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头凹进去一大块,右侧大灯碎成蛛网。
赵大山把钥匙拍在我手心,说倒车蹭了墙,转身进了酒店。
我在门口等到散场,郭金花捂着胸口说高血压犯了,赵兴国拄着拐说耳朵背,赵浩初低头玩手机装不认识。
两万三的修车单攥在手里,我站在夜风里,浑身发凉。
第二天交警调出行车记录,那辆新车在高速上飙到一百四,赵浩初举着酒瓶对镜头笑。
赵大山赶到时脸色铁青,郭金花腿一软坐在地上。
傅明把屏幕转过去问了一句话,整个询问室安静得能听见赵兴国拐杖敲地的声音。
01
提车那天我五点就醒了,天还没亮透。
在床上翻来覆去躺到六点,实在躺不住,爬起来洗了把脸就出了门。
四S店在城东,我坐公交倒了两趟,到的时候人家刚开门。
销售小刘看见我就笑,说袁哥你来得比我们员工还早。
我没接话,眼睛已经黏在那辆白色轿车上了。
手动挡,落地八万六,我攒了五年。
围着车转了十几圈,手在引擎盖上摸了又摸。
漆面光滑,凉丝丝的,指头按上去能照出人影。
小刘在旁边讲参数配置,我一句没听进去,光顾着看车了。
座椅上的塑料膜还没撕,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新车的味道扑面而来,那种味道说不上好闻,但闻着心里踏实。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视频。
“爸,提车了吗?”
我把摄像头转了一圈,她在那头笑出了声:“你笑得跟小孩似的。”
“等你放假回来,爸开车去车站接你。”
“行,说好了,我要坐副驾。”
挂了电话我又拍了四十多张照片,挑了半天,选了张角度最好的发到家族群里。
妹妹回了个大拇指,妹夫说这车看着就结实。
我把手机揣兜里,又围着车转了两圈。
邻居程军下班路过,敲了敲车窗:“老袁,新车啊?”
“嗯,刚提的。”
“得十几万吧?”
“八万多。”
程军咂了咂嘴:“可以了,你这些年不容易。”我递了根烟过去,他点上抽了一口,又绕着车看了一圈。
他走了以后我把车开回小区,停进车位又下来看了两遍,确认锁好了才上楼。
到家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又把照片翻了一遍。
想起妻子走的那年,晓悦才上初中,我骑电动车接送了她三年。
冬天冷得手发僵,她坐在后座上把脸贴在我背上。
那时候就想,等闺女考上大学,一定买辆车。
后来闺女考上了,钱却没攒够。又熬了两年,总算凑齐了。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把钥匙摸出来在手里攥着。金属的触感凉而实在,攥着攥着就笑了,笑自己跟个孩子似的。
第二天开车去上班,一路上把车窗摇下来,风吹进来呼呼的。
到单位门口碰见老孙,他看了眼车问多少钱,我说八万多。
他点点头说不错,比他那辆强。
中午休息时又下去看了一眼,车停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
下午下班特意绕了条远路回家,多开了十分钟,就想多摸会儿方向盘。
到家刚停好车,手机响了。
赵大山。
“国安,忙不忙?晚上喝点?”
“行,老地方?”
“老地方。”
老地方是小区后门那家小馆子,我俩吃了快二十年了。
老板看见我们就笑,说又来啦。
赵大山点了四个菜,要了瓶白酒,给我倒满一杯。
三杯下肚,他的话匣子打开了。
“浩初要结婚了。”
“好事啊,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六。”
“那得恭喜你,要当公公了。”
赵大山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他脸色发红,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筷子在盘子里戳了两下,没夹菜。
“女方家要二十万彩礼。”
我没接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这些年做工程看着风光,账面上钱不少,可都在甲方那儿押着。手头现钱不够,还差八万。”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想跟你周转一下。”
二十年的交情,他从来没跟我开过口。
当年在工地,我摔断腿住院,是他背着我跑了两里地到路口拦车。
医药费他垫了三千,后来我要还,他死活不要,说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这些年他做包工头挣了钱,我还在厂里拿死工资,逢年过节他请我吃饭从不让我掏钱。
“八万我有。”我说。
赵大山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国安,这钱我年底前一定还你。”
“不急。”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到一半放下杯子:“还有个事。”
“你说。”
“婚礼那天头车,女方家说要白色新车。你看你那车……”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提的车,我自己都还没开够。但看着赵大山那张脸,想起当年他背着我跑的那两里地,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一天?”
