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大厅的水晶灯亮得晃眼,三十桌宾客刚举起酒杯,程敏静就踩着高跟鞋走上了台。
她站定,从司仪手里接过话筒,笑着说一句:“各位稍等,我占用大家几分钟。”她抬手招呼了一下,台下站起一个年轻男人,西装笔挺,往台上走。
是梁俊逸。
程敏静的声音清清楚楚传遍全场:“经董事会决议,我代表控股方正式宣布,聘任盛恒资本亚太区代表梁俊逸先生,出任康达智能科技新任CEO。”
那只酒杯在我手里停住了。
我旁边坐着的几个老伙计,筷子悬在半空。
对面主位上,郭永康像是被谁扇了一巴掌,脸涨成猪肝色,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大厅鸦雀无声。
程敏静若无其事地带头鼓掌,梁俊逸微微鞠躬。
我的目光从他们俩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郭永康脸上。
他明明不知情,却硬撑着没有站起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放下酒杯。
酒杯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嗒”的一声脆响。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我站了起来,声音不急不缓,刚好够全场听清。
“程总动作这么快,那我也不耽误大家时间。原定下周到账的三亿增资款,我宣布,撤回。”
死一般的寂静。
01
要说这事,得从二十年前说起。
那时候康达还叫康达电子厂,在城南工业区租了三间破厂房,做工业传感器。
我跟郭永康一人出了一万块钱,我管技术,他管市场。
两人没日没夜泡在车间里,春节都没回家,啃了整整一个月方便面,才拿下第一张像样的订单。
后来公司慢慢起来了,从三间厂房到三层小楼,再后来在开发区买了地,盖了康达大厦。
十年前公司改制,我琢磨着郭永康比我年轻两岁,脑子活,冲劲足,一个人干市场部的活儿也不嫌累。
我自己呢,那些年累坏了,腰不好,心脏也查出点毛病。
我寻思着该激流勇退了。
临走前我提了一个条件:我保留董事身份,公司重大决策须经我同意。
另外我名下的股权暂不套现,作为后续增资的储备。
郭永康当时握着我的手,眼眶有点红。
他说:“哥,康达永远有你的位置。”
那份信任,我记了十来年。
股权转置的时候,我只留了一张纸,就是那份增资承诺书:宋宏毅名下三亿资金,作为康达智能科技后续发展的储备金,在郭永康担任董事长期间有效。
现在想来,当初要不是看在老兄弟的份上留了这么一手,后面的事,怕是连翻牌的机会都没有。
这五年间,我每年去康达开几次董事会,听听汇报,看看报表,签签字。
郭永康经营公司确实有一套,康达从行业第八做到了前三,办公楼一栋接一栋地盖,去年还在昆山拿了块地,说要建研发中心。
程敏静是郭永康的老婆,比我小五岁,会计出身,在公司管财务。
这女人精明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那些年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郭永康娶了她,是福气。
直到那天,董雅楠把一份名单放到我面前。
我坐在自己公司的办公室里,翻着那份名单,越翻眉头越紧。
名单上全是康达研发部门的核心工程师,一共十二个人,清一色的年轻骨干,有两个还是我当年亲自招进来的。
董雅楠站在办公桌前,声音不高不低:“这十二个人,三个月内,全部办了离职手续。”
我放下名单看着她:“去了哪?”
“盛恒资本。”
这两个字像根针扎了一下。
盛恒资本,海外资本集团,最近两年在国内智能制造领域动作频频,广为人知的是他们出手阔绰,专挖头部企业的技术团队。
但我没听说过康达跟盛恒打过交道。
“消息准确?”
“准确。”董雅楠说,“其中有一个人是我大学的师兄,跟我在一个师门群里。上个月我跟他吃饭,他喝多了说了实话。签了他们新公司,薪资翻倍,还有股权。”
“康达知不知道?”
“知道是知道,但梁助理想了办法压下去了。他说这些人都是主动辞职,正常离职流程。违约金也赔了。”
“梁助理?”
“梁俊逸。郭总上个月新招的特别助理,据说从盛恒资本出来的,年轻,很有能力。”
我皱起眉头。盛恒资本出来的,又介绍了盛恒把人挖走,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我一时说不上来,但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窗外天色沉了下来,像是要下雨。我靠回椅背上,想了想,对董雅楠说:“你帮我约一下郭总,就说我想跟他喝个茶。”
02
我跟郭永康约在老城区的听雨轩茶楼。
这家茶楼开了快二十年,当年我们刚起步的时候,每次谈完生意都来这里坐坐。
龙井茶,一盘瓜子,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
老板都换了三茬,二楼靠窗那个位置倒是一直留着。
我提前到了,泡了一壶龙井,看着窗外老街上人来人往。
郭永康迟到了十来分钟,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风,急匆匆坐下来,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哥,啥事这么急?下午还有个评审会。”
他胖了,肚子微微腆起,鬓角也有白头发了。
成功企业家的派头十足,眉头却比从前皱得紧。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没有绕弯子:“研发部那十二个人,你知道吗?”
郭永康端着杯子吹了吹,啜了一口茶,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提这个:“就知道你要问这事。正常的人员流动,年轻人有了好去处,拦不住。”
“十二个核心技术骨干同时被挖走,你说是正常人员流动?”
