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靖王府正堂。
满堂宾客看着我跪在青砖地上。
谢光熙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轻不重,说苏氏入府三年无所出,即日起降为侧妃。
我没抬头,指甲掐进掌心。
蒋天瑜从侧门进来,身上穿的已经是正妃的服制。
我只看了一眼,问了句嫁妆能否带走。
满堂笑出了声。
我站起来,转身往偏院走。
身后是杯盏碰撞的声响,热闹得像过年。
没人注意到,我袖口里攥着的那张纸,已经揉成了一团。
01
偏院的门是旧漆,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我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门栓落下来,外面的喧闹一下子远了。
陈晨萱跟在我身后,手里还端着半盏没喝完的茶。
她是从苏家跟我过来的,跟了六年,什么场面都见过,可今天这场面她没见过。
她的手在抖,茶水晃出来,滴在手背上。
“小姐……”
“把箱子打开。”
我打断她,在床沿坐下。
被褥还是早上叠好的样子,方方正正,军营里也不过如此。
嫁过来三年,我每天都是这么叠的。
谢光熙从前说过,他喜欢屋里齐整。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歪在榻上看兵书,我站在旁边给他添茶,听见了,记了三年。
陈晨萱把樟木箱子拖出来,掀开盖子。
里面是陪嫁的首饰,我娘留的,我外婆传下来的,还有宫里赐的。
我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床上,金镯子、玉簪、镶宝的项圈,数了一遍,又放回去。
“明天你出去一趟。”我说,“找当铺问问行情。”
陈晨萱愣住。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问:“都当?”
“我娘留的那支玉簪不动。”我低下头,把项圈上缠着的一根红线解开,“其他的,你看着办。”
她应了一声,把箱子盖上。
屋里暗下来,窗纸透进来的光发黄,照在箱面上,照见锁扣处一道划痕。
那道划痕是搬进来那天磕的,谢光熙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回头叫人换一个”,然后就走了。
那个“回头”到现在也没来。
我坐在床沿没动。
陈晨萱出去了,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伸手把枕头翻过来,从底下摸出一张纸。
纸上的字是谢光熙写的,三年前新婚第二天,他塞在我梳妆盒里的。
上面就四个字:今生不负。
字写得好,笔锋有力,那时候我捧着这张纸看了很久,觉得日子有盼头。
现在我盯着那四个字,墨迹还跟新的一样,可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把纸对折,再对折,放进炭盆里。
火苗蹿起来,纸边卷曲发黑,字一点点化掉。
我的手伸在盆沿上,指尖离火苗一寸远,缩了一下,还是收回来。
纸烧完了,剩一片黑灰,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灰吹散了。
陈晨萱回来的时候,炭盆已经倒干净了。她什么都没问,只端了碗热茶进来。茶是凉的,我没喝。
“打听清楚了,”她压低声音,“东街那家当铺公道些,明天我去。还有,我托人问了车马行,初十有趟车往南边去。”
“太迟。”我说。
“那……”
“第七天走。”我掐着指头算,“腊八算第一天,到十五。十五那天酉时,后巷角门。”
陈晨萱脸色发白,但没劝。
她跟着我这些年,知道劝没用。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墙外面是蒋天瑜新修的花园,假山流水,灯火通明。
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杯盏碰得脆响,是谢光熙在跟人喝酒。
我把窗关上了。
夜里陈晨萱睡在外间,我躺下,眼睛睁着。
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墙爬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盯着那道缝,想起三年前嫁过来那天,谢光熙牵我的手跨火盆,掌心是热的。
他说这院子偏是偏了点,等以后封了太子,给你换大的。
我当时笑了,说我不在乎大小。
现在想想,在乎不在乎的,都过去了。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陈晨萱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银票,脸上的神色说不上好。