“就一天,早上接亲用一下,中午就还你。”
“那行,我提前把车洗了。”
赵大山一把握住我的手,满手心的汗:“国安,客气话我不说了。”
回家路上夜风一吹,酒劲散了大半。
掏出钥匙看了眼,车灯在黑暗中闪了两下,白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站在车旁边抽了根烟,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车是死的,人是活的,二十年的朋友开这个口,总不能驳了面子。
第二天中午赵大山又打来电话,说浩初想提前熟悉一下车,能不能下午开出去转一圈。
我把车钥匙送到赵家楼下,赵浩初下来接的。
小伙子长得精神,穿着件新夹克,接过钥匙说了句谢谢袁叔。
“别开快车,新车还没过磨合期。”
“知道。”
“也别喝酒啊。”
“放心吧袁叔。”
他上车调了调座椅,发动引擎,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拐出小区大门,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站了一会儿,摇摇头往回走,觉得自己想多了。
02
赵浩初把车开回来是当天晚上九点多。
我下楼去看,车身沾了一层灰,前保险杠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不算严重,抛光应该能处理掉。
赵浩初把钥匙递给我,说袁叔车挺好开的,就是刹车有点软。
我点点头说新车都这样,过段时间就好了。
他走了以后我拿湿毛巾把车擦了一遍,那几道划痕打了两遍蜡才勉强盖住。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年轻人开车毛躁正常。
接下来几天赵大山没再联系我。我想着婚礼还有半个多月,也不急。晓悦周末打电话回来,我跟她提了借车的事。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新车你舍得啊?”
“就一天,你赵叔开这个口了。”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挂了电话我又觉得晓悦语气不太对。
这孩子从小就比我有主见,她妈走得早,她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
去年暑假在法院实习,回来跟我讲案子,说得头头是道。
有时候我觉得她比我明白事理。
婚礼前三天,赵大山来找我拿车。
他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也理了,整个人看着精神不少。我把车钥匙递给他,又叮嘱了一遍:“让浩初慢点开,千万别喝酒。”
“放心,大喜的日子,我心里有数。”
他接过钥匙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国安,等婚礼办完,我请你吃大餐。”
我摆摆手说快去吧,别耽误正事。看着他把车开走,尾灯消失在小区拐角,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才上楼。
婚礼那天我哪儿也没去,在家看电视。换了好几个台,什么都看不进去。手机放在茶几上,隔一会儿就拿起来看一眼。没有电话,没有消息。
下午四点多,手机终于响了。
赵大山的声音有点哑:“国安,车给你送回来了,在楼下。”
“行,我下来。”
我套上外套下楼。远远就看见车停在单元门口,赵大山靠在车门上抽烟。走近一看,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车头右侧凹进去一大块,像是被什么重物从斜前方撞过来的。
右侧大灯碎了,灯罩裂成蛛网,碎片还挂在上面。
引擎盖边缘翘起来,露出里面的金属支架。
“怎么弄的?”
赵大山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酒店门口倒车,没看见后面有个花坛。蹭了一下。”
我蹲下去看,凹陷处的金属都折了,底漆蹭掉一大片。这叫蹭了一下?
“大山,这撞得不轻啊。”
“可不是嘛,我也心疼。你放心,修车钱我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心又湿又热,“兄弟对不住,今天实在忙,我先走了,改天再说。”
他转身走得很快,酒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郭金花和赵浩初坐在里面。
郭金花隔着车窗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很快把脸转了过去。
车子发动,拐上主路,尾灯消失在车流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被撞坏的新车,手在车灯碎片上碰了碰,锋利的边缘划了一下指肚。
站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下来,路灯亮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给晓悦打电话,说了车的事。
“撞得厉害吗?”
“挺厉害的,大灯都碎了。”
“赵叔怎么说?”