郭永康放下杯子,咂了咂嘴:“哥,干我们这行的,技术更新快,本来就需要换新鲜血液。这些人走了,新人顶上,说不定干得更好。”
“挖他们的人,叫盛恒资本。”我看着他的眼睛,“老郭,你那个新助理梁俊逸,是不是从盛恒出来的?”
郭永康愣了愣,旋即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嗯,是。但人家是正经离职后过来的,跟这事没关系。”
“真没关系?”
“哥,你操这个心干啥。”郭永康的语气开始变热了,带着一种不耐烦,“公司现在的盘子大了,人员流动很正常。你有你的董事身份,该签的字签,不该问的,就别问那么细了。”
这话说得我心头一阵悲凉。
曾几何时,两万块钱的货款,他都要跟我合计半天。
现在我们说起话来,中间像是隔着点什么。
我沉默着又给他续了一壶茶,没接他这个话茬,换了一个口吻:“我听说公司准备把工业传感器业务独立出去,成立一家新公司?”
郭永康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窗外,像是在组织措辞。
“哥,你消息倒是灵通。这是董事会正在研究的战略方向。”
“我怎么没有收到董事会通知?”
“还在初期论证阶段。”郭永康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哥,你管了那么多年技术,专业我不担心。但公司经营方面的事情,说实话,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金融工具、资本结构这些东西,你得让专业团队去弄。”
他走到门口,又站住,没有回头,声音低下来:“哥,你放心,康达这艘船,我开得稳。”
我在茶楼坐了很久,直到那壶龙井彻底凉了,才起身。下楼的时候,老板迎上来问老味道还行不,我说行,就是变涩了。
回公司路上,我给陈福贵打了个电话。
陈福贵是康达的老财务,跟我一起从厂里干上来的老人,干了快十五年。
程敏静五年前搞了一轮“人事年轻化”,把他从财务主管的位置上调去了后勤部。
名义上是平级调动,实际上明眼人都知道那是把他踢出核心层了。
陈福贵在电话里嗯嗯啊啊了一阵,像是身边有人的样子,末了只说了一句话:“宋哥,康达的财务室,我快进不去了。”
然后他就挂了。我攥着手机,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放下。
03
第二天上午,程敏静来了。
她来的架势跟郭永康完全不一样,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到我公司前台。
董雅楠走进来,压低声音说:“康达程总来了,说路过附近,想上来坐坐。”
我点了点头。程敏静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笑盈盈的:“宋哥,没打扰你吧?”
“坐。”我指了一下沙发,“你还能想到来串门,难得。”
她坐定,拧开保温杯递过来:“这是我自己炖的银耳羹,放冰糖炖了三个小时。你胃不好,少喝浓茶。”
我没有接她的手,先把自己桌上的茶杯推到一边去,也倒了一杯温开水。
她笑了一笑,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自己也不介意,从一个布袋子里拿出一沓文件。
“宋哥,我今儿来,是给你送个东西看看。”她把文件摊开来,是一份收购意向书。
“盛恒资本愿意以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二十的溢价,收购你手上持有的康达全部股权。”程敏静的声音很柔和,像在哄孩子,“每股估值是专业机构做出的评估报告,你请再高级别的律所复核都行。宋哥,你这几年一直清闲,手里捏着那么大一笔钱,却动弹不得,还不如趁这会儿市场行情好,拿钱离场。”
我没有翻那本意向书,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那种耐心、体面的笑容,让我后背有一些凉意。
康达要做重大资本重组,必须经过我这个董事签字同意。
她直接来找我,要买走我的股权,等于要我放弃了后续所有的话语权。
我不紧不慢地问:“是你们董事会的意思,还是盛恒的意思?”
程敏静笑了一下:“是谁的意思不重要,对不对?关键是对宋哥你好。”
我也笑了一下,靠回椅背上:“程总,你把意向书留在这儿,我找人看看再说。”
程敏静没有纠缠,站起来拢了拢风衣,走到门口时回过头:“宋哥,识时务的人,不吃亏。”
她走了之后,我坐了很长时间。桌面上那份意向书还在,纸页挺括,数字清楚,条件似乎十分厚道,厚道到让我发冷。
我给陈福贵打了个电话。
这回来没有寒暄。
陈福贵的喘息声在手机里静静停顿了好几秒,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然后说:“宋哥,晚上七点,老码头拉面馆。”
晚上七点,我到了老码头拉面馆,陈福贵已经坐在最角落的位子上。
面前放着两碗拉面,一碟牛肉,一碟花生米。
他苍老了不少,头发稀稀拉拉的,那件灰色的夹克杉看起来洗得有些发白。
他看我坐下,把手从桌下拿出来,压着一个信封。
他先没有递给我,先低声说了康达这五年的情况:程敏静名义上只管财务,可实际上她把人事权也拢过去了。
每一笔中层以上任免,都要经过她点头。
郭永康前几年满脑子想着从传统传感器行业往新能源方向转型,大力扩张、大笔烧钱。
资金缺口大的时候,程敏静就带着融资方案回家。
那些方案,郭永康看不太懂,但都签了。
陈福贵把信封推到我面前,说:“这五年,康达有七笔资金,以对外投资和技术服务费的名义,汇去了海外壳公司。”
我翻开信封里的目录,逐页往下看。
纸上是陈福贵一笔一笔抄下来的账目摘要,那几笔表面上的投资,担保人全部都是程敏静,账目明细里挂着一些离岸公司的名字。
我没听过这些公司的名头。
陈福贵用筷子在桌面上比划,低声说:“我让他们挤到后勤去之前,留了个心眼,把一些原始单据底稿拍了照片。这两年我渐渐摸到了一些方向。那些壳公司跟同一个海外基金有关联。”
我抬起头:“盛恒?”
