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岳父嫌我穷,没让我上主桌。
儿子磕头拜年,得了十块钱红包。
何军夹了一筷子海参,笑着说:“姐夫,跑一年车,够买这盘菜吗?”我放下筷子,抱起儿子走了。
大排档里,儿子啃着鸭腿问我:“爸爸,外公家为什么不让我们坐大桌?”我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大年初四,何惠子来电:“爸心梗,你先垫二十万行不行?”我说:“找你弟签字。”挂完电话,我翻出柜底的存折,在客厅坐到天亮。
01
那天的风特别硬,刀子似的刮脸。
我拎着两瓶酒一条烟,另一只手拽着儿子安安的小手。
何惠子走在前头,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她在药店上白班,年三十早上才下班,补了两个小时觉,眼下发青。
我们家到岳父家,坐公交四站路。
安安一路蹦蹦跳跳,逢人就说去外公家吃年夜饭。
他六岁,穿一件红色羽绒服,是何惠子在镇上集市买的,不大不小正合身。
出门前他还在镜子前照了半天,问他自己帅不帅。
岳父家在老供销社家属院,五层红砖楼,楼梯间的灯坏了大半年了。
三楼右边的门,一扇铁防盗门,里面贴着一副旧对联,边角卷了。
何惠子敲了两下门,是何军开的门。
他穿着一件看不出牌子但料子很好的毛衣,手上戴着块金表,闪了一下。
看见是我们,象征性咧了一下嘴:“哟,姐夫来了。路上堵车吧?也是,年底跑车的都忙。”
话里带着话。
我没搭理那茬儿,把烟酒递过去,他顺手接来放在鞋柜上。岳母从厨房探出头,身上系着围裙,招呼了一句:“进来坐,快开饭了。”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岳父坐在沙发正中间,面前摆着一杯浓茶,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精神头看着还不错。
何军老婆坐在旁边剥桔子,她烫了一头大卷,穿着件连衣裙式的红裙子,屋子里暖气足,也不觉得冷。
地上摆了一堆礼品盒,高档水果、保健品,包装都很讲究。
何惠子拎着那箱牛奶,走到茶几旁边,把牛奶放在那堆东西的角落里。
安安跑过去跟何军五岁的女儿玩,何军老婆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拢了拢,也没说什么。
何惠子喊了一声爸,我也跟着喊了一声。
岳父仰头“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落回电视机上,里面在放春节联欢晚会前的花絮。
他手里攥着一把紫砂壶,是去年何军出差带回来的,据说值几千块。
我带着安安在偏厅的小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那沙发靠背矮,坐着腰窝那儿空了一块。
何惠子进厨房帮岳母包饺子,我听见岳母压低声音说:“你说你当初图他什么?图他穷得叮当响,还是图他一年到头不在家?”
何惠子没出声。
厨房里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的,一下一下,像锤在我心口一样。
开饭前,何军从里屋拿出一瓶茅台,笑着说这酒两千多一瓶,特意留着今晚跟爸喝的。
岳父的眼睛亮了亮,摸着瓶子啧啧两声,说何军出息了。
何军接话说,明年要把公司做大,给二老换套带电梯的新房子住,让老两口享清福。
岳父笑得脸都开了花。
我坐在偏桌上,面前摆着几道凉菜。
安安被岳母拉到桌边坐下,岳母给他拿了个空碗,放到主桌上。
可主桌一共八个位子,坐满了何贵明家的人。
岳母看着满桌人,犹豫了一下,把安安从椅子上抱下来,牵到偏桌这边。
她说:“先在这吃,一会儿外公给你压岁钱。”安安倒也不闹,自己爬上凳子坐好,把碗里的筷子捡起来,等着开饭。
何惠子端着饺子上桌时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说不清的委屈,她冲到客厅把自家带来的酒放在主桌边,酒瓶盖子都开了,酱香混着空调热气一起涌过来,冲得嗓子发紧。
何惠子把那瓶五十三度的酒放到主桌上,说我给大家倒一杯。
岳父摆摆手:“你陪你那边喝,让你弟来。”
岳父家的餐厅不大,主桌挨着墙,偏桌摆在门口附近。
何惠子在我们这桌坐下的时候,把安安往自己身边搂了搂。
她闷着头剥了个虾放到安安碗里,没说话。
何军拎着茅台站起来,挨个给主桌上的人斟酒。