“说修车钱他出,让我先修。”
“爸,你留个心眼,修之前先问清楚多少钱,让他确认了再动。”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茶几上放着车钥匙,钥匙扣上挂着提车那天四S店送的小挂件,一个塑料的平安符。
我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
赵大山说倒车蹭墙,可那个凹陷的方向是从右前方撞过来的,倒车蹭墙怎么会蹭到右前角?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干脆不想了。睡觉。
第二天一早我把车开到修车厂。师傅姓吴,干了十几年钣金,看了一眼就摇头。
“袁哥,这可不是蹭的。”
“那是什么?”
“这是撞的。而且速度不慢,你看这金属折的角度,冲击力不小。”他拿手电筒照着凹陷处,“保险杠里面也变形了,大灯总成得换,引擎盖得钣金喷漆,右前叶子板也要处理。”
“大概多少钱?”
吴师傅拿计算器按了半天:“两万三。”
我以为听错了:“多少?”
“两万三。大灯总成就八千多,原厂的。加上钣金喷漆、保险杠、各种辅料,还有工时费,两万三算便宜了。”
我站在车间里半天没说话。新车才开了不到一个月,修车钱够我再买辆二手车的。
掏出手机给赵大山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大山,修车厂报价出来了。”
“多少?”
“两万三。”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而缓慢。过了大概有十几秒,他才开口:“国安,蹭一下哪要这么多?你是不是被坑了?”
“吴师傅干了十几年了,不会坑我。大灯总成原厂的就要八千多。”
“那也不能两万三啊,我去年工地上撞了辆车,修修才花五千。”
“大山,那是你的车,这是我新车。”
又沉默了。我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发酸。
“这样吧,”赵大山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手头现在也紧,工程款还没结。先给你五千,剩下的过段时间再说。”
“大山,这不是五千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兄弟你容我几天,我跟甲方催催款。”
电话挂了。我站在修车厂门口,吴师傅在背后问我还修不修。我说修,你先动工,钱的事我想办法。
那五千块当天下午就转过来了。赵大山在微信上说了一句“先拿着”,之后再没消息。
过了三天,我又打电话,不接。再打,还是没人接。到了晚上他回了一条消息:在忙,回头说。
回头是哪天,没说。
03
那几天我上班都没心思。
厂里流水线上的活计不能分神,好几次差点把零件装反。
老孙看出我不对劲,中午吃饭时问我怎么了。
我简单说了,他筷子一放,说你这钱怕是不好要。
“不至于,二十年的朋友。”
老孙摇摇头没再说话,低头扒饭。
下班回家经过赵家楼下,看见赵大山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
我犹豫了一下,把电动车停好上了楼。
赵家在三楼,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炒菜的声音和郭金花的大嗓门。
我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赵浩初。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叫了声袁叔,回头朝屋里喊:“妈,袁叔来了。”
郭金花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脸上笑得很热络:“哟,国安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正好吃饭。”
“不了嫂子,我找大山说点事。”
“大山在里屋呢。”
赵大山从卧室出来,穿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
看见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把我让到沙发上,自己坐在对面,摸出烟递过来一根。
“那事我知道,钱我正在凑。”
“大山,我不是来催你,就是想问问什么时候能给我个准话。修车厂那边已经动工了,我垫了两万进去。”
赵大山点着烟,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
他看了眼厨房方向,压低了声音:“国安,我跟你说实话,最近确实困难。浩初结婚花了一大笔,女方那边又要这个又要那个,我手头真没现钱了。”
“那你说个时间,什么时候能给?”
