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把办公室门关上了。
检查单推到我面前,我盯着“双胎”两个字,手心全是汗。
他说两个胎儿基因标记不一样,可能不是同一个父亲。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结婚半年,我只嫁了一个丈夫,可丈夫有个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弟弟。
我想起洞房夜那盏昏暗的灯,想起他出差回来身上陌生的烟味,想起婆婆端来的那碗补汤。
窗外救护车尖叫着开过去,我攥着检查单,指甲把纸戳破了。
我该先给谁打电话,丈夫,还是弟弟?
01
我嫁给冯翰飞那天,天阴着,没下雨,但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婚车是黑色的,扎着粉气球,在镇上的水泥路上颠了两下。
我妈坐在堂屋里,穿着我给她买的红毛衣,手背上还贴着透析的胶布。
她笑得挺勉强,嘴角往上提,眼睛里全是水光。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说不出口。
媒人彭银凤,后来成了我婆婆,那天穿金戴银,站在冯家门口迎我。
她拉住我的手,手心热乎乎的,一个劲儿说好好好。
冯翰飞站在她旁边,白衬衫,黑西裤,人瘦,眉眼温和,笑的时候先抿一下嘴。
我第一回见他是在镇上的茶馆,他给我倒茶,手指细长,说话慢条斯理。
我当时想,这人老实,靠得住。
可那天拜堂,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冯翰飞牵我手的时候,掌心有汗,湿漉漉的,握得我指头有点疼。
他凑近我耳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吹过来的气里有股淡淡的酒味。
可我记得相亲那天,他说自己滴酒不沾。
晚上洞房,灯是红的,光线暗。
他背对着我脱衣服,动作很快,像怕我看见什么。
我坐在床沿,手指绞着被角,心里慌,又说不上来为什么慌。
他关了灯才过来,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完事了翻个身就睡。
我盯着天花板,闻着被子上新棉花的气味,觉得哪儿不太对。
可又说不上来。
第二天清早,我醒来时他已经不在被窝里了。
下楼看见他在院子里劈柴,光着膀子,后背上有块指甲盖大的胎记,在左边肩胛骨下面。
我愣了一下,相亲那会儿他穿短袖,我记得胎记是在右边。
他回头冲我笑,露出一口白牙,说饭在锅里。
声音有点哑,像感冒了。
我没多想。我妈的病等不起,冯家给的八万块彩礼,彭银凤当天就转到了医院账上。我妈透析的钱,后续换肾的押金,都指着冯家。我没资格多想。
婚后第三天,冯翰飞说要去省城进货,得去四五天。
我送他到门口,他拎着个黑包,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嘴唇干巴巴的。
我看着他走远,心里空落落的。
转身回屋,婆婆端着一碗汤站在厨房门口,汤色发黑,有股药味。
“喝了吧,补气血的。”她说,眼睛盯着我肚子。
我接过来,温的,一口气灌下去。味道苦,后味有点涩。她满意地点点头,说女人家身子养好了,孩子才坐得住。我那时候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冯翰飞走后的第三天晚上,我睡得沉,半夜觉得有人推门进来。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看见一个黑影站在床边脱衣服。
我以为是翰飞提前回来了,含含糊糊叫了声翰飞。
那人没应声,掀开被子钻进来,身上有股烟味,混着汗酸气。
我想开灯,手被他按住了。
他力气大,指头跟铁箍似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旁边没人。
枕头上掉了一根烟灰。
我盯着那根烟灰看了很久,翰飞不抽烟,相亲时他特意说过。
我下楼,婆婆在择菜,头也不抬地说,翰飞昨晚半夜回来的,天不亮又走了。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半个月后我开始吐。
去医院一查,怀上了。
婆婆高兴得直拍大腿,当天就给我妈交了下一季度的透析费。
冯翰飞从省城赶回来,买了两箱牛奶,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说雪怡你辛苦了。
他的手心还是湿的,眼睛却不敢看我。
我那时候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可我妈躺在病床上,胳膊上插着管子,看我的眼神全是愧疚。
她跟我说,雪怡,妈拖累你了。
我说没有,冯家挺好的,翰飞挺好的。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太信。
02
怀孕之后,彭银凤对我的态度变了不少。
以前是客气里带着打量,现在是热络里藏着紧张。
她每天早晚两碗汤,一碗补气,一碗安胎,盯着我喝完才走。
我闻着那汤味就想吐,可每次吐完,她又端一碗新的来,站在床边不走。
我捏着鼻子灌,她就笑,说乖,为了我大孙子。
冯翰飞不怎么碰我了。
晚上睡觉,他背对我,中间隔着一个人的空。
我有时候主动靠过去,他身体绷紧,说累,明天吧。
一连好几天都是明天。
我心里堵得慌,又不好说什么。
