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消毒水味呛人。
老太太沈金凤躺在病床上,儿孙围了一圈。
她忽然睁开眼,枯瘦的手越过众人,一把攥住长孙马瀚文。
指甲掐进他掌心,声音低得像漏风:“当年你爹是怎么没的,你真以为是意外吗?”马瀚文浑身一僵。
二叔端着水杯进来,老太太立刻松手闭眼。
她手指在他掌心慢慢敲了三下,像在写一个字。
窗外远处传来鞭炮声。
那天后半夜,老太太走了。
马瀚文没告诉任何人,奶奶最后那一眼,看的是二叔,可那三下敲的,不像是二叔的名字。
01
马瀚文是晚上十点多到的县医院。走廊灯管嗡嗡响,照得人脸上发青。他拎着行李包,步子又急又沉,皮鞋底蹭着水磨石地面,发出闷响。
病房门口堵着七八个人。二叔马强站在最前面,正跟医生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姑姑马秀芝靠在墙上抹眼泪,见他来了,招手让他过去。
“怎么才到?你妈打了多少个电话。”马秀芝眼圈红着,语气带着埋怨。
马瀚文没接话。
他隔着人缝往里看,老太太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胸口起伏得厉害。
祖父马德厚坐在床边凳子上,佝偻着背,像一截老树桩。
他走过去叫了声爷。马德厚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又把头低下去。那眼神闪得很快,像在躲什么。
二叔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水杯,脸上堆着笑。“瀚文回来了,路上累了吧?你奶奶刚才还念叨你。”
马瀚文看了他一眼。二叔比他父亲小六岁,头发染得漆黑,脸上却松垮得厉害。那双眼睛总爱眯着,笑起来像两条缝,看不透里面装着什么。
护士来赶人,说病人需要休息。
一家子退到走廊里,三三两两地坐着。
马瀚文站在窗边,外面下着小雨,路灯把水洼照得发亮。
他掏出烟盒,想起医院不能抽,又塞回去。
“老宅的事,等老太太走了再说。”二叔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走廊安静下来。
马秀芝立刻接了话:“二哥,你这话说的,妈还没……”
“我不是那个意思。”二叔摆摆手,“我是说别让外人看笑话。”
马瀚文听着,心里发紧。
老宅是祖父年轻时候盖的二层小楼,在县城边上,现在值不少钱。
二叔这些年做生意赔得多赚得少,盯着老宅不是一天两天了。
母亲袁淑英从楼梯口上来,眼睛红肿,手里拎着保温桶。她看见马瀚文,快步过来,低声说:“你奶奶刚才醒了一回,问你到了没有。”
“我去看看。”
他推门进去。老太太确实醒着,眼珠浑浊地望着天花板。听见脚步声,她慢慢转过头来。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马瀚文凑近,听见她在说:“水……”
他倒了半杯温水,用勺子喂了两口。
老太太咽下去,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
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要把什么东西钉进去。
“瀚文。”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却一字一顿,“你爹……”
外面传来脚步声。二叔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新倒的水杯。“妈,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老太太的手立刻松开了,眼睛也闭上了,呼吸变得平缓,像又睡着了。二叔站在床尾,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着走了。
马瀚文退出来,手心全是汗。
他站在走廊里,盯着窗外漆黑的雨夜。
父亲马承去世那年他二十五岁,刚参加工作。
那天晚上接到电话,说仓库着火了,人没跑出来。
他赶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只有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遗体。
十年了。
他回到病房门口,母亲正在跟二叔争论什么。
走近了才听清,二叔想把老宅的房产证先收起来,说是怕弄丢了。
母亲不同意,说那是爸的东西,该由爸做主。
“嫂子,你这话就不对了。”二叔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爸现在脑子糊涂,我替他保管怎么了?”