“下个月,下个月月底之前。”
“行,那我等你到月底。”
我起身要走,郭金花从厨房追出来:“国安,吃了饭再走啊。”
“不了嫂子,家里还有事。”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赵浩初从自己房间出来,手上拿着个新手机,最新款的那种。
我记得那款手机刚出没多久,得小一万块钱。
他看见我在看他的手机,低头进了卫生间,门关得有点重。
下楼的时候我脚步很慢。
楼道里飘着饭菜香,三楼东户,门牌号302,二十年了。
以前妻子还在的时候,两家经常串门吃饭。
妻子做的红烧肉,赵大山能吃两碗。
郭金花那时候也热情,隔三差五给晓悦送点水果零食。
出了单元门,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赵大山那辆黑色轿车旁边,车身上一层薄灰。
我伸手在引擎盖上按了一下,灰沾在指肚上,捻了捻,细细的,有点涩。
月底那天我打电话给赵大山。
“大山,今天月底了。”
“哎呀国安,你再容我几天,甲方那边说下周就拨款。”
“大山,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就下周,我保证。”
“行,我再等你一周。”
又等了一周。
再打,说再等三天。
三天后打,说甲方那边出了点问题,再宽限几天。
我前前后后打了十几个电话,每次都有新的理由。
到后来我自己都不好意思打了,觉得自己像个讨债的。
可明明是他欠我钱。
晓悦从学校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摆着那张两万三的修车单。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爸,赵叔给了吗?”
“没有。”
“一分没给?”
“给了五千。”
晓悦掏出手机:“我给赵浩初打电话。”
“你别打了,人家刚结婚。”
“刚结婚怎么了?刚结婚就能赖账?”她翻出号码拨过去,按了免提。响了好几声才接,赵浩初的声音带着不耐烦:“谁啊?”
“赵浩初,我是袁晓悦。”
“哦,晓悦啊,什么事?”
“我爸那修车钱,你们家打算什么时候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赵浩初的语气变了:“这事你找我爸去,车是他借的,跟我没关系。”
“车是不是你开的?”
“我开的怎么了?我爸借的车,你找我爸要去。”
“赵浩初,你酒驾飙车撞的,你以为——”
“谁酒驾了?你别乱说啊。”电话直接挂了。
晓悦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脸气得通红。我看着她,想说算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女儿说得对,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爸,赵浩初那天绝对喝酒了。”
“你怎么知道?”
“你闻闻他打电话那口气,再说他平时就爱喝酒,结婚那天那么多人在场,他能不喝?”晓悦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而且吴师傅说了,那个撞击角度和力度,倒车根本撞不出来。他肯定开快车了。”
我没说话。其实这些天我也在想这事。赵大山说倒车蹭墙,可那个凹陷明明是正面撞击的痕迹。吴师傅修了十几年车,不会看错。
“爸,报警吧。”
“报警?”
“对,让交警调行车记录仪。”
我犹豫了。
二十年的交情,报警意味着彻底撕破脸。
赵大山背我去医院的事,请他吃饭从来不让我掏钱的事,这些我都记得。
可两万三的修车钱,我攒了五年的车,他儿子酒驾飙车差点出事,他们全家装糊涂。
“爸,你还在犹豫什么?”
“我再想想。”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迷糊过去。
梦里赵大山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在工地上扛水泥,回头冲我喊:“国安,接着!”一袋水泥扔过来,我伸手去接,没接住,水泥袋砸在地上,粉尘扬了我一脸。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块,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给晓悦打了个电话。
“报吧。”
04
报警电话是晓悦打的。
她在电话里把事情说得很清楚:车辆在借出期间发生严重碰撞,借车方拒绝赔偿,且涉嫌酒驾。交警队那边记了信息,说会安排人处理。
下午傅明就打来了电话,约好第二天上午去赵家了解情况。
傅明三十来岁,个子不高,精瘦,眼睛很亮。穿着制服站在赵家门口时,赵大山明显愣了一下。
“赵大山是吧?我是交警大队的傅明,接到报案来了解一下情况。”
“什么报案?”
“袁国安报的,关于他车辆损坏的事。”
赵大山的脸僵了一瞬,很快又堆上笑:“哦哦,那个事啊,来来来进来坐。”
傅明进了屋,我跟在后面。
郭金花从卧室出来,看见我脸色就变了,但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赵兴国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看见有人进来也不回头,只是把音量又拧大了一格。
傅明坐下来,掏出本子和笔。
“赵大山同志,袁国安反映他的车在借给你儿子结婚使用期间发生了碰撞,导致车辆严重损坏,你们双方对赔偿金额有争议,是这样吗?”