斟到第四个人,他说了一句:“咱家人不齐。”他抬手指了一下我这桌:“姐夫,要不你也过来,跟爸喝一杯?”岳父放下酒杯,没有接话。
他没有说不要,也没有说过来。
就是沉默着,把酒杯端起来,自己抿了一口,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主桌上有个人问我,买的什么酒。我说:“本地的老窖,两百一箱。”那人“哦”了一声,再没有下文。
何军笑了笑,说:“姐夫,跑车辛苦,挣几个钱不容易,留着自己喝吧。”他那句话说得不急不慢,像在关心我,又像一颗橡皮子弹软软地打在我脸上。
岳父没听见似的,举起酒杯招呼人:“来来来,吃菜吃菜,今年是个好年景。”
安安拉了拉我的袖子:“爸爸,我要吃那个圆圆的丸子。”我站起来的动作很大,椅子腿划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一声。
主桌上的人侧目看了我一眼。
我伸手端起那盘四喜丸子,给安安夹了两个到碗里,然后把盘子放回原处。
何惠子轻轻用手背碰了一下我的手背,示意我坐下。
饭后,岳母把安安叫到主桌边,让他给外公磕个头拜年。
岳父从衣服兜里摸出一个红包,红封皮儿皱巴巴的,像是放了很久。
他捏了捏厚度,递到安安手里说:“拿着买炮仗放。”岳父转手又给何军的女儿掏出一个红包。
那个红包特意换了个新的,鼓鼓囊囊的,目测至少有十张。
安安举着自己的红包看了看,把封口拨开往里看了一眼。
我远远看见了那张十元的纸币。
安安突然说了句:“外公,妹妹的红包为什么比我的厚,我不要这个。”他要把红包还回去。
岳父的脸色僵了一瞬。
何惠子赶紧站起来,把安安拉回来,让他把红包揣进口袋里,哄着他说:“外公跟你开玩笑呢,回头妈妈给你补。”小孩子不懂大人之间的弯弯绕,把红包放回口袋,便去跟妹妹玩了。
我坐在偏桌边,一口一口嚼着一块凉透了的牛肉。
电视里响起新年钟声倒计时的时候,何惠子收拾了桌子要去洗碗。
岳父坐在主桌边,剔着牙,扫了我一眼,开口说了一句:“高澹,你要是有何军一半的脑子,也不至于让人看不起。”他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我手里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放下来,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水。
何惠子端着碗停住脚步,喊了一声:“爸!”岳父摆摆手:“行了行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个。”安安跑过来,说他困了。
我站起来,去里屋拿外套。
何惠子跟过来,压低声音:“你要干嘛?”
我说:“带儿子回家睡觉。”何惠子眼圈红了:“大年三十,你这时候走,像什么话?”我说:“我不走,难道等他把我从家门撵出去?”厨房里传来岳母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货运公司群里发来一条消息,说是年后初八开工。
安安在大衣里缩成一团,下巴埋在围巾里,眼睛一眨一眨的,还没忘了问一句:“爸爸,我们不等发红包吗?”我摸了摸他的头,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我说:“不等了。爸爸带你去吃烤鸭。”
02
出了家属院大门,冷风灌进来,安安在我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我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又把他的围巾紧了紧,朝街口走去。
除夕夜,街上空荡荡的。
自行车道上偶尔有辆车驶过,灯光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大世界酒楼的灯还亮着,隔着玻璃窗我看见里面热火朝天,有人举着杯子站起来敬酒,满桌菜冒着热气。
我抱着安安往前走了一段路。
福满楼挂着红灯笼,门口贴着金字对联,明晃晃地亮着灯。
他家的招牌菜是剁椒鱼头和羊肉火锅,平时生意好,要排队。
今晚大概也坐满了人吧。
街角的夜市大排档没有关门,塑料棚子挡风,里头透出十几瓦灯泡的白光。
门口架着个旧铁筒做的烤鸭炉,炉膛里炭火红彤彤的,油滴在炭上滋滋响。
老板是个四川人,瘦高,常年穿一件灰色的旧棉衣,围裙上全是油渍。
他看见我抱着孩子过来,笑着招呼了一声:“哟,带娃儿出来吃点东西啊?”