新婚夫妻,这话怎么开口。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婆婆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
我听见彭银凤说,你哥那边你得让着点,别由着性子。
另一个声音笑了一下,说妈你放心,我有数。
是冯翰宇的声音。
我站在门外,脚底板凉飕飕的,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第二天问翰飞,他说他妈跟弟弟商量建材店进货的事,让我别瞎想。
冯翰宇跟翰飞长得太像了。
一样的身高,一样的眉眼,就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右歪,说话比哥哥快。
他住隔壁,隔三差五来家里吃饭。
有一回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从后面走过来,手搭在我肩上,说嫂子看什么呢。
我吓了一跳,他手心的温度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翰飞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他笑嘻嘻地拿开手,说哥你媳妇真胆小。
那天晚上翰飞跟我发脾气,说以后少跟翰宇说话。
我说他是你弟。
他说弟也不行,你是我老婆。
他声音压得低,脖子上青筋鼓起来,手攥着桌角,指节发白。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心里又慌又暖。
他是在乎我的吧,我想。
可第二天他又出差了,这回是去邻市,说三天。
他走后第二天夜里,我又听见门响。
这回我没睡着,睁着眼看那个黑影进来。
月光比上次亮,我看见他的轮廓,比翰飞壮一点,肩膀宽些。
他走到床边,我闻到了那股烟味。
我张嘴想喊,他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解我扣子。
我挣扎,指甲抓到他胳膊,他嘶了一声,压低嗓子说别闹。
那声音,是翰宇。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趁机压上来,我推他,推不动。
他一边动一边在我耳边说,嫂子,你不是挺喜欢的吗,上次你不是挺配合的吗。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张嘴咬他肩膀。
他疼得闷哼一声,抬手给了我一巴掌,不重,但把我打懵了。
完事后他走了。
我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下身黏腻的疼。
我想报警,可手机在楼下。
我想喊人,可喊了又怎样,他妈就在隔壁,说不定正竖着耳朵听。
天亮的时候我爬起来,洗了澡,换了床单,把那条带血的床单塞进塑料袋,藏在了衣柜最底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藏,就是觉得不能让人看见。
冯翰飞三天后回来,给我带了条丝巾,粉色的。我接过来,笑了笑,说谢谢。他摸我脸,说怎么瘦了。我说孕吐。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之后我留了心眼。
翰飞在家的时候,我注意他左肩胛骨的胎记,在右边。
翰宇来吃饭的时候,我故意站在他左边,看见他左肩胛骨下面那块胎记,在左边。
两个人,一个胎记在右,一个在左。
我心里那点疑惑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我开始记日子。
翰飞出差的日子,我画个圈。
夜里有人来的日子,我画个叉。
圈和叉对不上。
有一次翰飞明明在家,睡在我旁边,半夜我醒来,旁边是空的。
我摸被窝,凉的。
过了半个多钟头,他回来了,身上带着那股烟味,钻进被窝说去厕所了。
我没吭声,闭着眼装睡。
03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我去镇医院做产检。
婆婆本来要陪我去,临时说头疼,让翰宇送。
我说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她脸一沉,说公交车颠,我大孙子颠坏了怎么办。
翰宇已经把车发动了,在门口按喇叭。
我上了车,他一路开得飞快,一只手搭在档把上,另一只手搁在窗外,风把他袖子吹得鼓起来。
到了医院,B超医生是我小学同学何雅静。
她看见我挺高兴,说雪怡你怎么来我们这小医院。
我说就近。
她给我做B超,探头在肚子上滑来滑去,忽然停住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我一眼,说雪怡,你怀的是双胞胎。
我愣住了。
她说两个胎心,一个强一个弱,孕周好像还有点差异。
我没听懂,问她什么意思。
她摇摇头,说你去大医院再查查吧,我这儿设备不行。
出了B超室,翰宇靠在走廊墙上抽烟。
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问我怎么样。
我说双胞胎。
他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右歪,说哥知道吗。
我说还不知道。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我按住他手,说我自己跟他说。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抽回去,笑了一下,那笑让我后背发凉。