“是是是,是有这么回事。车是蹭了一下,我也说了修车钱我出,这不是手头紧嘛。”
“蹭了一下?”傅明抬起头,“撞在哪里?怎么撞的?”
“倒车的时候没注意,蹭到酒店门口的花坛了。”
傅明站起来:“车现在在哪儿?我看看。”
赵大山带我们下楼。
车停在楼下车位里,右前侧的损伤用一块旧车罩盖着。
傅明掀开罩子,蹲下去仔细看。
他拿手电筒照着凹陷处,手指在金属折痕上摸了一遍,又去看轮胎。
“赵大山同志,你说倒车蹭花坛?”
“对。”
“蹭的哪一侧?”
“右……右边吧。”
傅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倒车蹭墙,凹陷应该在正后方或者斜后方。你这个凹陷在右前角,是正面撞击的痕迹。而且轮胎侧壁有磨损,说明当时车速不低。”
赵大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傅明用手电照着大灯碎片,“大灯总成碎裂的方向是从外向内,这是撞击造成的,不是刮蹭。你在哪里蹭的花坛?”
赵大山脸上的汗下来了。郭金花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下来,站在单元门口朝这边张望。赵兴国也拄着拐杖慢慢挪了出来,站在楼道的台阶上。
“我……我当时没在现场,是浩初跟我说的。”
“赵浩初在不在家?”
“他……他出去了。”
傅明把本子合上:“这样吧,麻烦你联系赵浩初,让他明天到交警大队来一趟。另外,袁国安的车有没有行车记录仪?”
“有。”我赶紧说。
“记录仪还在车上吗?”
“在,我一直没动。”
傅明点点头:“那好,明天把车开到大队来,我们调一下记录仪。”
赵大山的脸色变了。郭金花从单元门口快步走过来,扯了扯赵大山的袖子:“大山,你跟人家好好说……”
傅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赵大山:“明天上午九点,交警大队,把赵浩初也叫上。”
他走了以后,赵大山站在车旁边没动。郭金花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赵兴国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把老头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我走过去把车罩重新盖好。
“大山,明天见。”
他没应声。
晚上赵大山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
第四个电话是郭金花打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她在电话里哭,说国安你不能这样,咱们多少年的交情,大山这两天血压高得下不来床,浩初还年轻,你不能毁了他。
我听着,没说话。
“国安,你说句话啊。”
“嫂子,”我开口,嗓子有点紧,“我攒了五年的钱买那辆车。浩初酒驾飙车的时候,想没想过会毁了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很久,郭金花把电话挂了。
05
第二天上午我把车开到交警大队。
傅明已经在等着了,旁边站着一个穿便服的年轻人,是记录仪厂家的技术员。
赵大山一家来得比我早,赵浩初缩在走廊的椅子上,脸色发白。
郭金花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攥着儿子的胳膊。
赵兴国也来了,拄着拐杖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傅明领我进了一间询问室,让我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取出来。我撬开卡槽,把卡递给技术员。他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皱起眉头。
“傅警官,这个卡里的文件被删过。”
“能恢复吗?”
“能恢复一部分,但最新的文件可能覆盖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赵大山在走廊里听见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郭金花攥着赵浩初胳膊的手松了松。
傅明看了我一眼:“袁国安,记录仪有没有其他存储方式?”
我想了想,突然记起提车时销售小刘说过的话:“这款记录仪有重力感应锁定功能,碰撞瞬间会自动把前三十秒视频锁进机器内置存储,拔卡删不掉。”
技术员眼睛一亮:“对,是有这个功能。我把设备连上电脑看看。”
赵大山的脸刷地白了。郭金花从椅子上站起来,被傅明一个眼神按了回去。赵浩初的头埋得更低了,手指绞在一起,关节发白。
技术员把记录仪连上电脑,敲了几下键盘。屏幕跳出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日期时间。傅明点了播放。
画面从车头方向拍出去,高速路牌一闪而过。
时速表的数字在屏幕角落跳动,一百,一百一,一百二。
副驾上坐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手里举着个绿色酒瓶,对着镜头笑。
后排挤着三个人,没人系安全带,有人在喊什么,被风噪盖住了。
赵浩初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看我的!”