她说当铺压价压得狠,一副金镯子只给了一半的价。
我说不要紧,够用就行。
她把银票递过来,我没接,让她收着。她犹豫了一下,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对银耳坠,很旧了。
“当铺隔壁有个卖杂货的婆子,看我拿东西出来,问是不是苏家的姑娘。”陈晨萱低着头,“她说,她认得这镯子上的花纹,是苏夫人从前常戴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认,”陈晨萱赶紧说,“我说是替别人当的。但她可能猜着了。”
“没事。”我把耳坠拿过来,是娘的。
这对耳坠她戴了十几年,后来家里出事,抄没家产,这对耳坠竟没被搜走。
什么时候到了陈晨萱手里,我不知道。
可能是娘临走前塞给她的。
我把耳坠攥在手心,银的凉气渗进掌纹里。过了好一会儿,我说:“收起来吧,别当了。”
陈晨萱应了一声。
窗外花园里又热闹起来,蒋天瑜在请人赏梅,笑声尖尖细细的,隔着院墙都听得清楚。
我把耳坠收进枕头底下,对陈晨萱说:“今天把账理一理,该收的收,该放的放。”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没解释。
三年来王府的账是我在管,每一笔进出我都记得。
谢光熙不管这些,他只管朝堂上的事。
蒋天瑜进门之前,王府上下几十口人的月钱、采买、人情往来,都是我一手操持。
现在要走了,总得把账目理清楚,不能让人挑出错来。
我坐到桌前铺开纸,一笔一笔地写。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外头有人敲门,说是王妃有请。
02
蒋天瑜的正院在王府正中,从偏院走过去要穿过一道月门,再绕过荷花池。
池子里结了薄冰,冰面上落着几片枯叶。
我踩在石板路上,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
进了正堂,蒋天瑜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个暖炉,身上那件大红绣金的袄裙是新裁的。
她旁边站着一个嬷嬷,是蒋家陪嫁过来的,姓唐,四十来岁,看人的时候眼皮往下耷拉,只露一条缝。
“来了。”蒋天瑜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我没坐。
她笑了一声,把暖炉搁在几上。“昨儿个王爷说,王府的账目该交一交了。我想着,你管了三年,总得有个交接。”
“账本在偏院,明天整理好了送过来。”
“不用明天。”她冲唐嬷嬷使了个眼色,“现在叫人去拿。”
我没说话。
唐嬷嬷带着两个小丫头出了门,脚步急匆匆的,像去抢什么。
我站在原地,看着蒋天瑜把玩那只暖炉。
炉子是錾花铜的,我认得,是谢光熙书房里那只。
从前冬天他手冷,我总给他备着炭,后来他嫌麻烦,不带了。
现在这炉子到了蒋天瑜手里,炭火红彤彤的,映着她的指甲。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蒋天瑜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怜悯,“可惜了,苏侍郎本来是个能干的。”
“是。”我说。
“你也不用太难过。在王府里好好待着,总比跟着流放强。”
她说完看着我,等着我谢恩。我没谢,只低了低头。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把暖炉又捧起来,不再说话。
唐嬷嬷去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怀里抱着几本册子,脸色不太好看。她把册子搁在桌上,低声跟蒋天瑜说了句什么。蒋天瑜翻了翻,眉头皱起来。
“怎么就这些?”
“回王妃的话,”我开口,“三年的账都在这里了。第一年两本,第二年两本,今年的一本,还有半本没记完,是腊月里的事。”
“这么少?”
“王府进项不多,支出也简单。每年就是庄上的租子,铺面的利钱,加上宫里的赏。支出最大的是人情往来,各府的婚丧嫁娶,按例该送多少,册子上都有。”
蒋天瑜翻着册子,越翻越慢。
她大概没想到账目会这么清楚,一笔一笔,日期、名目、数额,连经手人都写了。
翻到最后一本,她停住了,抬头看我。
“你记得倒清楚。”
“分内的事。”
她合上册子,往桌上一推。“行,这些我留下了。你回去吧。”
我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苏梦婕,你那个丫鬟,叫陈晨萱的,往后少往外跑。王府有王府的规矩。”
我应了声“是”,出了正堂。
走到荷花池边上,风从领口灌进来,冷得我缩了缩脖子。
陈晨萱在月门那边等我,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
我没说话,一直走回偏院,关上门才开口。
“她盯上你了。”
“那明儿个还出去吗?”
