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一章《孟子》。

公元前四世纪,一个叫陈代的年轻人在孟子的门下读书。他看着老师一天天老去,却始终不肯主动去见那些诸侯,心里着急。

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老师,您先受点委屈,将来才能做大事。”

孟子的回答,却让这个“聪明的建议”彻底站不住脚。

陈代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 孟子曰:“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 …… 良曰:‘请复之。’ 强而后可,一朝而获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 简子曰:‘我使掌与女乘。’ 谓王良。良不可,曰:‘吾为之范我驰驱,终日不获一;为子诡遇,一朝而获十。诗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 御者且羞与射者比;比而得禽shou,虽若丘陵,弗为也。如枉道而从彼,何也?且子过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孟子·滕文公章句·上》

陈代说:“不去谒见诸侯,好像太拘泥于小节了;现在去谒见一次,往大处说可以让国君实行王道、称王天下,往小处说可以称霸诸侯。况且《志》上说:‘屈一尺而伸一寻。’似乎可以去做。”

孟子说:“从前齐景公打猎,用旌旗召唤管理山泽的虞人,虞人不来,齐景公要杀他。志士不怕弃尸山沟,勇士不怕丢掉头颅。孔子称赞他哪一点呢?称赞的是:不合乎召唤他的礼数,他就不去。如果不等到召唤就自己前去,那算什么呢?”

“再说所谓‘屈一尺而伸一寻’,是从利益上说的。如果只从利益上说,那么‘屈一寻而伸一尺’只要有利,也可以做吗?

从前赵简子让王良给嬖奚驾车,整天打不到一只禽兽。嬖奚回报说:‘这是天下最差的车夫。’

有人把这话告诉王良。王良说:‘请让我再试一次。’

嬖奚勉强同意,一个早上就打到十只禽兽。嬖奚回报说:‘这是天下最好的车夫。’

赵简子说:‘我让他专门给你驾车。’

并把这话告诉王良。王良不肯,说:‘我替他按规矩驾车,整天打不到一只;替他投机取巧地驾车,一个早上打到十只。《诗经》说:驾车不失法度,放箭就能射中。我不习惯给小人驾车,请允许我辞掉。’

驾车的人尚且羞于和射猎的人合作;即使合作后猎获的禽兽堆积如山,也不干。如果歪曲道义去顺从他们,又是为什么呢?况且你错了:自己不正的人,从来没有能使别人端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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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孟子没有直接反驳陈代。他先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齐景公打猎,用一面旌旗去召唤看守猎场的小官。按照当时的礼制,召唤大夫才能用旌旗,召唤虞人只能用皮冠。这个小官看到旌旗,拒绝前来。齐景公大怒,要杀他。

孟子说:“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有志之士不怕死无葬身之地,勇敢的人不怕丢掉脑袋。

孔子为什么称赞这个虞人?因为他“非其招不往”,不合规矩的召唤,他宁死不去。

然后孟子说出了那句关键的话:

“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

你跟我说的“枉尺直寻”,本质上是在算一笔账。用小的代价换大的收益。但如果一切都可以用利害来计算,那么反过来,如果弯下八尺能伸直一尺也划算,你是不是也要干?

孟子这话锋利极了:当你开始用“划算不划算”来衡量要不要弯腰的时候,你已经没有底线了。

因为底线之所以叫底线,恰恰在于它不能被计算。一旦可以计算,它就随时可能被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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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为了把这个道理讲透,孟子举了一个春秋时代的职场故事。

晋国大夫赵简子有一个宠臣叫嬖(bì)奚。赵简子让天下最好的车夫王良给嬖奚驾车去打猎。

第一天,王良严格按照驾车的规矩来,结果跑了一整天,嬖奚一只猎物都没打到。嬖奚回去就跟赵简子抱怨:“王良是天下最差的车夫。”

王良听说后,主动要求再来一次。这一次,他放弃了所有规矩,“诡遇”,就是不按章法地驾车,结果一个早上就打了十只猎物。嬖奚大喜,回去报告说:“王良是天下最好的车夫。”

赵简子说,那就让王良专门给你驾车吧。

王良拒绝了。

他说:“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 我不习惯给小人驾车,请允许我辞职。

王良的道理很简单:我按规矩驾车,你打不到猎物;我不按规矩驾车,你就能打到猎物。

那问题出在谁身上?出在你的射术不精,出在你只想走捷径。你要的是结果,我要的是规矩。我们不是一路人。

孟子说,一个车夫尚且羞于为了猎物而破坏自己驾车的法度,“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也”,就算放弃规矩能猎到的野兽堆得像山一样高,他也不干。

“如枉道而从彼,何也?”你让我放弃道义去迎合诸侯,又算什么呢?