陈福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消息:其中两家壳公司,在开曼注册的地址,跟盛恒资本在那边登记的地址在同一层楼。
他面前的拉面凉了,汤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膜。
他捏着筷子,粗糙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盯着那碗面:“宋哥,我能查到的东西就这点了。康达的财务室,我进不去了,你多保重。”
04
我没有急着去找郭永康。
我先把那份账目目录和董雅楠查到的信息放在一起比对,抽丝剥茧般慢慢看,越看心越沉。
账目上的时间点,跟康达研发团队被挖走的时间线完全吻合。
康达内部的技术转移路径在表层,核心专利的申请主体正在发生变化,而钱,正在流向那些持有专利的壳公司。
董雅楠坐在我对面,一条条念着信息。说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她顿了顿,声音明显变了。
“宋总,关于梁俊逸,我多查到了一些东西。”
我在椅子里坐直了一点。
“他入职康达用的姓氏,是随母姓。”董雅楠递过一张打印出来的资料,“他父亲姓梁,叫梁国栋。”
梁国栋。
这个名字像一颗冷水泼在脸上,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旧事。
当年康达进入传感器行业的时候,最大的竞争对手是一家叫海川电气的公司,老板就叫梁国栋。
那时康达还小,海川是那个细分领域里的老大哥。
为了争夺一家大型汽车厂的订单,我跟郭永康联手布了一个局,加上运气好,把海川电气挤出了局。
那笔订单让康达站稳了脚跟,也成了海川由盛转衰的导火索。
梁国栋后来资金链断裂,供应商堵门,银行官司一大堆,几乎是一夜之间破产清算。
听说他后来病了一场,没撑多久就过世了。
这些年我刻意不去想这件事。
商场如战场,输了就是输了。
可我没想过,梁国栋还有儿子。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纸,久久没有说话。董雅楠小声问我:“宋总,还要继续查吗?”
我合上文件夹:“查,当然查。查到底。”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梁俊逸的履历从头到尾查了一遍:他在海外读的书,进入盛恒资本亚太区的过程,入职康达前的那段时间动向他像所有处心积虑的棋手一样,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从不冒进。
这份隐忍比任何锋芒都让人心惊。
我决定跟郭永康做最后的沟通。
我带着那些资料去了他办公室,郭永康正在电话里跟谁交代事情。
看见我进来,他压了压电话匆匆说完,放下手机,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笑意:“哥,你怎么来了?”
我没有废话,把文件夹放到他桌面上,展开其中一页。
“康达近五年,七笔境外技术服务费,总额接近一个亿。收款方是盛恒资本同一栋楼里的壳公司。担保人,程敏静。研发团队被批量挖走,签约方,盛恒资本。你新招的特别助理,梁俊逸,全名是梁俊逸,他爸叫梁国栋。”
郭永康的脸色在我说话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僵下去,像是谁在他脸上浇了一层水泥。
他翻了翻那几页资料,翻得很慢,像是不认识那些字一样。
末了他把文件夹合上,声音有点干涩:“哥,这些都是商业上的正常安排,你不懂……”
“老郭。”我打断他,“你不傻,我也不傻。你老婆在挖康达的根。她给梁俊逸签字担保,她把公司的钱往外转,等到有一天,壳公司拿着你的专利注册设立一家新公司,康达就会变成一具空壳。”
郭永康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宋宏毅!你别太过分了!康达是我一手做大的,我比你更在乎它!你整天坐在家里喝喝茶、翻翻报纸,你对康达了解多少?”