“去。”我解下围脖,挂在架子上,“不过换个法子。你从后巷走,角门那边冯管家看着,不会拦。”
陈晨萱点头。我又说:“账本的事她挑不出毛病,但也不会就这么算了。你出去的时候,顺道去一趟车马行,跟车夫把日子定死。”
她应了,转身去收拾东西。我坐在桌前,把没写完的半本账翻出来,接着记。笔拿在手里,墨蘸得饱,落下去的时候手很稳。
第二天陈晨萱从角门出去,回来的时候带了个消息。
车马行的车夫说,十五那天走的人多,怕挤不上,得提前一日把行李送过去。
我说不用,要紧的东西带在身上,箱子笼子一概不要。
陈晨萱急了。“小姐,那些东西……”
“能卖的都卖了,卖不了的送人。带不走的,留给他们。”
她咬着嘴唇没吭声。
我知道她舍不得,那些东西是从苏家带过来的,每一样都有来历。
可我不想留。
留了就是牵绊,往后他们拿这些东西做文章,反倒不好走。
当天下午,蒋天瑜那边又来了人,说王妃想吃偏院那棵梅树上的梅花,让我摘些送过去。
梅树是我种的,三年了,每年冬天开得晚,要到腊月二十前后才见花苞。
现在树上光秃秃的,连个花骨朵都没有。
“你跟王妃说,树还没开。”我对来传话的丫头说。
丫头回去复命,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说王妃说了,没开也要,折几枝过去插瓶。
我没再说什么,拿了剪子去后院。
梅树瘦瘦的,枝干斜伸着,上面果然只有几个绿豆大的苞。
我剪了三枝,叫丫头拿走了。
陈晨萱气得脸发白,说这是故意折腾人。
“她折腾她的,我剪我的。”我把剪子收起来,“反正也剪不了几回了。”
03
腊月十一,天阴得重,像是要下雪。
我让陈晨萱把箱笼里的东西最后清点一遍。
首饰卖了大半,剩了几件成色好的,包在一个蓝布包袱里,打算路上用。
衣裳挑了三套厚的,其余的都叠好放在柜子里。
陈晨萱一边叠一边抹眼睛,我看不见,但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别哭了。”我说。
“我没哭。”她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憋屈。”
我没接话。
憋屈不憋屈的,这些天已经想明白了。
我嫁过来三年,谢光熙待我不算差,可也不算好。
他忙朝堂上的事,十天半月不进后院是常有的。
我从不抱怨,因为娘教过我,嫁了人就要守本分,不能给夫家添乱。
可现在想想,守本分守到最后,连正妃的位子都守不住。
蒋家一句话,他就把我降了。
他甚至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没跟我商量,连提前知会一声都没有。
腊八那天早上他还跟我一起吃的粥,粥桌上他问我咸淡,我说正好。
他点点头,搁下碗就走了。
晚上我再见到他,他已经换了副面孔。
这件事我想了三天,终于想通了。
他不是不念旧情,他是觉得旧情不值得他花力气去护。
蒋家能给他助力,苏家只会拖累他。
权衡之下,他选了对他有利的那边。
道理我都懂,只是心里有个疙瘩,堵着难受。
我从柜子底层翻出一块料子,靛蓝色的,厚实。
那是去年秋天谢光熙叫人从江南带回来的,说给我做冬衣。
我收在柜子里一直没动,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
我裁了两片,坐在窗下缝起来。
陈晨萱凑过来看,问缝什么。
“护膝。”
“给谁?”
我没答。她看了我一会儿,大概猜着了,没再问。
缝到一半,院门被敲响了。陈晨萱去开门,外头站着冯广明,手里提着一篮子炭。他进来把炭搁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侧妃娘娘,这是上好的银丝炭,王爷吩咐送来的。”
“替我谢过王爷。”
冯广明应了一声,却没急着走。
他站在门边,看了我手里的活计一眼,又看了看屋里空了大半的柜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天冷了,娘娘多保重。”
“冯管家。”我叫住他,“后巷角门那把锁,是不是该换了?”
他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是,老奴明天就换。”
“换把好开的。”我低下头继续缝护膝,针尖穿过布面,一下一下,“我这院里的丫头进出,总得方便些。”
冯广明沉默了片刻,应了声“是”,退了出去。陈晨萱把门关上,回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我没抬头,手里的针走得稳。
护膝缝到天黑才完工。我把针脚捋平,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定没有毛边,才用块干净的布包起来。
“明天把这个送去书房。”我把包袱递给陈晨萱,“就说天冷了,王爷上朝路上用得着。”
陈晨萱接过去,犹豫了一下。“他会要么?”