我把安安放到塑料凳子上坐下,搓了搓被冻僵的手指,抬头看了看挂在棚子里的菜单。
“半只烤鸭,38块是吧?”我说,“来半只,快一点。”老板利索地应了一声,转身去片鸭肉了。
安安坐在凳子上,两条小腿悬着晃来晃去,目光追着老板的动作跑。
炉子的铁皮上有一层油光,微黄的灯光照得整间棚子都暖烘烘的。
桌子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桌,桌面铺着一层一次性塑料布,筷筒里插着几双木筷子。
老板端来一壶热茶,我给安安倒了一杯。
小孩力气小,双手捧着杯子,吹了一口气,水汽蒙了他一脸。
他笑了:“爸爸,好暖啊。”老板把片好的鸭肉端上来了。
刀工算不得好,片儿切得厚薄不均,鸭皮烤得枣红油亮,摆在一个搪瓷盘子里,旁边搁了一碟甜面酱和一叠薄饼。
“趁热吃。”老板笑呵呵地说。
我撕了一只鸭腿放到安安碗里。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起来:“爸爸,真好吃!”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像青蛙,油腻从嘴角溢出来。
我抽了张纸巾给他擦嘴:“慢点吃,别噎着。”我夹了一块鸭胸肉蘸了点甜面酱放进嘴里,味道还真不错,皮脆肉嫩,带着一股炭火的焦香。
比那一桌满汉全席吃着踏实。
安安啃完鸭腿,又拿起一张薄饼,笨手笨脚地摊开,往里头夹了几块鸭肉和一小段黄瓜,认真地卷起来。
饼卷得歪歪扭扭,酱汁从两头漏出来滴在桌面上。
他举着举到我嘴边:“爸爸吃第一口。”我低下头咬了一小口,黄瓜脆生生的,鸭肉有点烫嘴,还是那句话,从喉咙口暖到胃里去。
我摸了摸他的头,想说句什么,没说出来。
安安吃了一会儿,突然把饼放下,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
他问:“爸爸,外公家为什么不让我们坐大桌?”他的声音不大,但棚子里很安静,一字不落地传进我耳朵里。
我没有立刻回答。
老板坐在烤鸭炉旁边,低头刷手机,里面传来短视频的喜庆音乐。
炉子里的炭火轻微地炸了一下,噼啪一声。
安安看着我,眼珠子亮亮的,等一个答案。
他六岁,在这个年纪,他还分辨不出看不起和看得起之间的微妙差别。
可是他已经能感觉到:外公家的大桌上没有他的位置。
我夹了一片鸭肉放到他的饼上:“外公家桌子小,坐不下那么多人。”安安想了想:“那妹妹怎么坐得下?”我没答上来。
他懂事地又拿起薄饼,裹了一块鸭肉,说:“爸爸,我们明天还来吃烤鸭好不好?”我点点头,说好。
那时候何惠子的电话打过来了。
她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但我听得见她的呼吸声,还有岳母在背景里说什么听不太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带安安去哪了?”
我说:“大排档,吃烤鸭。”
她沉默了一下,声音有些不对劲:“你回来吧,一会儿还要守岁呢。”我往窗外看了一眼,有烟花在远处的楼房之间升起来,炸开一朵金色的花。
我说:“不去了。你们吃吧。”
她说:“大年三十,你非要把事情弄这么难看吗?”我没有回答她,把电话挂了。
安安捧着一碗热汤,抬头看了我一眼,没问是谁打的电话。
他把汤碗递到我手边,脆生生地说:“爸爸喝汤,暖暖肚子。”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股热从鼻子蹿上来。
外边又有一阵烟花炸响,玻璃窗户微微震动。
棚子口的门帘被人掀开,冷风灌进来,一个外卖骑手跑进来,对着老板喊了一嗓子:“大哥,帮忙打包一只烤鸭,快点,单子要超时了。”老板笑着说:“急啥子嘛,过年了还跑单?”骑手搓着手说:“过年单子给三倍工资,不跑白不跑。”
安安看着那个骑手,突然问我:“爸爸,你以前也这样跑过年吗?”我说跑过。
有一年大雪封路,我在高速上堵了两天两夜。
除夕晚上一个人蹲在服务区吃了一碗泡面。
那是我跟何惠子刚结婚那年的事。
那时候何惠子跟家里断了联系,我们俩在城南租了一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
她辞了药店的活,跟我在车上颠了一路,回来病了一场。
第二年安安出生,她才跟家里重新走动起来。
岳父当时放了一句话,说日子过不下去别来找我。
何惠子抱着安安,站在她爸面前说,我没来找你要饭,我就是让你看看你外孙。
安安把最后一块鸭肉塞进嘴里,满足地拍了拍肚子:“爸爸,我吃饱了。”我结账的时候老板跟我聊了几句:“你家孩子在车上睡着了吧?我看了几眼,你儿子挺乖的,不闹人。”安安确实睡着了,蜷在塑料椅子的拐角,小脸红扑扑的。
我把他抱起来,裹紧棉衣,推开门帘踏进外面的冷风里。
街上更安静了。
零点的钟声快敲响了,有几个孩子在楼下的空地上放窜天猴,吱的一声,细细的尾巴窜进夜空。
我抱着安安走了两站路,拦到一辆出租车。他坐在后座,头靠在我肩膀上,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几句梦话,大概还在嚼烤鸭,嘴角歪了歪。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何惠子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到了吗?