他胸口起伏着,死死瞪着我。
我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面前这个男人,跟二十年前在车间里跟我分一包方便面的那个人,似乎是同一个,又似乎是不同的一个。
我也站了起来,平静地说:“你说得对,康达是你一手做大的。但当年那个叫郭永康的兄弟,是跟我一起挡过来的人。你媳妇儿的路,走得比你远。你自己掂量。”
我转身走了出去,郭永康的呼吸声在身后粗重地起伏。
走到电梯口,我听见办公室里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碎掉了。我没有回头。
当天晚上,董雅楠打来电话:郭永康董事长提名梁俊逸为特别助理,还拟定了一份决议,要设立一家新的子公司,把工业传感器全部核心业务整体平移过去。
那份决议,按公司章程,需要董事签字同意。
也就是说,郭永康需要我的签字。
他这一步,是想让她媳妇儿的计划合法化。他不知道他正在亲手签掉康达的命根子。
我叮嘱董雅楠:“那份决议,先压着,别签,也别着急答复。他们在等,我也在等。”
搁下电话,我翻出压在保险柜里的那份旧协议。
那上面有一条细小的约定:如果康达核心技术团队发生重大变更,或者核心技术资产未经董事会全体同意发生转移,宋宏毅承诺的三亿增资款可以自动解除,不算违约。
我翻到那一页,久久地看着那行字。当年坚持加上这一条,是出于谨慎。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年。
05
康达大厦落成暨十周年庆典那晚,我穿着西装还是老习惯,口袋里别了一支旧钢笔。
大厦门口的红毯铺了几十米,两边摆满了贺联喜篮,气派得很。
我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梁俊逸站在迎宾的位置上,穿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风度翩翩地朝我微微欠身。
他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纯粹的礼貌。
我看着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在工厂门口等父亲下班的少年。
那时候梁国栋还风光,厂子比我们大好几倍,每次路过海川门口,都看见那孩子背着书包蹲在传达室外面写作业。他大概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他。
我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大厅里灯火通明,三十桌宾客陆续入座。
康达这些年的合作方、供应商、银行和投资圈的人几乎都到齐了。
我坐在靠前的一桌,旁边是康达的老客户,那桌人寒暄着,客气着。
郭永康站在主桌前面跟人谈笑风生,穿着一件定制的黑西装,气色红润,看起来倒是意气风发。
只是偶尔,他的目光往我这边扫过来,又很快移开。
我们已经有将近两个月没有说话了。
他没有打那个电话给我,我也没有打过去。
吉时到了,司仪致开场词,十周年短片在背后大屏幕上播放,几个创业初期的老照片让席间起了一阵感慨的骚动。
我看着屏幕上自己跟郭永康年轻时候的合影,二十年前的面孔,两个人都黑瘦黑瘦的,不知道在车间里熬了多少个日夜。
郭永康上台致辞。
他站定后,先感谢了来宾,然后不紧不慢地说:“康达在过去十年,从一个小工厂发展成了行业的排头兵。我身边,离不开一位跟我并肩走了二十年的老伙伴,宋宏毅先生。”
他往台下看过来。
聚光灯跟着他打了过来,掌声响起。
我坐在那里没有动,听见他说:“我借此机会也跟大家报个喜。宋宏毅先生的增资承诺,三亿元资金,下周就会到账。”
掌声更热烈了。旁边的老客户转头笑着对我说:“宋总,恭喜啊,康达这是要大干一场。”
我没有点头,没有笑,也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台上那张笑盈盈的脸。
他一定觉得我当众不会给他难堪。
毕竟是十周年庆典,满堂宾客。
他不会想到,这句话会像一颗钉子,钉死了他自己的后路。
程敏静站起来了。
她怎么站起来的,我不知道。
她坐在主桌上,没有人注意到她什么时候放下了筷子站起来。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礼服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踩着高跟鞋从主桌走出来,走到台前的时候,司仪主动让开了位置。
程敏静从郭永康手里拿过话筒的时候,郭永康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程敏静笑容得体,声音温温软软的:“稍等,我占用大家几分钟,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程敏静抬起手,朝台下某个方向招了一下:“俊逸,上来。”
梁俊逸站起来,整了整西装,越过几桌宾客,走到台上,站在程敏静身侧。
程敏静侧过身,微笑着环顾全场:“经董事会决议,我代表控股方,正式宣布聘任盛恒资本亚太区代表梁俊逸先生,出任康达智能科技新任CEO。”
我手里的酒杯停住了。满堂的嘈杂像被一刀切断。几十桌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台上。
梁俊逸微微鞠躬,神情从容。
人们议论纷纷。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鼓了一下掌。
竟然是郭永康。
他愣了一瞬过后,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扯起笑容,带头拍了两下。
那两下掌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程敏静也跟着笑了笑。梁俊逸接话筒,正要开口致辞。
我放下酒杯。酒杯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嗒”的一声,清脆无比,在满堂寂静里,竟像一声惊雷。我从座位上站起来。
“宋总……”旁边的老客户低声叫了一句。
我没有看他。我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一字一顿地送到每一个角落。
“程总动作快,那我也快一点。我刚才听郭董说,有增资款原定下周到账,我在这里正式宣布:从今天起,那笔增资承诺,撤销。”
没有人说话,场子里起码有几秒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又移向台上那三个人,然后又移回去。
程敏静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眼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
郭永康则是呆站在原地,像被人一下抽走了脊梁骨。
“郭董,程总,今天这杯喜酒,我喝不下了。各位慢用。”我推开椅子,转身朝大门走去。
程敏静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一丝尖利:“宋哥,你是董事,增资承诺怎么能单方面撤……这是违约!”
我没有停下来,只是侧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地回了一句:“你把康达的技术团队和专利挪走了大半。按照协议,我单方撤资,不算违约。”我顿了一下,“程总,你比我更清楚这一条。”
身后没人再接话。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钟摆的声音。
我拉开大门,走出去,夜风迎面扑来。身后那片灯火通明的喧嚣,被渐渐隔断。我走到车边站住,没有立刻上车。
果然,身后脚步声急促,郭永康追了出来:“宋宏毅,你站住!”
我回头。郭永康站在台阶上,脸涨得通红,西装领口扯得有点歪:“你当着这么多人拆我的台,你有病吧!”
我没有动,看着他:“老郭,你有空骂我,不如回家好好问问你媳妇儿,她做了什么。梁国栋的儿子,从盛恒资本来。那些账面的钱去哪了,那十二个核心的人去哪了,你有没有问过他?”