“他要不要是他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
她应了一声,把包袱搁在桌上。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走到窗边。
外面果然下雪了,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梅树上。
蒋天瑜的花园里亮着灯,隐约传来说笑声。
谢光熙大概又在那边喝酒。
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雪,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我嫁过来的那天也下雪,谢光熙牵着我的手说,往后年年冬天都陪你看雪。
这话说了三年,只有头一年兑现了。
后两年他要么在忙,要么在别处。
我把窗关上,门栓落下。
第二天陈晨萱把包袱送去书房,回来禀报说,王爷收下了,搁在书案边上,没说什么。我点点头,继续收拾东西。
到了下午,蒋天瑜那边又来了人,这回是唐嬷嬷亲自来的。
她进了院子,眼睛四下打量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说:“王妃说了,侧妃身子金贵,这偏院冷,让老奴来问问,要不要添些炭。”
“不必,王爷昨天刚送了。”
唐嬷嬷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王爷到底是念旧情。”
“嬷嬷说笑了。”我给她让了座,倒了茶。她端着茶不喝,眼睛还在往柜子那边瞟。柜门关着,里面的东西已经空了大半,她看不出来。
她坐了一刻钟,问了些不咸不淡的话,无非是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缺什么。我一一答了,客客气气的。她没捞着什么,起身走了。
陈晨萱从里间出来,拍着胸口。“吓死我了,她刚才往柜子那边看的时候,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看就看,她又不能撬锁。”
“小姐,你说王妃是不是起疑心了?”
“她没起疑心。”我把唐嬷嬷用过的茶杯收起来,“她只是不放心。她不放心我,也不放心谢光熙。她怕我们还有往来。”
陈晨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点昏黄的光。日子一天天近了。
04
腊月十二,谢光熙忽然来了偏院。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抄经,陈晨萱在外间打盹。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惊醒了她,她跑进来通报,脸上的神色又惊又慌。
我把笔搁下,用镇纸压住经纸,站起来迎出去。
谢光熙站在院子里,身上穿着常服,没带随从。他背着手看了看院墙,又看了看那棵光秃秃的梅树。
“这树还没开?”
“还早。”
他嗯了一声,抬脚进了屋。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柜门关着,桌上只有纸笔和几本经书。
他扫了一眼,在椅子上坐下。
陈晨萱端了茶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茶凉了。”
“我去换。”陈晨萱赶紧把茶端走。屋里只剩下我和他。
“你瘦了。”他说。
“天冷,吃不下多少。”
他没接话,端着茶杯转了转。
我看得出来他有话想说,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这个人向来这样,朝堂上杀伐决断,回到后院就变得笨拙。
从前我觉得这是他的好处,说明他心里有我。
现在我明白,他不过是不愿意花心思。
“那天的事,”他终于开口,“你怪我吗?”
“不怪。”
他抬头看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点什么。我的表情很平静,手搁在膝上,指头没动。他看了几息,把视线移开。
“蒋家那边,我也是没办法。”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字句,“你知道的,朝中局势复杂。蒋尚书答应在圣上面前替我说话,条件是……”
“我知道。”我打断他,“不用解释。”
他沉默下来。
屋子里很静,能听见外间陈晨萱烧水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柜子那边,伸手摸了摸柜门上的铜扣。
那个铜扣是黄铜的,时间久了有些发暗,但擦得干净。
“东西都还在?”
“都在。”
他点点头,没打开看。我在心里松了口气,面上没露出来。
“有什么缺的,跟冯管家说。”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里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框上,背对着我。
他的肩膀绷着,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我等了一会儿,他没开口。我低下头,把茶盏端起来,假装喝茶。茶已经凉透了,一股涩味顺着喉咙滑下去。
“炭明天叫人送来。”他最后说了这一句,抬脚走了。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脚步声远了。陈晨萱从外间进来,手里提着刚烧开的水壶,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王爷就走了?”