我看着那两个字半天,像一粒被水泡过的豆子堵在嗓子眼。
我回了一句:“到了。你早点睡。”
到了楼下,我抱着安安上楼。
出租屋的走道灯又坏了,我摸黑掏出钥匙。
屋里冷冰冰的,暖气片烧得不够热。
我把安安放到床上,脱掉外套和鞋子,把被子掖好。
客厅的窗户能看到远处烟花还未散尽的余烬,最后几朵在半空无声地暗了下去。
我坐在床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晚上那顿饭的画面。
那瓶两百一箱的酒,那个皱巴巴的红包,那副金表,还有岳父剔着牙说的那句话。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那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
存折,里面存着二十万零三百块。
我掏出来看了看。
这个数攒了三年,我跑长途货运一趟挣三百到五百,一个月跑二十多趟。
去年冬天在秦岭那边遇上大雪,车差点翻沟里。
何惠子熬了两个通宵等着我消息,我回来的时候她在楼下守着,腿都冻麻了。
我把存折放回信封,又塞回抽屉里,关了灯。
何惠子是什么时候回的家我记不得了。
安安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外公。
我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灯光,很久很久没有闭上眼睛。
03
大年初一早上,我被外面的鞭炮声吵醒。
安安已经醒了,趴在枕头边玩舅舅给他买的那个小汽车,那是昨晚何惠子特意从娘家带回来的。何惠子在厨房里熬粥,锅盖盖着,咕嘟咕嘟冒热气。
我揉了揉脸坐起来,看着她端着两碗粥放在桌上,还有一盘从娘家打包回来的饺子。
她没说话,用眼睛瞟了我一下。
那眼神不是气,也不是委屈,就是没有底气的看了我一眼。
我给安安穿好衣服。
何惠子低着头搅粥,搅了半天,突然说了一句:“今天我得带他回趟娘家,给我舅爷拜年。”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了。”我把碗里的粥喝完:“你们去吧。”
她没再问,收拾好安安的东西,给他戴上围巾手套,临出门时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看懂了,她是想说抱歉,却张不开嘴。
我坐在窗前,看见小区门口她牵着安安上了公交。
安安回头看了一下我站着的窗口,挥了挥手。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在床沿坐了一会儿,不知该干什么。
手机里也没有什么人要拜年。
货运公司的司机群倒是热闹,有人在发红包,有人发了张货车贴着春联的照片,有人在说初三有活跑不跑。
我抽了支烟,屋子里烟雾呛得慌,又掐灭了,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楼下有人在放擦炮,啪啪地响。
上午十点多,何惠子到了娘家,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她说:“爸跟何军有点生气,好像是因为昨晚酒桌上何军提了一件事。”我问什么事。
她没回复我。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她才发来长长一段消息,一条条地蹦出来。
原来昨晚我们走后,何军趁岳父喝多了,提了一个事。
他说自己看中了一个新项目,做冷链物流的,投六十万进去,年底能翻一倍。
他想让岳父把老房子抵押出去贷一笔款。
岳父当时没答应,只说了句大过年的不谈钱。
何军不甘心,今早又提了一遍,岳父当场拍了桌子。
何军说岳父老糊涂了,一套老破房子攥在手心能下崽吗。
何惠子说,爸气得连早饭都没吃,一个人在屋里躺着。
我回了一句:“那是他的事,你少掺和。”何惠子没有回我。我又说了一句:“让安安少说两句。”她也没回。
中午我泡了一碗方便面。
下午货站老板群里发了一个消息,说有批货运到襄阳那边,初三装车,初四送达,价格比平时高。
春节跑车的少,运费翻了一番。
我在那条消息下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字:“去。”
下午三点多,何惠子又发来消息,语音转文字,条理不清,说什么何军带了几个人来家里看房产证,岳父骂了几句,但又没有把话说绝。
何惠子讲道:爸后来提了一个要求,说何军要想动这套房子,得先把自己欠的债还清。
我一听就知道岳父松口了。
房子他一辈子就这一套,何军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他不见得真信。
可他一辈子好面子,那句“捧儿子踩女婿”的话在街坊邻居面前说了六年,收不回来了。
何军但凡再闹一闹,最后十有八九他会答应。
我又想起昨晚那盘放在偏桌上的冷牛肉,那扇没让我踏进去的门。
我把手机按灭,没再回复。
晚上何惠子带着安安回来了。
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安安在她怀里睡着了,她轻手轻脚把孩子放到床上,回到客厅坐下,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坐在另一头,也不问。
两个人就这么静坐了十来分钟。
终于她开口了:“我爸把房产证拿出来了。何军找了两个人来,在饭桌上说的,一个是做抵押贷款的,一个是评估房子的。何军说,他那个冷链项目,是朋友合伙的,现在就差这笔钱启动。”可她说着,声音低下去,“我总觉得不对劲。何军说话的时候,酒喝得有点多,话里头带出了一句,说年前他有个项目赔了,还欠着一大笔钱。”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没有说话。