郭永康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
“等你想明白了,可以来找我。”我转身上了车。
06
撤资的消息,第二天就见报了。
财经版的头版头条,标题是“康达智能遭遇重大投资人撤资”。
当天开盘,康达股价一路下跌,不到两个小时就跌停了。
消息传开的速度快得惊人,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
康达的供应商、银行、还有几家等着跟康达签约的大客户,纷纷打电话来问“资金链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我让秘书统一口径回,宋总的个人投资决策,不代表康达基本面发生变化。
但圈子里的人都清楚,三亿资金是康达正在推进的新能源项目的命脉。
我没有想到的是,郭永康在跌停当天做了一件事。
他召开了紧急董事会,试图通过一项决议:以宋宏毅单方面撤资违约造成公司损失为理由,反过来冻结我名下持有的康达股权。
这个决议,需要过半数的董事同意。
郭永康十拿九稳,因为五年前他重组董事会的时候,一口气任命了六名外部董事,那些人是程敏静推荐的,说是“专业的人”。
表决的时候,那六个人齐刷刷举手赞成。
郭永康坐在主位上,看着那六只举起的手,才意识到什么事情不太对劲。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程敏静。
程敏静没有看他,正低头翻阅手里的文件,气定神闲。
散会后,程敏静跟着郭永康走进办公室,顺手关上了门。
郭永康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那六个人,什么时候成的你的人?”
程敏静把门锁按下去,转身靠着门,声音还是温和的:“老郭,我这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
程敏静走近两步,声音低缓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宋宏毅那三亿,本来就是拴在他裤腰带上的诱饵。他只要把钱一撤,康达的股价就会跌,他手里那些股权会大幅缩水。到时候你再低价收回来,不就干干净净了?”
郭永康转过身看着她。
程敏静目光迎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想想,这些年他在公司里碍了多少事?你每走一步,都要看他脸色。这次他自己撤资,等于送了一个把柄到你手上。你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他彻底踢出康达。”
“可他说的梁国栋……”
“老郭。”程敏静打断他,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梁国栋那事是二十年前的商业竞争。他宋宏毅抢了人家的饭碗,害得人家破人亡,他当然觉得全世界都在找他报仇。那都是他自己心虚,你别被他的话绕进去了。”
郭永康站在原地,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树。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才低声说:“那梁俊逸……到底是谁?”
程敏静笑了一下:“他就是个职业经理人。我用他,是因为他在盛恒有关系,将来融资用得上。”
“那他爸是梁国栋,这件事你知道?”
程敏静顿了一下:“哪个梁国栋?全国同名同姓的人多得很。”
郭永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一个人在公司办公室坐了一夜。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提起笔,签署了一份授权书:授权程敏静代行董事长职权,全权处理公司善后事宜。
他以为自己签的是雪耻令。
他不知道,那是他亲手把自己二十年的心血交了出去。
程敏静拿到授权书当天,就带着梁俊逸去了一趟盛恒资本中国区总部。
第三天,盛恒资本宣布向康达提供三亿元过桥贷款。
消息传出来,康达的股价稳住了,甚至小幅回升。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的股价曲线,沉默了一会儿。
董雅楠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宋总,资金路径查到了。盛恒资本那三个亿的过桥贷款,抵押物是程敏静名下持有的康达三成股权。”
我闭了闭眼睛。这下就通了。
程敏静把她名下那三成股权抵押出去,换来三个亿。
这三个亿名义上是贷款,实际上就是她用来稳住市场信心的道具。
等到时间一到,三个亿注入她梁俊逸那边的新公司,康达的业务慢慢转移过去,抵押的股权还不上钱,就归了盛恒。
而她程敏静,用康达的钱,把康达卖给了别人。
郭永康坐在家里,还等着那三个亿救命。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钱是她妻子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做局换来的。
那段时间,康达大厦的灯光彻夜通明。
郭永康像疯了一样到处找钱,见投资商,开电话会议,试图找到一条新的资金通道来填补那三亿的缺口。
但谁都不傻,看到康达的研发团队已经散了大半,谁还敢往这个无底洞里跳。
郭永康终于坐不住了。
他拨了我的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
他又打了三次,我按掉了三次。
不是我狠心,是我知道,火候还没到。
等他被逼到墙角的时候,他才会把所有的事情说真话。
他发了一条短信:“哥,我错了。”
我看着那五个字,沉默了很久。
07
盛恒的过桥贷款是一把慢性刀。
康达账面上的钱撑了不到二十天,就见了底。
供应商的货款开始延期,部分项目停工。
员工工资倒是按时发,但到了月底,账上就干干净净了。
郭永康到处跑,到处求人。
他拉下老脸去找以前的老朋友借钱,那些人要么推说资金周转不灵,要么笑着说“过几天看看”,就没有下文了。
没人敢跟一艘正在下沉的船站在同一边。
那段时间,郭永康老得飞快。
原本白胖的脸,瘦了一圈,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明显。
他每天出门时都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回到家就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发呆。
程敏静回家越来越晚,后来干脆不回来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凌晨。
郭永康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的枕头早就凉了。
他起床倒水,走到厨房门口,听见程敏静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压得很低,但夜深人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已经在找律师了,想翻旧账,但起码要三个月才能查到我账上的操作。三个月之后,我们早就拿到了那几条产线,他拿什么跟我斗?”