马德厚坐在椅子上,像没听见似的,眼睛盯着地面。
马瀚文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父亲喝了点酒,拍着他的肩膀说,这个家,你二叔迟早要出事。
当时他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父亲那天的表情很怪,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凌晨两点,医院下了病危通知。
老太太的血压往下掉,心率忽高忽低。
医生让家属进去见最后一面。
七八个人挤进病房,站了一圈。
老太太的眼睛又睁开了,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马瀚文身上。
她的手动了动,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朝他招了招。
马瀚文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老太太的手指在他掌心慢慢划拉,一笔一划,像在写字。
他感觉出是一个“爷”字。
“什么?”他弯下腰,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马瀚文没听清,想再问,老太太的手已经松开了。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医生开始抢救,把人往外推。
走廊里乱成一团。
姑姑在哭,二叔在打电话,祖父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抓着膝盖,指节发白。
马瀚文站在人群外面,攥着自己湿漉漉的掌心。
那个字,他确定自己没有感觉错。
爷。
凌晨四点十二分,老太太走了。
02
马瀚文守灵那几天,脑子里全是父亲的事。他坐在灵堂角落的塑料凳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亲戚,耳边是唢呐声和哭声,心里却静得发空。
父亲马承是老大,年轻时候在县建材厂上班,后来自己出来单干,在城东租了个仓库,卖水泥黄沙。
马瀚文记得仓库的样子。
铁皮搭的顶,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父亲在里面隔了个小间当办公室,一张旧桌子,一把掉了漆的椅子,墙上挂着一本老黄历。
每次去,父亲都在忙,记账、对货、给人打电话,声音洪亮,手上有洗不掉的水泥灰。
父亲为人耿直,在生意场上不太会转弯。
有一回,一个老客户赊了十几万的货,拖了两年不结账,父亲上门要了七八次,最后打了官司。
官司赢了,钱却没要回来多少。
母亲为这事跟他吵,说你不该把人得罪死。
父亲闷着头抽烟,半晌说了一句,做人得讲规矩。
二叔马强不一样。
他脑子活,嘴也甜,早些年倒腾服装,赚过一笔钱。
后来不知怎么染上了赌,越赌越大,服装店也盘出去了。
有阵子经常来仓库找父亲,关着门在办公室里说话,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马瀚文有一次听见父亲在电话里骂人,声音大得整个仓库都能听见。
“你再动那笔钱试试?那是给瀚文上学的!”他当时站在门外,没敢进去。
后来父亲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拍拍他的头说,没事,跟你二叔说点生意上的事。
再后来,父亲和祖父也吵了一架。
那天是年三十,一家人在老宅吃团圆饭。
二叔没来,说是有事。
祖父喝了几杯酒,脸色发红,忽然对父亲说,你是大哥,让着点弟弟。
父亲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就走了。
母亲拉着马瀚文跟出去,那年夜饭没吃完。
那是父亲出事前最后一个年。
马瀚文问过母亲,爸跟爷到底吵什么。
母亲总是含糊过去,说都是些陈年旧事,你爸脾气倔。
她那时候在县医院做护工,一天到晚忙,人也瘦得厉害。
父亲出事那天,马瀚文在外地工地。
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多,母亲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清话,只说你爸出事了,赶紧回来。
他坐了最早一班火车,到家的时候天刚亮。
仓库烧得只剩骨架,消防的人在清理现场,警察在周围拉了警戒线。
二叔在现场,眼睛红肿,跟警察说着什么。
祖父也在,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双手抱着头。
法医的结论是,仓库电线老化短路引发火灾,父亲在办公室睡觉,吸入浓烟窒息而死。
马瀚文当时没有怀疑过。父亲确实有时候会睡在仓库,尤其赶货的时候。电线老化也说得通,那个仓库用了快十年,线路从来没换过。
可是现在,奶奶临终前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脑子里。他翻来覆去地想,老太太那天的眼神,二叔进来时她立刻松手,还有那个字。
祖父。马德厚。
马瀚文坐在灵堂里,目光穿过缭绕的香烟,落在祖父身上。
老人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马瀚文忽然想起一个细节,父亲出事后的那几天,祖父一直没怎么说话。
别人哭,他坐着发呆。
别人忙,他坐在角落里抽烟。
当时以为是老年丧子,悲痛过度。
现在想想,那样子更像是……
他不敢往下想。
二叔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挨个找人签字。
马瀚文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丧事费用的分摊单。
他签了字,二叔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节哀。
那只手在他肩上停了两秒,有些重。
“二叔。”马瀚文叫住他。
“嗯?”