晚上我给翰飞打电话,他那边吵,像在饭馆。
我说怀的是双胞胎。
他沉默了几秒,说好事啊,我明天回来。
第二天他果然回来了,买了排骨和鲫鱼,亲自下厨。
彭银凤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两个大孙子,两个大孙子。
冯永康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察觉。
吃饭的时候,彭银凤说,以后产检去市里做,镇医院不行。
我说雅静说让我去大医院复查。
彭银凤筷子停了一下,说雅静是谁。
我说我同学,B超医生。
她哦了一声,低头扒饭,没再说话。
翰飞给我夹了块排骨,手有点抖,排骨掉在桌上。
他捡起来放自己碗里,说手滑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
翰飞呼吸很轻,睡得很沉。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摸到他裤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机没设密码,我打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翰宇的自拍,在货车驾驶室里,赤着上身。
再往前翻,有一条微信,翰宇发的:“哥,这个月她排卵期,你别忘了。”发送时间是三天前。
翰飞没回。
我把手机放回去,躺下,睁眼到天亮。
窗外鸟叫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这个孩子,不管是谁的,我都要生下来。
生下来,才有证据。
我妈的命在他们手里攥着,可我的命,我得自己攥着。
04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我坚持去市里妇幼保健院建档。
彭银凤不太乐意,说镇上医院一样。
我说市里设备好,双胞胎风险大。
她没再拦,让翰飞陪我去。
翰飞那天话很少,排队的时候一直看手机,我叫他他才抬头。
抽血、量血压、听胎心,折腾了一上午。
最后医生开了B超单,说双胞胎要做详细排畸。
B超室里很暗,做B超的医生是个中年女的,姓苏。
她探头在我肚子上移来移去,眉头越皱越紧。
她问我,你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我说了日子。
她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跟旁边的护士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她转过头,脸上挂着笑,说你先出去等报告,让你丈夫进来一下。
我穿好衣服出来,翰飞被叫进去了。
门关着,我在走廊椅子上坐着,手心全是汗。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过了快二十分钟翰飞才出来,脸色发白,嘴唇一点血色没有。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医生说双胞胎要注意营养。
他不敢看我眼睛,手插在兜里,肩膀绷着。
回家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田里的稻子黄了,风一吹,金灿灿的浪。
车开到村口,他忽然踩了刹车,停在路边。
他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发白,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可他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重新发动了车。
那天之后,家里气氛变了。
彭银凤不再天天端汤了,改成三天一次。
冯永康来家里坐,跟翰飞在书房里嘀咕,一嘀咕就是半天。
翰宇来得更勤了,有时候晚上八九点还赖着不走,坐在客厅看电视,眼睛往我肚子上瞟。
翰飞让他回去,他说急什么,又不是外人。
我开始失眠。
夜里躺在床上,耳朵竖着听动静。
有时候听见楼下有人走动,有时候听见院子里有车发动。
我买了个小本子,藏在枕头底下,每天记:谁来了,谁走了,翰飞在不在家,夜里有没有人进我房间。
字写得小,密密麻麻。
我谁也没告诉,连我妈都没说。
她透析完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雪怡你脸色不好。
我说怀双胞胎累的。
她信了。
有一天下午,我在二楼收拾衣柜,翻出翰飞的一件旧外套。
口袋里有个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检查报告单。
我抽出来看,是市妇幼的,名字是冯翰飞,项目是精液分析。
结果那栏写着:精子浓度极低,活动力差,自然受孕概率极低。
日期是我们相亲前半个月。
我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纸在我手里簌簌地抖。
我把它折好,放回信封,放回口袋,把外套挂回原处。
下楼的时候腿发软,扶着扶手一级一级挪。
彭银凤在厨房剁排骨,刀砍在案板上咚咚响。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醒了?