郭永康握着水杯的手僵住了。
他悄悄走到书房门口,门缝里透出一道光线。
程敏静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打电话:“你先别管他,你把那三条产线的设备清单传过来,让那边的人先派人核对……”
程敏静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她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了头。
郭永康站在门口,像一截枯木桩一样杵在那里。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碎片,不知道该拼回什么形状。
程敏静挂了电话,放下手机,静静地看着他。
郭永康问:“谁要搬产线?”
程敏静没有回答。
“设备清单传给谁?”
“老郭……”程敏静站起来,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康达已经完了。法院查封是迟早的事。我拿了该拿的,你也保住你该保的。”
“我该保什么?”郭永康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你保住你自己就行了。”程敏静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停了下来,背对着他,“我看过康达的报表了。宋宏毅撤走那三个亿之后,你根本没有资金接续能力。就算不搬产线,康达也坚持不过今年。
她说完,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防盗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整个屋子陷入寂静。
郭永康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后来他给我打了电话。
那时候天刚蒙蒙亮,他的声音像是从深井里捞上来的,带着痰音:“哥……你来我家一趟吧。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到他家的时候,客厅里一片狼藉。
茶几上堆着几个文件袋,有的散落开来,露出里面的纸张。
郭永康坐在沙发上,胡子没刮,眼底布满红血丝。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文件,声音嘶哑:“你看吧。”
我坐下来,一个文件袋一个文件袋地翻开:程敏静名下的股权质押合同,盛恒资本的贷款协议,壳公司的章程和股权结构,还有几份郭永康签过字、但他至今才看到原文的授权文书。
我看到中间,停了下来。
那三亿的过桥贷款,抵押的不仅是程敏静名下那三成股权,还有康达名下的两条核心产线和位于开发区的那块地。
这意味着,康达基本已经被挖空了。
“她全都安排好了。”郭永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真是……信了她一辈子。”
我没有说话。有些人一辈子,栽在一个人手里,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郭永康年轻时英气勃发的样子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哥……”他抬起头,眼眶发红,“我不想公司破产。那些工人,有几个从建厂就跟着我干了。我要是连他们的饭碗都保不住……”
他在我面前,红了眼眶。六十岁的人了,比我小两岁,此刻的样子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我拿到这些材料的时候,想过先去举报她。但是哥,我要是进去了,公司更没人撑得住。”郭永康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知道该找谁。”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歇着,这事我来办。”
08
我带着那些材料回到公司,让陈福贵把那几张原始单据的照片也一并拿过来。
陈福贵在他的小房间里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张张照片,全是当年他还在财务部时拍下的原始凭证。
每一张都拍得清清楚楚,从审批单到银行回单,连凭证编号都在角落里。
“宋哥,这些东西……够她喝一壶了吧?”陈福贵的声音有点抖。
我翻着那些照片跟程敏静留下的文件比对,时间、金额、流向,全都能对上。
这些年程敏静的手段很巧妙:走的都是看似合规的通道,每一笔都有郭永康的亲笔签字背书。
就算出事了,她也“不过是执行董事长的决策”。
真正致命的是那些她自以为没人看见的原始材料。我把所有人叫到办公室开了个会,董雅楠、陈福贵、还有我的律师。
律师看完材料,推了推眼镜:“宋总,这些东西交上去,证据链是完整的。但以程敏静的手段,她那边肯定早就准备好了防火墙。如果我们就这么交上去,她顶多丢车保帅,把梁俊逸推出来顶着。”
我看着律师:“那你的意思?”
“要逼她走一步更大的棋。”律师说,“如果她知道这些证据已经落到你手里,她一定会赶在被调查之前,把最后的资产转移做完。那时就是抓现行的最好时机。但在那之前,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董雅楠问:“怎么逼她?”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告诉她,宋宏毅正在申请法院冻结康达的全部在售资产。”
董雅楠吃了一惊:“那康达不就完了吗?”