方向盘上的手打了一下,车子猛地变道超车。
时速表的数字跳到一百四十二。
副驾伴郎喊“再快点”,后排的人跟着起哄。
画面晃动起来,前方出现一辆大货车的尾部。
赵浩初的声音变了调:“完了完了——”
撞击瞬间,画面剧烈抖动,然后黑屏。
询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傅明把屏幕转过去,对着赵大山。
“赵大山同志,你再说一遍,这个车是怎么撞的?”
赵大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盯着屏幕,眼睛里的血丝红得吓人。
郭金花从外面冲进来,看了一眼屏幕,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赵兴国站在门口,拐杖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砖上。
赵浩初低着头,整个人缩在椅子上,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傅明走到他面前:“赵浩初,那天你喝了多少酒?”
“没……没喝多少。”
“视频里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赵浩初不说话了。
傅明把电脑合上:“危险驾驶,超速百分之二百,酒后驾车,还追尾了货车。赵浩初,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一车人全送走?”
赵浩初哭了出来。
一个二十五岁的大小伙子,坐在交警队的椅子上哭得浑身发抖。
郭金花爬过去抱住他,也跟着哭。
赵大山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我站在询问室角落里,看着这一家人。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那天晚上赵大山把钥匙拍在我手心,说“兄弟对不住,倒车蹭了墙”,然后转身进了酒店。
06
傅明把赵浩初带进了单独的询问室。
走廊里只剩下赵大山、郭金花和我。郭金花还在哭,一边哭一边拿眼睛瞟我,嘴里念叨着“国安你不能这样”
“浩初还年轻”之类的话。赵大山靠着墙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靠着另一面墙站着,口袋里的手攥着车钥匙。钥匙扣上那个平安符硌着掌心,塑料的棱角硌得生疼。
“国安。”赵大山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你跟傅警官说说,咱们私了行不行?”
我没说话。
“修车钱我出,两万三我马上转给你。另外再给你两万,算补偿。”
“大山,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郭金花突然拔高了声音,“不就是撞了你的车吗?我们赔就是了,你干嘛非得报警?你知不知道酒驾要坐牢的?浩初刚结婚,他媳妇还怀着孕——”
“嫂子。”我打断她,“你儿子酒驾飙车的时候,想没想过我闺女?”
郭金花愣住了。
“我借车给你们的时候说了什么?我说别开快车,别喝酒。你们答应得好好的。出了事,你们一家人串通好了骗我,装糊涂不赔钱。我上门要账,你们一个装头疼,一个装耳背,一个装不认识。”我顿了顿,嗓子发紧,“大山,二十年前你背我去医院,我记你一辈子好。可你不能拿这个来绑架我一辈子。”
赵大山蹲在地上,头埋得更深了。
赵兴国不知什么时候拄着拐杖挪了过来,站在走廊尽头。
老头看着自己儿子蹲在地上的样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拐杖在地砖上点了两下,声音很轻。
傅明从询问室出来,手里拿着笔录。
“赵浩初承认了,婚礼当天中午喝了半斤白酒,下午开车去接亲,路上超速行驶,追尾了一辆货车。货车司机当时没报警,私了赔了两千块。”他看了赵大山一眼,“你儿子说,是你让他别说实话的。”
赵大山没抬头。
“赵大山,你儿子酒驾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天晚上……他把车开回来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跟袁国安说是倒车蹭墙?”