“走了。”
她把水壶搁下,没再问。
我坐回桌前继续抄经,笔尖落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手忽然抖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我把那张纸揭起来揉成团,重新铺一张,从头写。陈晨萱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我冲她笑了笑,说没事。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谢光熙站在门槛上那个背影。
他的手搭在门框上,肩膀绷得那么紧,只要他回头说一句“你别走”,我可能就留下了。
可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说,连头都没回。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上有一道细纹,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道泪痕。我盯着那道纹路,一直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窗纸上结了霜花,白蒙蒙的一片。
陈晨萱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扫雪。
我穿好衣裳出来,看见她蹲在梅树底下,用手把枝干上的积雪拨掉。
“别拨了,雪化了浇树,正好。”
她站起来拍拍手,哈着白气说:“小姐,车马行那边回话了,说十五那天酉时准到后巷。车夫姓郑,人老实,话少。”
“知道了。”
我回屋把最后一本账册翻出来。
这是给蒋天瑜的,该交的东西总得交齐了。
册子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列着几笔未结的账目,都是这半个月里的。
我提笔在后面补了几行,把经手人签好,搁在桌上。
做完这些,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对银耳坠。
娘的耳坠,银面上有细小的划痕,是常年累月戴出来的。
我把耳坠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苏”字,是爹当年找匠人刻的,说是留个念想。
我把耳坠戴上了。
05
腊月十三,蒋天瑜又召我过去。
这回是在正院的偏厅,她没坐在上首,而是坐在窗边的榻上,面前摆着一盘棋。
唐嬷嬷站在旁边伺候,见我进来,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小心些。
我低了低头,算是谢过。
“会下棋吗?”蒋天瑜拈着一枚白子问。
“会一点。”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我坐下了。
她把棋盒推过来,我拈了枚黑子,落在右上角。
她跟了一手,落子很快。
她的棋风跟她的人一样,凶,恨不得三步之内吃掉对方的大龙。
我稳着下,不争不抢,把自己的棋走厚。
下了二十来手,她的攻势缓下来,眉头拧着。我趁机在边上围了一块空,她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把白子往棋盒里一丢。
“没意思。”
“王妃棋力比我强,是我占了先手。”
“少说这些虚的。”她往榻上一靠,抓了把松子仁嚼着,“我叫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我放下棋子,等她开口。
“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直白。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不像在试探,倒像是真好奇。我斟酌了一下,说:“没什么打算。在偏院待着,抄抄经,种种花。”
“不争?”
“争什么?”
她笑了一声,把松子壳弹到几上。“你倒想得开。换了我,我做不到。”
我没接话。她也不需要我接,自顾自往下说:“我跟王爷说了,偏院那地方太偏,要不给你换个院子。王爷没应,说你住惯了。”
她说到“住惯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嘲弄。我听得出来,她是在提醒我,谢光熙对我不过是习惯,谈不上什么情分。
“王妃好意,我心领了。”我站起来,“偏院住着清静,不搬了。”
她看着我,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摆摆手让我走。我出了正院,走在回偏院的路上,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些。
她不知道我要走。她以为我在偏院里待着是认了命,是在熬日子。她不知道我每一天都在数着过。这样也好,她越觉得我安分,我走的时候越利索。
回到偏院,陈晨萱迎上来,说车马行的人又来了口信,十五那天可能有雪,车夫问要不要提前到十四。
我想了想,说不用,雪天路滑,车夫赶车不容易,让他按原定日子来,慢点没关系。
陈晨萱应了,转身去厨房热饭。
我坐在桌前,把没抄完的经接着抄。
抄的是地藏经,给娘抄的。
她被流放岭南,一路颠簸,不知道身子骨吃不吃得消。
我抄经的时候心里默念,求菩萨保佑爹娘平安。
抄到傍晚,院门又响了。这回是冯广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把食盒搁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还有一壶热酒。
“王爷吩咐送来的。”他说,“说天冷,给侧妃暖身子。”
“替我谢王爷。”
冯广明应了,退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里有些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侧妃娘娘,后巷角门的锁换好了,老奴试过,一推就开。”
“劳烦冯管家了。”
他走了。
陈晨萱把食盒里的东西摆出来,糕点还热着,冒着白气。
