爸前天晚上住我那没走,我和他聊到十二点。他心里是有你的好处的,当年你嫁进吴家,他也没少到处跟人摆儿媳妇。可你这次,让他在自己厂里老同事面前落了面儿,他也下不来台。”
我低头剥着卤蛋壳,没接话。
她又说:“爸说,他心里有口气放不下,不是不想认佑安。要是你们肯让念念户口也落回吴家老宅名下,这事他就不计较了。”
我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冒上来,好算计。
念念落回去,二宝还是卢,一划一边,二宝那根“没资格继承家产”的断头话,就永远横在他头上。
我低头一根根撕着蛋壳,说:“丽丽,你回去给爸说清楚,他要是想见孙子,随时来见。但户口和姓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吴丽丽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嫂子,你别怪我说得直,你一胎生的闺女,二胎又跟你姓,你这不是明摆着不把吴家当回事?”
我心里那口火咕嘟咕嘟烧,攥着筷子的手紧了又松。
吴英勋不是没跟我说过这话,但他知道这里头的来龙去脉,从来没拿它来说我一回。
可吴丽丽不是。
她这话是替她自己说的,不是替她爸说的。
她那点私心,藏不了多深。我公公要是彻底认了二宝不姓吴,他手头两套房的将来,就不可能再给吴英勋,因为她怕房子落不到她那份。
我想起她老公那个又破又空的水电公司,脸上就没忍住笑了:“丽丽,你就这么怕佑安占了你的份?”她脸一僵,面条都忘了嚼。
我没等她答话,站起身结了账。
晚上吴英勋回来,我把吴丽丽的话跟他说了。
他坐在灶台边削一只苹果,削完皮递给我,才说:“明天我回老宅一趟,跟我爸把话摊开讲清楚。他要怎么闹,冲我来。”
我咬了一口苹果,甜得很,心却定不下来。
第二天吴英勋去老宅,下午三点多回来,我抱着二宝在阳台晒尿布,看他进门的神色,就知道没谈拢。
他坐下来,兜里的烟盒拿出来又放回去,过半晌才开口:“我爸说了,房子,人家既然是他的,他不管写的谁的名,他有生之年,要把丽丽那份置换出来。”
“置换什么?”
“他把老宅卖了,錢分丽丽一半,剩下的一半,他自己留着养老。咱们住的这套婚房,他要收回去。”
我捏着尿布的手停了下来:“他要收回去?那我们住哪?”
吴英勋没有答。
我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他这么逼你,还是为了二宝姓卢的事?”吴英勋低头搓着手,说:“我爸的意思,只要佑安把姓改回来,一切好谈。”
我看着他,心里翻腾了很久。
那一瞬间我其实很多念头都转了,譬如低个头服个软,孩子才几个月大,日子往后还长。
可我一想到我爸闭眼前那眼角滑下的泪,我的心肠又硬起来。
我爸生前从不求人,一辈子在厂里干活,除了留给我一套老家的旧平方,连像样的积蓄都没攒下。
他走时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个孙子能跟他姓卢。
他这辈子没有儿子。
我念书那会儿,我爸常在喝了酒以后,拍着我脑袋念叨:“可惜你是个丫头,丫头也好,不气人。”他从不嫌我是丫头。
但他心里缺的那个角,我替不了他,只有我儿子能填上。
“吴英勋,”我说,“你我心里都明白,孩子的姓,不是房子的筹码,也不是你爸眼里那种脸面。它是我爸闭上眼前,最后一个愿望。”
他没有接话,只低下头,把脸埋进两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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