何惠子抬头看着我:“你说,他会不会真把房子押出去?”我说:“那是你爸的房子,他自己愿意给谁,是他的事。”何惠子低下头,两手握着茶杯,指尖慢慢泛白。
过了很久,她才又开口:“高澹,我爸是对你不好,可他毕竟是我爸。”我说:“我知道。”她没再说下去。
她大概是希望我接一句“那你想办法劝劝他”。
可是我没有接。
她起身去浴室的时候,我看见她肩膀轻轻抽了一下。
我盯着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客厅里的灯管有些年头了,嗡嗡响着,时而闪烁一下。
我坐在那里,想起了我妈。
我妈刚去世那年,我撑不下去。
她当年的心脏病拖了三年,掏空了我们家所有的积蓄。
我上门想跟岳父借八千块钱,那时何惠子刚出月子,实在拿不出钱来。
隔着防盗门,岳父递出来一个信封,五千块。
他说:“就这么多,别嫌少。以后没大事少来。”
我拿着那个信封站在楼道里,站了很长时间。
何惠子不知道这事。
那天我回家后说钱凑够了,她把五千块钱的数对了对,皱着眉头说这也不够啊。
我说剩下的跟人借了。
她信了。
何军那天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又响起来了,你跑一年车能挣几个钱。
他说得没错,跑车确实挣不到大钱。
可他不知道的是,我这个跑车的,一分一毛地攒着。
不抽烟不喝酒不应酬,跑长途的时候在服务区吃泡面,困了在驾驶座上眯一觉。
三年,攒了二十万。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货运站那条消息,回复了一个“去”字。跑了活,就去跑一趟吧。忙起来了,就不会总惦记这些事了。
04
初三早上的天灰蒙蒙的,霜气铺在车窗玻璃上。
我六点就起了,煮了一锅面,卧了三荷包蛋。安安还在睡,何惠子披着衣服走进厨房,看我正在往保温杯里灌热水,愣了一下:“你今天要出门?”
我说:“有趟货去襄阳,明天到,运费翻倍。”
她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大过年的怎么也不歇着。到底没说出口。
我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电话响了,是何惠子的手机。我抬眼看见她的脸色变了,先是困惑,接着是紧张,然后她开口问了一句:“我爸怎么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听了一会儿,声音发紧:“好,我马上来。”挂掉电话,她抓起大衣就往门口走,鞋都没穿正。
她一边套衣服一边跟我说:“我爸被何军带的人灌了酒,这会儿胸口疼得厉害。我妈说快喘不上气了。”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在床上睡觉的安安。何惠子已经拉开门了,回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你……你开车送我去行吗?”
我没有犹豫,抓起车钥匙,嘱咐她:“把安安裹上带走。”她愣了一下,点头跑进屋里。
我下楼把车从小区车位里开出来,热了三分钟的车,他们才下来。
一路上何惠子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一直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
她给岳母打了好几个电话,那边说何军带了两瓶什么药酒,说是什么老中医配的,活血化瘀。
岳父拗不过面子,喝了两杯,当场就说不舒服。
何军说没事,睡一觉就好。
到了半夜,岳父疼醒了,捂着胸口缩成一团,冷汗把睡衣都浸透了。
岳母吓坏了,打何军电话打不通。
她这才慌了,先给何惠子打了电话。
安安在后座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问他妈妈我们去哪。
何惠子没有回答他。
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眶红红的。
岳父被送到市第一医院。
急诊大夫看了一眼,马上开了单子:“心电图,抽血,先做个心脏彩超。”心电图出来之后,大夫把何惠子叫进去,神情严肃。
“有心肌梗死的迹象,血管堵得比较厉害,需要尽快做冠脉造影。”他说,“如果堵得严重,可能要做支架手术。先押三万,住院观察。”岳母站在走廊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包着的存折,翻了半天,说里面只有一万二。
她红着眼睛看向何惠子:“家里钱……都在老何那张卡上,密码何军知道。”
何惠子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隔着三四米远看着她们。
她没有开口,但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了。
我走过去了,接过岳母手里那张存折翻了翻,不是什么大钱。
我掏出手机给她转了五千块钱。
我说:“先急诊住着。不够再说。”岳母看着手机上的到账通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大概没想到,第一个掏钱的,会是昨晚连主桌都没上的那个人。
何惠子送岳母去办理住院手续。
我在急诊大厅门口站着,抽了一根烟。
冷风穿过大门灌进来,烟雾被吹散了。
何军终于回电话了。
何惠子蹲在走廊拐角,对着电话说:“爸心梗住院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哪?你现在过来一趟。”何军在那头说了几句什么,何惠子的声音高了起来:“你在三亚?你什么时候去的?”