汤在灶上,自己盛。
我没盛汤。
我走到院子里,坐在井边的石墩上,看着天慢慢暗下来。
翰飞从外面回来,看见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下,说外面凉。
我没动。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摸我额头,说是不是不舒服。
我看着他,这张脸跟翰宇一模一样,可眼神不一样。
他的眼神是软的,躲闪的。
翰宇的眼神是硬的,带着钩子。
我说翰飞,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他手缩回去了,站起来,说没有。然后转身进了屋。他进门的时候肩膀撞在门框上,晃了一下,没回头。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感觉到胎动。
两个小家伙在肚子里一左一右地踢,像在打架。
我摸着肚子,眼泪无声地淌在枕头上。
我想,不管你们是谁的孩子,妈都得把你们生下来。
05
怀孕六个月那天,我去市妇幼做羊水穿刺。
双胞胎有一个发育偏慢,苏医生建议做染色体检查。
彭银凤本来不让,说穿刺伤孩子。
我说医生让做,不做不行。
翰飞站在旁边不吭声,彭银凤瞪了他一眼,他没反应。
最后她摆摆手,说去吧去吧,别折腾出毛病来。
穿刺挺疼的,针扎进肚皮的时候我攥着床单,牙咬得腮帮子发酸。
苏医生手稳,一边抽羊水一边说别紧张。
抽完让我躺了半个钟头,然后叫我去办公室。
她说有些指标要单独跟我谈。
我跟着她进了办公室,她把门关了。办公桌上摊着我的检查单,她坐下来,示意我坐对面。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着我,像是斟酌用词。
“韩雪怡,你怀的是双胞胎,这个你知道。”
我点头。
“两个胎儿,一个发育正常,另一个心脏有强回声斑,我们做了进一步基因分析。”她把报告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几行数据,“两个胎儿的基因标记不一致。”
她沉默了几秒,说:“简单讲,这两个孩子,父亲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锤子在我后脑勺上敲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苏医生把检查单推到我面前,说:“我们在你丈夫冯翰飞的婚前检查记录里,找到了他在我院做的精液分析和基因筛查,他的精子活性极低,自然受孕概率不到百分之一。而这两个胎儿中,有一个的基因标记跟他完全匹配,另一个,跟他有亲缘关系,但不是父子。”
我盯着检查单上的字,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看不懂。“不是父子”四个字在我眼前晃。我攥着单子,指甲把纸戳破了。
苏医生压低声音:“你家里,有没有跟他长得特别像的男性?”
我嘴唇哆嗦着,说出三个字:“他弟弟。”
苏医生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两根棉签。
“你拿这个,回去取他们的口腔黏膜样本,牙刷也行,别让人看见。送到鉴定中心,三天出结果。”
我把密封袋塞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苏医生扶了我一把,说:“韩雪怡,这件事你得想清楚,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有权利知道真相。”
我出了医院,在门口台阶上坐了很久。
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空气里全是汽车尾气的味道。
我包里装着那份检查单,还有那个密封袋。
我想哭,可眼睛干得发疼,一滴泪都没有。
回到家,彭银凤在客厅打麻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
翰飞不在,说去店里了。
我上楼,进了卫生间,从垃圾桶里翻出翰飞的牙刷,毛是湿的。
又去翰宇住的那间房,他在隔壁有自己的屋,平时锁着,那天刚好没锁。
我推门进去,床头柜上放着他的牙刷,蓝色的。
我各剪了一截刷毛,装进密封袋,塞进内衣口袋里。
做完这些,我站在卫生间镜子前,看着自己。肚子挺着,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睛底下乌青。镜子里的人冲我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鉴定中心打电话让我去取,我没让寄。
我一个人坐公交去的,在鉴定中心走廊里拆开信封。
报告写得很清楚:胎儿A,父亲为冯翰飞,亲权概率99.99%。
胎儿B,父亲为冯翰宇,亲权概率99.99%。
我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
走出鉴定中心,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站在雨里,没打伞,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我想起洞房夜那盏昏暗的灯,想起半夜门响,想起那股烟味,想起婆婆端来的补汤,想起翰飞不敢看我的眼睛。
所有的事情像珠子一样串起来,每一颗都带着血。
我掏出手机,翻到翰飞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又翻到翰宇的号码,头像是一张他歪嘴笑的自拍。我盯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塞回兜里。
我没打给任何人。我走到公交站台,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晃来晃去,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我摸着肚子,轻声说,别怕,妈在。
06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鉴定报告和之前的检查单一起锁进了我陪嫁带来的小铁盒里,铁盒塞在衣柜最上层,用冬天的棉被压着。
下楼的时候彭银凤叫住我,说汤在灶上,今天加了阿胶。
我说不喝了,胃不舒服。
她脸沉了一下,没说什么。
翰飞在堂屋里看电视,看见我进来,往旁边挪了挪。
我坐下来,盯着他的侧脸。
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很大,他眼睛盯着屏幕,手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我看了他很久,他始终没转头。
“翰飞。”我叫他。
“嗯?”