“就是要让她信。”我靠在椅背上,“她信了,就会急着把剩下的钱和资产一次性挪出去。她一动,破绽就露出来了。”
当天下午,董雅楠安排了一个消息渠道,让程敏静那边的人“意外”听到我正在准备申请法院冻结康达资产的风声。
风声传出去后不到三天,程敏静就在办公室里紧急召开了会议。
她在会上宣布:“康达已经无法正常运营。我准备将原工业传感器业务中的部分资产转让给盛恒资本旗下子公司,用于偿还过桥贷款,保护余下资产。”
郭永康也在那个会上。
他什么话都没说,坐在角落里,看着自己曾经的亲信骨干一个接一个在决议上签字。
散会后,程敏静叫住他:“老郭,你在决议上签个字。这只是一份资产转让协议,走完流程,你就不用背债了。”
郭永康站在那里,看不清表情。
他接过笔,顿了几秒钟,最终还是签了下去。
他签完字,把笔放到桌上,一步一步走出了会议室。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回头看了程敏静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程敏静没有看到他的目光。她已经转过身去,安排梁俊逸那边的过户事宜了。
三天后,梁俊逸携带着装满一整个行李箱的文件,出现在了康达的会议室里。
他要完成最后的交割:把康达名下的产线设备、专利许可证和销售合同,整体过户到盛恒资本旗下的新公司名下。
他刚走到楼下,就看到大厅里站着几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
为首的一个走上前,亮出证件:“梁俊逸先生,我们是证监会稽查局的。有几笔涉及康达智能的境外资金往来,需要你配合调查。”
梁俊逸站在那里,不动声色。他说:“我打个电话。”
稽查人员没有拦他。
他拿出手机拨号,屏幕上显示“程总”。
电话响了两声,没有接通。
又响了两声,传出来的是忙音。
梁俊逸握着手机僵在原地,空气中满是静默。
他再拨了一遍,依旧是忙音。
他慢慢放下手机,锁屏。
他抬起眼。
他越过稽查员的肩膀,看见了站在大厅门外的人。
风衣立着,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站在路灯下,身姿挺直。是宋宏毅。我隔着玻璃大门看着他:“梁总,我要是你,这个电话就不用打了。”
梁俊逸看着我,第一次露出真面目之下的神情。
他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出来,带着一丝淡漠:“宋宏毅,当年你把我爸逼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
我沉默地看着他。
这年轻人眼里的恨意不深,藏得挺好。
但他选择了这条路,像一把利刃出鞘。
他说完之后,跟着稽查人员走了出去,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董雅楠从人行道那边快步走来,低声说:“证监会那边的人已经进去了。程总那边……跑了。”
09
程敏静跑了。
她像是早就预留好了退路,公司里所有的东西都没动,预留的行李箱也不见了踪影。
据说她的护照是上个月刚办的,签证是加急做的,目的地,东南亚某国。
董雅楠查到她的航班信息时,飞机已经落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沉的天色。
电话响了,董雅楠说:“已经在机场把她拦下来,海关看了名单。”
我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我沉默了很久,挂了电话,看向窗外,城市的天际线被晚霞染得深浅不一。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开发区。
康达的大楼还在那里,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只是楼下停车场的车少了大半。
门卫认出了我,赶紧开门。
我走进大厅,前台的小姑娘不认识我,正要询问,我摆了摆手。
我按了顶层那个熟悉的电梯按钮。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里映出我的脸。
我穿着旧夹克,头发已经花白。
那一年,我第一次踏进康达厂房的时候,刚满三十六岁,意气风发。
眨眼间,一切都变了。
电梯门开了。
走廊尽头,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郭永康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头发乱糟糟的,领带歪在一边,像是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
他手里攥着一份文件,看得入神,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看见是我,他的表情松弛下来,却没有尴尬,只是默默地把文件放在桌面上,苦笑了一声:“哥,你说得对。她一走,我才看清自己有多蠢。”
我走到他面前,拉开椅子坐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响着。
我沉默了一会儿,听他说程敏静临走前的一步棋:她以康达名义对外担保了近八亿的债务,其中大部分钱从未进过康达账户。
一旦这些担保被追偿,康达立即面临破产清算。
“她的账做得太干净了。要不是你留下的那些底单……”郭永康的声音发涩,“哥,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
我没有接那句话。
案子移交给了司法部门,康达的重组却成了眼前的难题。
银行要抽贷,供应商要货款,几百号工人等着发工资。
郭永康坐在椅子上,像一只被打断脊梁的老兽,精气神都被抽干了。
我看着他的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文件,又看着他疲惫的脸。
二十多年前,老厂房里,他把铺盖卷塞进车间角落,红着眼说:“哥,我媳妇儿说我疯了,跟一个技术疯子开公司。但这个技术疯子,我相信他一辈子。”那时候,一句话说出口真,一辈子就搭进去了。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我们赢了什么,还是这二十年来我们一直在输。
我没有在办公室待太久,临走前留下一句话:“周一上午十点,你带齐材料,到我这来一趟。我们聊聊重组的事。”
郭永康愣住了,像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我已经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周一上午,郭永康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虽说清瘦了些,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他提着一个文件袋,进门后没有坐下,先把文件递给我:“哥,这是康达现在所有的债务清单,还有流动资产明细。你仔细看看。”
我接过文件,放在桌上:“你先坐下。”
郭永康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来面试的员工一样局促不安。
我翻着那份清单,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债务规模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
就算把这个盘接过来,后面至少三五年,要填的坑不会少。
“哥……”郭永康犹豫着,“如果实在为力,我可以申请破产清算。你跟康达没关系,法院追究不到你。”
“你这话是放屁。”我放下文件,看着他,“康达就剩最后一口气了,你说破产就破产?”