“我爸那个仓库,现在谁在管?”
二叔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破地方谁管,锁着呢。你要看?等丧事办完了再说。”
“钥匙呢?”
“钥匙在我这儿。你问这个干什么?”
马瀚文摇摇头,说随便问问。
二叔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马瀚文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父亲出事前半年,有一次喝多了跟他说的话。
父亲说,你二叔迟早要毁了这个家。
当时他以为说的是赌债。
现在他觉得,父亲说的是别的事。
母亲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素面。马瀚文接过来,吃了两口,忽然问:“妈,爸出事之前,跟二叔吵过架吗?”
袁淑英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坐在对面,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半天才说:“都过去的事了,问这干什么。”
“奶奶走之前跟我说了句话。”
母亲的脸色变了。她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什么了?”
马瀚文没说那个字,只说奶奶觉得爸的事有蹊跷。袁淑英的眼圈立刻红了,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抖:“你奶奶老了,糊涂了。你别瞎想。”
可她的手在抖。
马瀚文没再追问。
他吃完面,把碗放进水池。
母亲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忽然握住他的胳膊,力气很大。
“瀚文,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爸没了,这个家不能再散了。”
她说完就走开了,留下马瀚文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在滴水,一下一下,敲在铁皮水槽上,像钟摆。
03
丧事第三天,老太太出殡。
天没亮就下起了雨,不大不小,把整个县城浇得湿漉漉的。
送葬的队伍排了半条街,亲戚们披麻戴孝,哭声混着唢呐,在雨里飘。
马瀚文走在长孙的位置上,捧着遗像。
照片上的老太太还是十年前拍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笑。
他低头看路,脑子里却一遍遍回放奶奶临终前的那一幕。
那个字,那三下敲,还有她看二叔的那一眼。
墓地在一片山坡上,离父亲的坟不远。
下葬的时候,雨忽然大了。
泥水顺着坡往下流,人们忙着填土,鞋子陷进泥里。
马瀚文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眼睛被雨水打得睁不开。
他看见祖父站在墓坑边上,没有打伞,任凭雨水浇在头上。老人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马瀚文离得近,隐约听见几个字。
“对不住……”
对不住谁?老太太?还是别人?
他想往前走一步,被人拉住了。二叔拽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后拖。“雨太大了,你先回去,这儿有我们。”
马瀚文没动。二叔的手劲很大,指甲掐进他肉里。两人在雨里对视了几秒,二叔先松了手,挤出个笑:“怎么了瀚文,二叔的话也不听了?”
“我爸的仓库,我明天想去看看。”
二叔的笑容僵了一下。“那地方锁着呢,没什么好看的。”
“我有东西忘在里面了。”
“什么东西?”
马瀚文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回走,雨打在背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听见二叔在后面喊他,但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他住在老宅。
母亲和姑姑在楼下收拾东西,祖父早早回了房间。
马瀚文睡在二楼他父亲以前的屋子。
房间还保持着原样,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几本旧杂志和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父亲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蓝色工装,站在仓库门口,笑得很憨。
马瀚文把相框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板松了,他打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很薄,泛黄了。上面是父亲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只有两行。
“强子拿走的钱,有记录。别让妈知道。”
马瀚文把纸折好,塞进自己钱包里。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把所有的事串了一遍。
二叔拿走的钱,父亲有记录。
记录在哪里?