我听见她对着电话骂了一句:“你疯了!爸在医院躺着,你在三亚度假?”电话那边又说了几句,何惠子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那你尽快回来。医生说可能要做手术,要家属签字,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挂掉电话,她蹲在墙根那里,好一会儿没有站起来。
我走过去,递给她一瓶水。
她没有接,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他去三亚了。说是跟朋友谈那个冷链项目,初七才回来。”我没有接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高澹,我爸那套房子,何军已经拿去抵押了。”我蹲下来,看着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合同,写得简单粗糙,像找人随便印的。
上面写着借款十五万,抵押物是岳父名下的房产,借款期限一个月,利息两分,如果到期还不上,房子归债权方处理。
右下角有岳父的签名。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个签名歪歪扭扭的,是岳父的字。
何惠子说,今天早上岳父呼吸困难前,亲口告诉她的。
他当时躺在床上,说何军前天带了人去家里,把那两瓶药酒说是好东西。
等何军提到抵押合同的事,岳父已经喝下去了。
何惠子说:“爸说他不想签的。但何军说项目急,就差这十五万周转,一个月准还上。他脑子昏昏沉沉的,就签了。到今天才知道,那合同上写的是十五万,实际拿到手的只有九万六。”她说完这句话,用两只手捂住了脸。
肩膀一耸一耸的。
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观察室的病床下走过来,站在他妈妈旁边,小声喊了一句妈妈。
何惠子没有应他。
安安又转头看我。
他不知道大人们遇到了什么难事,只知道妈妈从来没有这个样子过。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很认真地剥开糖纸,递到他妈妈手里。
何惠子接过那颗糖,捏在手心里,没有吃。
她站起来抹了一下眼睛:“医生说你爸今晚要住在监护室观察。你……你带安安回家吧。今晚我留下来。”我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
岳父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仪器,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人好像一夜之间瘦了一圈。
岳母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看不清表情,肩膀轻轻抖着。
我低头看了看安安,他正抬头望着我,眼神里有些慌张,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兽。
我把他抱起来:“走吧,爸爸带你回家。”安安趴在我肩膀上,小声问我:“爸爸,外公会死吗?”我把他往怀里搂了搂:“别瞎说。外公会好起来的。”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急诊的红灯亮着,把门诊大楼的一角映得像一张没有血色的脸。
我抱着安安走到停车场,把他放进儿童座椅,系好安全带。
他没有哭,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两只小手绞着安全带。
我发动了车,暖风吹上来,安安突然问了一句:“爸爸,舅舅是不是坏人?”我没有回答他。
车子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看见何惠子站在急诊门口,目送我们的车远去。
她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有些乱。
05
初四早上,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凌晨才睡下,脑子还钝着,睁眼看见窗外天还没亮透。安安躺在我旁边,抱着他的小枕头睡得很沉。我摸过手机,屏幕上是何惠子的名字。
我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医院背景音。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一整个晚上没合眼:“高澹……医生说情况不好,血管堵得厉害,要立刻做支架手术。让先押二十万。”
我没有说话。
她接着说:“妈把家里攒的养老钱都拿出来了,加在一起不到三万。”她的声音断了一下,“何军的电话打不通,他一直不接。”我握着手机,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
妻子在电话里顿住了,那两三秒钟的寂静里,是机器在响,是走廊里有人在跑。
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丝快哭出来的沙哑:“高澹,你……你先垫上行不行?以后我一定还你,我给你打欠条。”我开口了,声音平得自己都有点陌生:“找你弟签字。”电话那边彻底安静了。
那几秒钟里,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喉咙里压着什么。她说:“高澹,那是我爸。”我说:“我知道。你找你弟。”
我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扔在床头,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
二十万,那是我攒了三年要给安安换学区房的钱。
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大夏天车里的温度能到四十度,方向盘烫得握不住。
冬天秦岭高速上堵车,我裹着军大衣蹲在轮胎边啃冻硬了的馒头。
有一趟跑云贵川那边,山路窄得只够两辆货车错行。
左边是崖壁,右边就是深沟。
我闭上眼睛,那些路好像又在眼前旋转起来了。
我躺了有十分钟,还是爬了起来。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那个牛皮纸信封静静躺在里面。
我把信封拿出来,抽出存折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印得清晰平整。
我又把信封放回去了,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
走到客厅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饭桌上那盘年前买的苹果上。
我拿起一个,又放下了。从内兜摸出一包烟,烟盒瘪了,只剩下最后一根。我点上,呼出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打着旋。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短信。
凌晨一点多,何惠子给我发过一条消息,当时我睡着了没看到。
是一段短视频。
我点开的时候,画面先晃了几下,然后对焦到一张病床上。
岳父戴着氧气面罩,胸腔剧烈地起伏着,眼睛半睁半闭,浑浊的目光看着天花板。
何惠子举着手机在拍,声音压得很低:“爸,你忍一忍,医生马上就来了。”
岳父没有看她。