郭永康低下头,没接话。
“重组可以,但我有条件。”我伸出手指,“第一,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康达的董事长,我会请一家专业的管理公司来过渡,等稳定了再说下一步。第二,你自己的房产处理掉,员工工资必须补齐。第三……”
我顿了一下:“程敏静留下的债务,你要配合调查,该承担的担起来。”
郭永康沉默了很久,久到办公室里的光线都暗了一度。最后他点了点头:“好。”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靠着椅背,等他走后,独自坐了一会儿。
我让董雅楠联系了几家律师事务所和资产管理公司,把康达的盘子摊开来,看看能不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一条路。
第二天午后,几家公司的代表陆续到了会议室。我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看见郭永康站在门口走廊上,背影耷拉着,微微驼着背。
他没有进来,只是透过门缝看着里面正讨论着的那份“康达重组方案”的三个字。
“宋哥……”他背对着我开口,声音沙哑,“程敏静用公司名义担保的那些债务,有几笔是小额贷,利率高得吓人。如果追上来,光利息就能把康达压垮。我想……把房子卖了,先把那几个窟窿堵上。”
我看着他的背影,在那一瞬间,我像是看到了当初车间里那个拍着胸脯说“公司一定会做大”的年轻人。只是他的两鬓已经白透了。
“随你。”我说,然后转身进了会议室。
三个月后,康达完成了重组。
郭永康辞去了董事长职务,卖掉了别墅,把卖房款一分不留地打到了公司账上,补上了员工的拖欠工资和部分供应商货款。
程敏静和梁俊逸的案子进入司法程序,涉及金额之大,卷宗堆满了半张桌子。
我作为股东代表出席了几次重组会议,当新任管理团队的主持人是一位四十岁出头的职业经理人,冷静、专业,对康达的情况了如指掌。
我觉得,是时候把这个摊子交出去了。
10
康达大厦的楼下,董雅楠已经把车停在门口等着。今天是最后一批股权交割的日子,我签完字之后,就不再持有康达的股份了。
走进大厅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换了一个新面孔,年轻的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您好,请问找哪位?”
“我找财务部。”我说。
坐电梯上楼,财务部在十五楼,办公室的门敞着。
陈福贵坐在角落的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表格,正一笔一笔地录入数字。
看见我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随即摘下老花镜:“宋哥?你怎么来了?”
“来办最后的手续。”我走进去,把文件夹放在他桌面上,“以后康达的账,不归你管了,也不归我看了。”
陈福贵看了看那份文件,又看了看我,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低头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打出一张确认单,递给我:“宋哥,在这儿签个字就行。”
我签了字,把单子推回去。陈福贵接过去,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然后归档。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风轻轻吹着百叶窗。
“宋哥。”陈福贵低着头,声音不高,“你这一走……以后谁管他们的事?”
我知道他说的“他们”,是那些跟了他和郭永康干了十几年的老员工。
我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他桌上:“以后有什么事,打这个电话。”
陈福贵拿起名片看了看,上面印着一个名字,是那家职业管理公司的负责人。他小心地把名片收进口袋里,像收藏一样。
“行。”他说。
我转身走出财务室,走向电梯。
走廊里亮了灯,晚上七八点钟的光景,科技园里其他地方都已下班,只有康达这栋大楼还亮着几扇窗。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透过玻璃看着楼下的广场,有些年轻员工背着包走出大楼,三五成群地说笑着,脸上带着青涩的笑容。
像极了很多年前的我们。
楼下大堂,郭永康站在旋转门外等着,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老式夹克衫,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看见我出来,他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了。
“哥。”他顿了顿,“我请你吃个饭吧。”
我看着他,他老了很多。
瘦了,背也微微驼了,但没有之前那种臃肿的泡沫感了,清瘦的脸颊上有了些风吹日晒的纹路。
像是被岁月打磨掉了浮华,露出了底下那个还算坚实的本色。
“吃什么?”
“老地方。”他说,“听雨轩。”
我沉默了一下,正要点头,他又补了一句:“我请客,你别跟我抢。”
二十年前,那家茶楼的老板还在用煤炉炒瓜子,一盘五块钱。
那时候我们俩加在一起都拿不出一百块钱的存款,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脚下。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行。”我说,“走吧。”
他走在前头,我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背影,曾是我最信任的人,也差点把我一生的心血葬送。
但此刻,他就像一个扛着重担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找到了歇脚的地方。
也许我们都还没有老。
车开出去一个路口,郭永康在前排副驾上坐着,望着窗外掠过的老街道,忽然说了一句:“哥,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把公司做大,就什么都有了。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丢了,拿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我没有接话。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窗外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一个老人牵着孙子的手,慢悠悠地走过斑马线。
绿灯亮了,车重新启动。
老城区的房子低矮陈旧,墙皮剥落,有一栋外墙上一行当年刷的标语已经模糊难辨,但依稀还能看出一个“干”字。
听雨轩茶楼还在。老旧的木门,换了新的招牌,门口那把老藤椅仍摆在原地。我们走进去,二楼靠窗的位置空着。我走过去坐下,点了一壶龙井。
“老板说去年他把店盘下来了,说承客熟、店熟了,舍不得关了它。”郭永康坐在对面,手指摩挲着茶杯沿儿,“哥,我今天到这来,是想跟你说声谢谢。”
“谢我什么?”
“谢你那天在宴会上撤资。”他抬起头,目光平静,“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才想明白,你是在替我挡那一刀。”
我没有说话。窗外阳光正好,茶香袅袅升起来。
“哥,”郭永康端起茶杯,声音很轻,“等我把该还的还完了,咱们回老厂房看看,行不?”
我端起杯子,茶叶在杯底轻轻打着旋儿。那个老厂房啊,我最后一次路过的时候,围墙已经拆了,里面正在翻新。
“行。”
我端着茶杯,碰了一下他手里的杯子。白瓷沿着杯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极了那天晚上,大理石台面上那一声轻轻的磕碰。
只是这一回,什么也没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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