仓库。
仓库里有父亲的小办公室,有那张旧桌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奶奶给过他一把钥匙。
那天在病房里,她塞进他手心的。
当时他没来得及看,后来忙乱中忘了。
他翻身起来,翻遍所有口袋,最后在换下来的外套内兜里找到了。
一把铜钥匙,上面系着根红绳。钥匙不大,齿痕很新,不像老钥匙。他攥着钥匙,手心发烫。
第二天一早,马瀚文出了门。
雨停了,路面上还有积水。
他走了十几分钟,到了城东。
父亲的仓库在一片旧厂区里,周围几家厂子都关了门,铁门锈迹斑斑。
仓库比记忆中更破了,铁皮顶塌了一角,墙上爬满了藤。
门是铁皮卷帘门,用一把大锁锁着。
马瀚文掏出那把铜钥匙,试了试,锁孔对不上。
他绕着仓库转了一圈,发现后面还有个小门,隐蔽在杂草丛里。
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他费了好大劲才撬开。
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堆着发霉的水泥袋子,地上散落着碎砖和铁丝。
阳光从破了的铁皮顶漏进来,一束一束的,照出空气里翻腾的灰尘。
办公室在角落,用三合板隔出来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里面的东西还在,那张旧桌子,那把掉漆的椅子,墙上的老黄历翻到父亲出事那个月。
桌子有三个抽屉。
第一个抽屉是空的,第二个里面有几本旧账本。
马瀚文翻开一本,是进货出货的记录。
他翻到后面,发现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的纸边。
第三个抽屉锁着。马瀚文蹲下来,拿钥匙试了试。锁孔不大,铜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咔嗒一声,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个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个U盘和几张折起来的纸。
纸上是父亲的字,比那张便条工整一些。
马瀚文展开来,是一份对账单。
一笔一笔的,全是二叔马强从仓库账上转走的钱。
最大的一笔八万,最小的一笔两千,加起来有三十多万。
每笔后面都有日期,最后一笔是父亲出事前三天。
马瀚文的手开始抖。他把对账单折好,放进包里。U盘他没带在身上,想了想,塞进了裤兜最深处。
他正要走,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二叔。
他接起来,二叔的声音很平静。“瀚文,你在哪儿呢?”
“在外面转转。”
“哦。刚才我去老宅找你,你妈说你一早就出去了。”
停顿了两秒。
“仓库那地方偏,你一个人去不安全。赶紧回来。”
马瀚文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走出仓库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铁皮顶上那只破洞,像一只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
04
马瀚文回到老宅的时候,二叔已经等在客厅里了。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没动过,手里捏着一支烟。
看见马瀚文进来,他把烟掐了,站起来,脸上带着笑。
“回来了?去哪转了?”
“城东。”马瀚文没有隐瞒。
二叔的笑容没变,但眼神紧了。“那破仓库有什么好看的,都是灰。”
“爸的东西还在里面。”
“有什么东西,早该扔了。”二叔摆摆手,“你要是想要,我找人来清理,给你搬回来。”
马瀚文没有接话。
他上楼换了衣服,把U盘藏进床板底下。
然后坐在书桌前,把那份对账单又看了一遍。
三十多万,在十年前不是小数目。
父亲当年生意做得不算大,这笔钱几乎是全部流动资金。
他拿出手机,把对账单拍下来,存进云盘。做完这些,他下楼吃饭。
饭桌上气氛很闷。
姑姑马秀芝在说她儿子要买房的事,话里话外想让祖父出点钱。
祖父低头吃饭,不接话。
二叔夹了块红烧肉,笑着说:“大姐,爸的钱是养老的,你别打主意了。”
马秀芝把筷子一搁:“我打什么主意了?我是说借,又不是不还。”
“你儿子拿什么还?就他那点工资?”
“马强你什么意思?”
祖父把碗往桌上一顿。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嘴。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楼上走,背影佝偻,脚步却很重。
马瀚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父亲出事那年,祖父一夜之间白了头。
他到底在愧疚什么?
饭后,马瀚文出了门。
他去找了一个人,刘仁勇。
刘仁勇是当年负责父亲火灾案的警察,已经退休了,住在城南的老小区里。
马瀚文通过一个在公安局工作的同学要到了地址。
刘仁勇家在三楼,门铃坏了,马瀚文敲了半天。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干瘦的脸,头发花白,眼睛却很亮。
“你找谁?”