他突然抬起那只没有扎针的手,在半空中抓了一下。
他费力地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惠子……别打电话了……爸不治了。”声音含混而艰难,一句话像从肺腑里抠出来的。
他说完那句,手臂垂下去,眼睛闭上了。
何惠子的声音在画外哽咽着:“爸,你别胡说,马上就好了。”
视频到那里戛然而止。我捏着手机站在原地,窗外的风吹得树枝沙沙响。那根烟烧到了指根,烫了我一下,我松开手,烟头掉在脚边。
我又拉开抽屉,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了。拉开拉链,把存折塞进外套内兜,按了按,确认放好。然后我拿起车钥匙,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一楼的大妈正端着碗蹲在门口吃饺子,看我下来还打了声招呼:“韩师傅,大过年的还出车啊?”我说:“去趟医院。”她没多想,又低头吃她的饺子。
医院停车场没有车位了,我把车停到对面商场的车库,走了两百米。急诊楼门口人来人往,春节期间没歇着,救护车闪着灯从身边呼啸过去。
何惠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没有扎,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棉衣,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一片水渍。
我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她没有抬头。
我没有说话,把存折从内兜里掏出来,放到她的膝盖上。
她抬头看见那本存折,愣了一下,然后翻开看了一眼。
她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一滴泪砸在存折封面。
我转过身,朝医生办公室方向走去。
06
医生办公室的门开着。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坐在桌边,接电话。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心电数据曲线。
挂掉电话,他抬起头看着我:“你是?”我张了张口,喉咙里那两个字卡了一下。
我说:“我是病人何毅的女婿。”
医生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你家属的情况比较危急。右冠状动脉近端堵塞超过百分之九十五,心肌缺血面积比较大。”他说,“需要立刻做冠脉支架植入手术,再拖下去随时会有大面积心梗的风险。手术押金你家属凑齐了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何惠子站在长椅旁,手里攥着那本存折,正往收费窗口的方向挪着步子。
她走得很慢,好像膝盖发软。
我说:“凑齐了。”医生说:“那先把费缴了,手术签字还要等到你家属来。”我顿了一瞬:“她是我妻子。她就是家属。”我回答他。
我站在走廊上等何惠子缴完费,电话突然响了,陌生的号码,我接了,是何军,海南那边的区号。
他的声音很轻松、嘈杂:“喂,是谁?”
“你姐夫。”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哦,我爸怎么样了?”我用那双摸惯了方向盘的手,将手机换了一边耳朵。
“医生说要做支架手术,先押了二十万。缴费抢时间,已经垫了。”何军顿了顿,问了句:“这笔钱我后面想办法吧。”
“病房他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我这边还没有明确的日程,尽量早一点回去。”他三两句说完了,像是要挂电话。
我说:“手术要家属签字。你赶不回来,字谁签?”
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半晌才说:“手术有风险,这种事我不能随便签字。万一出了意外,这责任谁能担得起?你让惠子签吧。”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反正不是她爸么?”他说完那句话,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还没接话,他又说:“对了,那个押金条你收好,回来我跟你算。”语气里有一种隐约的不耐烦,像是他正在处理某种烦琐的紧急事件。
电话那头有海浪声,还有什么人在远处嬉笑。
“你不是说两天能回来吗?”我问。
“是打算回去了,但这边的合作方临时改了方案。”他语气有些发虚,“明天肯定走不开,后天吧,最迟大后天。”
我听见他旁边有个女人的声音,慵懒甜美地叫他的名字:“军哥,吃水果了。”何军忙不迭地压低嗓音说:“回头再说啊,我先挂了。”没等我开口,他已切断了通话。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何惠子站在缴费窗口回头看着我,虽然没有听到电话那头的内容,但她应该从我的表情里读到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有问,眉梢眼角垂下来,手中攥着那张缴费回执单,薄薄一张纸几乎要被汗浸透了。
她走过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医生说要签字了。你去还是我去?”
我没有回答。
我走到护士站,拿过那份手术同意书。
白纸黑字,列着一条一条的风险告知。
护士递过来一支笔。
我握着笔,看着家属签字那栏,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你是他什么人?”护士问我。
我说:“我是他女儿家的。”护士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回答让我觉得自己的影子缩了一圈。
何惠子站在身后,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
她又喊了一遍我的名字:“高澹。”
我把目光从纸上移开。
看着她,她的嘴唇微微发抖。
她没再说什么,但她的眼神是请求。
我在那一刻想起了除夕那天,他坐在沙发上剔着牙说,你要是有何军一半的脑子,也不至于让人看不起。
岳母戴着围裙在门口招手,安安扯着我的衣角。
他说:爸不治了,别打电话了。
我握紧那支笔,在纸上落了下去。
写下韩高澹这个已经两年多没怎么认真写过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最后一个字拖出一道小尾巴。
我递给护士:“签好了。”护士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我:“你是他儿子?”我说:“不是,我是女婿。”她“哦”了一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拿着同意书走了。
何惠子慢慢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她嘴唇翕动几次,以为她会说我谢谢你之类的话。她并没有说。她只是默默拉起我的手,用力捏了一下。她掌心全是冷汗。
手术室的灯亮了。
岳父躺在平车上被推进手术通道。
我们站在走廊的玻璃门外面,目送着那扇门缓缓合上。
岳母赶来的时候,岳父已经被推进去快一个小时了。
她跌坐在长椅上,白发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格外显眼。
她抓住何惠子的手腕,问的第一句话是:“钱凑够了吗?何军的电话打通了没有?”