赵大山终于抬起头。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我寻思……能瞒过去就瞒过去。浩初刚结婚,女方家要了二十万彩礼,八万还是找国安借的。这事要是闹大了,婚事黄了,钱也打水漂了。”
我站在那儿,听着赵大山说出这句话。
二十年的老朋友,为了保住儿子的婚事,选择把我当傻子。
修车钱能拖就拖,真相能瞒就瞒,反正我袁国安老实,好说话,二十年的交情绑着我,我不会翻脸。
可他算错了一件事。
“大山,你借我那八万,到现在也没还。”
赵大山的脸抽了一下。
“我不催你,是念着旧情。你不赔我修车钱,我还想着再等等。可你儿子酒驾,你替他瞒,你瞒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良心。”
郭金花又哭了起来,这次是真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边哭一边骂赵大山:“都怪你,非要借人家的车,非要充面子……”赵大山蹲在地上任她骂,一个字不回。
傅明把笔录递给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赵浩初,男,25岁,婚礼当天饮酒后驾驶机动车,超速行驶,追尾前车,涉嫌危险驾驶罪。
“袁国安,后续处理需要你配合。你先回去吧,有结果我通知你。”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走廊尽头时赵兴国拦住了我。老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我面前。
“国安。”
“叔。”
“大山对不起你。”
我看着老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想起二十年前在工地上,赵兴国给我们送饭,馒头夹咸菜,一人两个。
那时候赵大山还没发财,我也没买车,两家人挤在工棚里吃年夜饭,赵兴国喝多了唱秦腔,嗓门大得半个工地都能听见。
“叔,你回去吧,走廊里凉。”
我绕开他往外走。身后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07
赵浩初被拘留那天,赵大山给我转了修车钱。
两万三,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转账备注写着“修车费”。
我没回消息,把钱收了。
过了两天,他又转了两万过来,备注写着“补偿”。
我把这两万退了回去。
他又转过来。
我又退回去。
第三次转过来的时候,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快得像是他一直攥着手机。
“大山,修车钱我收了。补偿我不要。”
“国安……”
“你借我那八万,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我不催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听见赵大山的呼吸声,粗重,不均匀。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声音哑得厉害,然后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去修车厂取车。
吴师傅把车洗得干干净净,换了新的大灯,凹陷处钣金喷漆,看不出一点痕迹。
我围着车转了两圈,打开车门坐进去。
座椅还是那个座椅,方向盘还是那个方向盘,但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吴师傅递给我钥匙:“袁哥,修好了,你看看。”
“谢了吴师傅。”
“客气啥。”他犹豫了一下,“那钱……要回来了?”
“要回来了。”
吴师傅点点头,没再多问。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绕了条远路,从赵家老宅那边走。
赵大山前几年在城郊买了新房子,老宅一直空着,赵兴国一个人守着。
经过巷口时我看见老头坐在门槛上,太阳照在他身上,花白的头发在风里乱飘。
他没看见我,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踩了一脚油门过去了。
又过了一周,傅明打电话来说赵浩初的判决下来了。
拘役两个月,吊销驾照,罚款两千。
赵浩初的媳妇回了娘家,女方家提出退婚,二十万彩礼只退回来八万。
赵大山在工地的活也黄了,甲方听说他儿子的事,把工程转给了别人。
晓悦周末回来,我把这些事跟她说了。她坐在沙发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报警。”
我想了很久。
“后悔的不是报警。后悔的是借车之前没看清楚,他早就不是二十年前那个赵大山了。”
晓悦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给我倒了杯热水。
杯子放在茶几上,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对面墙上的挂历。
挂历还是去年赵大山送的,上面印着某家建材公司的广告。
又过了半个月,程军来找我。
他提了两瓶酒,坐在我家沙发上,东拉西扯了半天才说到正题:“国安,大山托我来跟你说和。他知道错了,想请你吃顿饭,当面赔个不是。”
“饭就不吃了。”
“你看你,二十年的交情……”
“程军,”我打断他,“如果是你闺女差点被人酒驾撞死,你能跟他吃这顿饭吗?”
程军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坐了一会儿,把那两瓶酒留在茶几上走了。
我拿起酒看了看,是赵大山爱喝的那个牌子,以前逢年过节我俩就喝这个。
我把酒放进柜子里,关上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和赵大山还在工地上,他扛着水泥袋走在前面,回头冲我喊:“国安,快点!”我追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脚手架下面。
阳光从钢管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落在他后背上。
他回过头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会儿他还没发财,我也没买车,日子过得简单,但心里踏实。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梦里赵大山的笑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恨吗?
好像也没那么恨。
可要说原谅,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起床后我洗了把脸,下楼开车上班。
经过赵家老宅那条巷口时,我减了减速。
赵兴国还是坐在门槛上,这次他看见了我的车,抬起头来。
隔着车窗玻璃,老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我踩下油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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