“刘叔,我是马承的儿子,马瀚文。”
刘仁勇愣了一下,然后把门开大了。他让马瀚文进去,屋子里堆满了旧报纸和杂物,空气里有股中药味。刘仁勇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在对面坐下。
“你爸的事,我记得。”刘仁勇主动开了口,“那时候是我出的现场。”
“刘叔,我想问问,当年那个案子,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刘仁勇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着马瀚文,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爸那个仓库,门是从外面锁的。”
马瀚文的心跳了一下。“外面锁的?可我听说……”
“当时的结论是电线短路引发火灾,你爸在办公室睡觉没跑出来。”刘仁勇打断他,“但是卷帘门从外面锁着,这一点我当时就写了报告。后来上面说,可能是你爸自己锁的,怕人偷东西。”
“办公室在里面,他锁了外面的门,自己怎么出来?”
刘仁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里屋,翻了一阵,拿出一个旧文件袋。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递给马瀚文。
照片是火灾后的现场,卷帘门被撬开一半,门上的锁扣有明显的撬痕。
刘仁勇指着锁扣的位置说:“你看这里,锁扣是从外面被剪断的,不是火烧断的。火烧断的锁扣,断口是黑的。这个是亮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火灾之后,有人从外面把门撬开了。或者说,锁门的人,在火灾之后又回来过。”
马瀚文攥着照片,指节发白。
刘仁勇看着他,叹了口气。
“小伙子,这事我憋了十年。当年我想继续查,上面不让。后来我提前退了休。你爸是个好人,逢年过节还给我送过东西。”
“刘叔,您知道是谁锁的门吗?”
刘仁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爸出事那晚,有人看见你二叔和你爷爷先后去过仓库。”
马瀚文从刘仁勇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小区门口,冷风吹在脸上,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掏出手机,给妻子蒋思妍打了个电话。
“思妍,我可能要在老家多待一阵子。”
“出什么事了?”蒋思妍的声音带着担心。
“我爸的事,不是意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小心点。需要我过来吗?”
“先不用。帮我查一个人,马强,我二叔。他这些年有没有案底,有没有欠债。”
“好。”
挂了电话,马瀚文抬头看天。
县城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路灯把云层照得发黄。
他想起奶奶临终前在他手心写的那个字。
现在他明白了,奶奶要告诉他的,是那天晚上,去仓库的不止二叔一个人。
祖父也去了。
他去了多久?做了什么?为什么十年了,一个字都不说?
马瀚文攥紧口袋里的钥匙,往老宅的方向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看见二叔站在路灯下面,手里夹着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
看见他,二叔把烟扔在地上踩灭了。
“瀚文,这么晚去哪了?”
“散步。”
二叔走过来,离他很近。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二叔的声音压得很低:“瀚文,有些事,知道了没好处。你爸没了,你还有妈要养。别把自己搭进去。”
马瀚文看着他的眼睛。“二叔,你在威胁我?”
二叔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傻孩子,二叔是为你好。”
那只手在他肩上按了按,然后松开。二叔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巷子里回荡。马瀚文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消失,才慢慢往家走。
05
老太太的头七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
亲戚们挤在老宅的客厅里,抽烟喝茶,说着家长里短。
马瀚文坐在角落里,看着祖父。
老人今天格外沉默,一上午没说几句话,只是坐在太师椅上,眼睛半阖着。
二叔在张罗酒席,忙前忙后。
姑姑马秀芝拉着母亲袁淑英在厨房里说话,声音时高时低。
马瀚文听见她们在争什么,好像是关于老太太留下的一对金镯子。
他起身去了后院。
后院有一棵老枣树,是祖父年轻时候种的,现在树冠遮了半个院子。
树下有口井,早就干了,井口盖着水泥板。
马瀚文坐在井沿上,点了一根烟。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是祖父。
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枣树的影子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
“你奶奶走之前,跟你说什么了?”