何惠子没有回答她。
岳母四下张望,看了我一圈,目光停留在我的外套内兜的位置。
那里曾经装着那本存折。
她也许是看到何惠子红红的眼眶,看到走廊尽头那盏亮着的红灯,渐渐地明白过来了。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高澹……”我叫了一声妈,别说了。
岳母把头低下去,把脸埋进手心里。
走廊里,静得只能听到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声。
墙上的挂钟一格一格地走着。
何惠子坐在我身边,眼睛盯着手术室门口的那盏红灯,双手绞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
我靠在椅子背上,看着天花板,什么也没有想。
似乎把自己掏空了,歇一会儿,等那盏灯灭了。
07
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
红灯灭的时候,坐在走廊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何惠子几乎是弹起来的,走了两步腿发软,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子。
岳母也从长椅上撑起来,盯着手术室的门。
门开了,岳父被推出来,人半昏迷,鼻子里插着管子,脸色灰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他的胸口缠着绷带,被子盖到下巴,整个人看起来缩小了一圈。
一个穿手术服的男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脸上的神色带着疲惫:“手术很成功,堵住的血管已经通了,放了两个支架。”他扫了一眼我们:“你们谁是家属?”
岳母抢上前一步:“我是他老伴,怎么样了?”医生说:“人救过来了。先在重症病房观察二十四小时,没有异常的话明天可以转普通病房。”岳母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一把抓住医生的手,不停地说谢谢。
何惠子站在病床旁边,弯腰看了一眼岳父的脸,然后直起身来,迅速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我站在走廊的远一点的地方,隔着人群看了一眼岳父,然后转身走向电梯口。
何惠子追上来,在大厅拦住我:“你去哪?”我说:“回去吧。安安一个人在家。”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说了。
走进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岳母站在重症病房的玻璃窗前,背对着我,肩膀轻轻抖动着。
何惠子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我,眼中藏着说不尽的神色。
电梯门合拢,把走廊里的灯光和消毒水味一层一层隔断。在一楼大厅,我停了一会儿,走到台阶上坐下,面前是一片车来车往的冬日广场。
我在那坐了很久。出来得急,棉衣穿得薄,风冷嗖嗖的,直往领口里灌。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静音,微信上有一条林俊驰发来的消息:“韩哥,初八的活你看还跑不跑了?你接的话我推了。”我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没回,把手机放回兜里。
我起身走到停车场,发动了车。
回到家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安安一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玩积木,他大概饿了,旁边放着一包拆开的饼干,啃了两片。
我进门的时候他抬起头,叫了一声爸爸。
声音不大。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爸爸回来晚了,饿了吧?”
安安摇头:“我不饿。”他犹豫了一下,又问:“外公救过来了吗?”我说:“手术做完了,医生说没事了。”安安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爸爸,妈妈是不是不回来了?”我说:“妈妈在医院守着外公,明天就回来。”安安点了点头,没再问,低头继续搭他的积木。
我做了两碗鸡蛋面,他吃了一碗,把汤都喝了,我坐在旁边看着,把另一碗面推给他,他摇头,说自己吃饱了,让我吃。
我吃完了面,洗了碗,收拾了厨房。
客厅里黑着灯,只有电视机屏幕的光在闪烁。
安安靠在我肩膀上,看着动画片,但眼睛早就闭上了,呼吸均匀。
我把他抱回床上,盖好被子。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手机,微信群里的司机还在聊,有人发了一张长途货运站的照片,空荡荡的场地上停着几辆货车。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晚上九点多,何惠子发来一条消息,写着:“爸醒了,叫我跟你说声谢谢。”我看了那条消息五分钟,不知道怎么回。
过了许久,我回了一句话:“知道了。”
她把电话拨了过来。
她像是走到走廊上才打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医生说手术很顺利,明天上午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她说,“他已经醒了,开口就问花了多少钱。”我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她沉默片刻:“我跟他说了。他没说话。”她说,“高澹,那笔钱我记着了,以后我慢慢还你。”我说:“不用。存折里那钱本来打算给安安换学区房的,往后我再攒。”我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又哑又低:“高澹……对不起。”
我攥着手机,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没有接话。
她也没有继续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隔着电话,听得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早点休息吧。”我说:“嗯,你也早点休息。”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黑暗里飘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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