“你有没有事瞒着我。”
他手指停了。电视里主持人还在念新闻,声音嗡嗡的。他慢慢转过头,嘴唇动了动,又闭上。我看着他喉结滚了一下,他说:“雪怡,你听我说。”
“你弟弟跟我上床,你知不知道。”
他脸一下子白了。
整个人像被人抽了脊梁骨,瘫在沙发上,手捂着脸,肩膀开始抖。
我等着他说话,可他只是抖,抖了半天,从指缝里挤出一句:“是我妈的主意。”
“你同意了。”
他没吭声。
“你婚前就知道自己不能生。”
他还是不吭声。
我站起来,肚子沉甸甸地往下坠。我说:“冯翰飞,你妈的主意,你弟动手,你装不知道。你们一家子把我当什么了。”
他猛地抬头,眼睛通红,说:“雪怡,我对你是真心的。”
我笑了一声,那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转身上楼,他跟上来,在楼梯口拉住我胳膊。
我甩开他,说别碰我。
他站在楼梯下面,仰着头看我,眼泪从脸上淌下来,说雪怡你别走,你走了我妈不会放过你。
我没理他,进了房间,把门反锁了。
我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给何雅静发微信:雅静,我需要你帮忙。
她秒回:怎么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她那边半天没动静,然后发来一串感叹号,说你现在安全吗。
我说暂时安全。
她说我明天请假过来。
可第二天我没等到雅静。
早上我下楼,彭银凤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我那个小铁盒。
铁盒开着,检查单和鉴定报告摊在桌上。
她手里拿着我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我和雅静的聊天记录。
“韩雪怡。”她抬起眼看我,眼神冷冷的,“你挺能耐啊。”
我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冯永康站在她身后,脸色铁青。翰飞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我。翰宇靠在门框上,歪着嘴笑,手里玩着车钥匙。
“你想怎么办。”彭银凤说,“拿着这些东西去告我们?告你丈夫的弟弟强奸?告你婆婆?”
我没说话。
“你妈还在医院躺着呢。”她拿起一张单子,慢悠悠地翻着,“透析费,药费,换肾的押金,前前后后花了快二十万了吧。你要是去告,这些钱,我们可就撤了。”
我攥着栏杆,指甲掐进木头里。
“孩子生下来,还是冯家的孙子。”她把铁盒盖上,推到我面前,“你乖乖的,该吃吃该喝喝,把两个大孙子给我生下来。出了月子,你想走想留,随你。”
翰宇在旁边笑了一声:“嫂子,别想不开。我哥对你不好吗,我对你不好吗。”
我看了他一眼。那张脸,跟翰飞一模一样,可眼神像条蛇。我弯腰拿起铁盒,抱在怀里,转身上楼。彭银凤在身后说:“手机留下。”
我停下脚步,把手机放在楼梯扶手上,继续上楼。
进了房间,反锁门,把铁盒塞回棉被底下。
窗户外面是院子,院墙很高,大门锁着。
我坐在床上,摸着肚子,两个孩子在里面动来动去。
我深吸一口气。没关系,我还有一张牌没出。那天从鉴定中心出来,我让鉴定中心多出了一份报告,寄到了市里妇联。算时间,今天应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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