马瀚文抬头看他。祖父的脸逆着光,看不清楚表情。他没有回答,反问道:“爷,我爸出事那天晚上,您在哪?”
祖父的身体晃了一下。
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像是在找支撑。
他没有回答,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马瀚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老人的肩膀在抖。
那天下午,马瀚文去了趟县城的移动营业厅。
他拿着父亲的死亡证明和自己的身份证,查了父亲出事前一个月的通话记录。
营业员帮他调出来,打了一份单子。
马瀚文拿着单子坐在营业厅的椅子上,一行一行地看。
父亲出事前三天,打过一个电话给祖父,通话时间四十七秒。
出事前两天,打过一个电话给二叔,通话时间一分二十秒。
出事前一天,又打了一个电话给祖父,这次是一分零三秒。
这三个电话之后,父亲就死了。
马瀚文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他走出营业厅,外面阳光刺眼。他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回到老宅,二叔正在院子里打电话,看见他,把电话挂了。
马瀚文径直走进去,上了楼。
他打开床板,把U盘拿出来。
之前他一直没看里面的东西,现在他打开电脑,把U盘插进去。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时长六分多钟。他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先是父亲的嗓音,带着怒气。“强子,账上那三十多万,你什么时候还?”
然后是二叔的声音,比现在年轻一些,语气很冲。“哥,那钱我用了,等我翻本了加倍还你。”
“翻本?你拿什么翻?赌场那是个无底洞!”
“你别管我。那钱算我借的,又不是不还。”
“借?你问过我吗?那是瀚文的学费,是仓库的周转金!你偷偷转走,这叫偷!”
一阵沉默。然后二叔的声音变得阴狠。“哥,你别逼我。”
“我逼你?强子,我给你三天时间,把钱还回来。不然我就报警。”
“报警?你报啊。你报了警,爸那边你怎么说?爸知道你在查账,你觉得他帮谁?”
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强子,你到底把爸牵扯进来干什么?”
“你自己问他去。”
音频到这里断了几秒。然后是一阵杂音,像是手机被拿起来了。父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是在喊什么。“强子!你干什么!”
接着是脚步声,什么东西倒地的闷响,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呻吟。再然后,是一片寂静。
马瀚文坐在电脑前,浑身僵硬。
他把音频倒回去,又听了一遍。
那个倒地的闷响,他反复听了五六次。
最后他确定,那是父亲倒下的声音。
之后父亲还在呼吸,音频里能听到微弱的喘息声。
但没有人救他。
音频的最后两分钟,是一片沉默。然后有另一个声音出现了。很轻的脚步声,从远处走近。一个苍老的声音,是祖父。“强子,你干了什么?”
二叔的声音带着哭腔。“爸,我不是故意的,他逼我……”
“他还有气。”祖父的声音在抖。
沉默。很长的沉默。然后祖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马瀚文听得清清楚楚。
“走。这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然后是关门的声音。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马瀚文把耳机摘下来,手在发抖。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天黑。
楼下传来二叔招呼客人吃饭的声音,笑声,碰杯声。
他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奶奶临终前那个字,那三下敲,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一直都知道。
她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但她不能说。
她收了二叔的钱,给马瀚文交了学费,所以她开不了口。
十年了,她把这件事压在心底,压到死。
马瀚文把U盘拔下来,攥在手心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黑黢黢的,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他想起父亲生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祖父的。
四十七秒,够说什么?
够一个儿子向父亲求救,够一个父亲选择沉默。
他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冲到卫生间干呕了几下。冷水拍在脸上,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得吓人。
他回到房间,把U盘重新藏好。然后他给蒋思妍发了条消息:查到了。是二叔。还有爷爷。
蒋思妍很快回复:你打算怎么办?
马瀚文看着手机屏幕,打了三个字:祭日。然后删掉,重新打: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按下发送,把手机扔在床上。楼下,二叔正在讲一个笑话,满屋子的人都在笑。马瀚文坐在黑暗里,听着那些笑声,攥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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