这个故事的深意在于:王良拒绝的不是嬖奚这个人,而是拒绝了一种“为了结果可以不择手段”的逻辑。

他清楚地知道,一旦自己开始“诡遇”,他就不再是一个正直的车夫了。

而一个不再正直的车夫,即便猎获再多,也已经失去了做车夫的资格。

底线这个东西,退一步就是退一万步。

法国作家司汤达在《红与黑》中塑造了一个经典的“枉己者”形象,于连·索雷尔。

于连是一个木匠的儿子,才华横溢,野心勃勃。他崇拜拿破仑,梦想凭借个人能力出人头地。但现实告诉他,在复辟时期的法国,一个平民青年要想往上爬,只有两条路:穿红(从军)或穿黑(做教士)。

于连选择了“穿黑”。他把自己真实的信仰和情感层层包裹,学会了虚伪、算计、逢迎。

他对自己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句话成了他的信条,也成了他的墓志铭。

于连确实“成功”了。他成了侯爵的秘书,赢得了贵族小姐的爱情,几乎就要跻身上流社会。但正是在离目标最近的时候,他崩塌了。一封告密信毁掉了一切,于连在愤怒中开枪伤人,最终被送上断头台。

临终前,于连拒绝了上诉,也拒绝了宗教的慰藉。他说:“我曾在深深的痛苦中,在谎言和虚伪中生活了太久。”

于连本是有才华的,可他用“枉己”的方式去追求“直人”。他想让自己和世界都变得更好,却先把自己弄弯了。

弯曲久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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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么,真正的大丈夫,是什么样的呢?

孟子这段对话的最后一句,是整篇的题眼:

“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一个扭曲了自己的人,不可能匡正别人。

首先,你自己都不正直,别人凭什么听你的?你靠送礼上位,你手下的官员只会比你送得更凶。你靠逢迎升迁,你管理的地方只会比更不堪。

其次,当你把自己扭曲成别人的样子、环境要求的样子、利益需要的样子,你用来“直人”的那个“己”已经不存在了。你拿什么去直人?

换句话说:你怎么做,和你做成什么,同样重要。

手段本身就是目的的一部分。一个靠谎言赢来的和平,不是和平。一个靠弯腰换来的权力,不是权力。一个靠变通维系的组织,迟早会在下一次更大的变通中瓦解。

孟子终身没有主动去见任何一个诸侯。

通过前面章节的解读,我们知道孟子游说齐宣王、梁惠王,都是在对方主动召见的前提下才去拜见的。

所以,齐景公的虞人、赵简子的车夫王良、不肯见诸侯的孟子,他们守护的是同一样东西:一个人对自己是谁的确认。

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取决于你的目标有多崇高,而取决于你在诱惑和压力面前,选择了怎么做。

就像《白鹿原》里的朱先生,他是陈忠实笔下“最后一个大儒”。

他穿布衣布鞋,吃粗茶淡饭,孤守书案,一生践行“学为好人”的原则。他禁绝烟土,赈济灾民,说退清兵,却从不以此邀功。他拒绝了一切出仕的机会,却在白鹿原上赢得了所有人的敬重,包括落草为寇的黑娃。

黑娃为他写的挽联是:“自信平生无愧事,死后方敢对青天。”

朱先生从来没有“枉尺”。他这一生,尺就是尺,寻就是寻,寸步不移。而正是这份寸步不移,让他成了白鹿原上唯一能“直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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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经营之圣”稻盛和夫在《坚守底线》里讲过一个道理:

“究竟要选择两条路中的哪一条,当你犹豫彷徨时,我建议你远离自我利益,选择那条充满荆棘的道路,因为这是人生‘本来应该’走的路。”

孟子没有说得这么诗意。他的原话很短,短到十个字:

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你没有办法用扭曲的方式,去达成一个正直的结果。

你可能会说:现实没那么简单,哪有那么容易守住原则?有时候是不得已。

确实不容易。陈代也这么想。

但孟子的回答是:选择“不容易”,还是选择“不再是原来的自己”,这两件事之间,你得做一个决定。

那么,你的决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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