我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馅是甜的,皮是酥的,做得讲究。
这糕点是谢光熙从前最爱吃的,每次入冬都要叫人做。
我跟着吃了三年,吃惯了。
“小姐,这糕点……”
“吃吧。”我又拿了一块,“往后吃不上了。”
陈晨萱的眼圈红了,低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
她赶紧背过身去擦,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劝她,自己把那块枣泥酥吃完了,又倒了杯热酒喝。
酒是黄酒,温过的,入喉暖融融的。
窗外又下起雪来,比前日的大,簌簌地落在梅枝上。
梅树的枝干被雪压弯了一点,又弹回去。
我隔着窗纸看了一会儿,把酒杯搁下,去里间收拾最后的东西。
06
腊月十四,雪下了一整天。
我把要带走的包袱又清点了一遍,蓝布包袱里是换洗衣裳和银票,枕头底下那对银耳坠戴在耳朵上,怀里揣着一封写好的信。
信是给爹娘的,告诉他们我要来了,让他们别担心。
陈晨萱把屋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都处理了,连那只铜暖炉都叫人拿走了。
屋里空了大半,柜门敞着,里面只剩下几件旧衣,叠得整整齐齐。
窗台上那盆兰花还搁着,这是唯一一样我舍不得的东西。
“兰花也带走吧。”陈晨萱说。
“太招眼,路上不好带。”
她没再劝。
我伸手摸了摸兰花的叶子,凉凉的,滑滑的。
这盆花是三年前从苏家带来的,一直养在窗台上,每年开春抽新芽,夏天开花,香味淡淡的。
谢光熙从没正眼看过它,蒋天瑜也没碰过。
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长着,不碍谁的事。
“找个花盆,把它移出来,明天你走的时候带着。”我说。
陈晨萱应了,去院子里找花盆。
我坐在床沿,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住了三年的地方,说走就要走了,心里没什么波澜。
该想的都想过了,该放下的也放下了。
傍晚的时候,蒋天瑜那边又来了人。
这回是个小丫头,手里捧着一个匣子,说是王妃赏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对玉镯,成色还行,比不上我陪嫁的那些,但也不算差。
“王妃说了,侧妃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
“谢王妃。”我把匣子合上,递给陈晨萱收起来。小丫头走了以后,陈晨萱把匣子搁在柜子里,嘟囔了一句“猫哭耗子”。
蒋天瑜赏东西给我,无非是做给谢光熙看的,显得她大度。
这种事我见多了,懒得计较。
那对玉镯我也不会带,留在这屋里,谁爱拿谁拿。
夜里雪停了,天却更冷了。我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风声,风从檐角过,呜呜地响。陈晨萱在外间翻了个身,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她也睡不着。
我伸手摸了摸耳朵上的银耳坠,凉凉的贴着皮肤。
娘戴了十几年的东西,现在到了我身上。
岭南的路远,我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知道到了那边会是什么光景。
但总比留在这里强。
谢光熙今天没来。
从十三那天送糕点之后就没再来过。
他大概觉得该做的都做了,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他不知道,他送来的那盒糕点,是我在王府吃的最后一顿饭。
陈晨萱起得更早,已经把花盆包好了,是个粗陶盆,兰花移进去,根须带着湿泥。
她还在包袱里塞了一小包干粮,是昨天烙的饼。
“角门那边冯管家都安排好了,车夫酉时准到。”她压低声音说。
我点头,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柜子。然后坐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那封休书。
写了三遍,撕了两张。
第一张写得太硬,像在赌气。
第二张又太软,像在诉苦。
第三张我写得很短,就几行字:既为侧妃,不敢称妻,今还君休书一封,从此两不相欠。
写完了搁下笔,墨迹还没干,我拿起来吹了吹,平平整整地放在喜床正中。
然后把那只没带走的茶杯压在上面。
陈晨萱把包袱递过来,我接过去挎在肩上。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叠得方方正正,柜门关着,窗台上的兰花已经拿走了,只剩下一个圆圆的泥印子。
我推开门,外头天刚擦黑,雪后的空气又冷又清。陈晨萱跟在我后面,脚步轻轻的。穿过偏院的小径,绕过月门,后巷就在眼前。
角门果然换了新锁,锁扣搭着,没锁死。我伸手一推就开了。门外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夫缩在车辕上,见我们出来,赶紧跳下来接包袱。
“侧妃娘娘。”身后有人叫我。
我回头,冯广明站在院墙拐角,手里拿着一包东西,递过来。“天冷,路上吃。”
我接过来,是热的,用油纸包着。我轻声道了句多谢,没有回头,扶着陈晨萱上了车。车夫一甩鞭子,车轮轧着雪地,吱吱呀呀地转起来。
马车驶入暮色的时候,我从帘缝里回望了一眼。
靖王府的飞檐翘角在雪地里露出轮廓,檐角的灯笼亮着,昏黄的一团。
那盏灯笼是我嫁过来的那年挂的,每年腊月都换新的。
我把帘子放下了。
07
谢光熙那天在蒋天瑜那边喝的酒。
蒋天瑜的哥哥蒋天铭从外地来了,送了一坛陈年的花雕,说是从江南带来的。
谢光熙陪大舅哥喝了几杯,席间说起朝中的事,蒋天铭拍着胸脯说父亲那边都安排好了,开春就能有信儿。
谢光熙笑着举杯,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
酒过三巡,蒋天瑜靠过来,说夜深了,让他早些歇。
他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
外头雪停了,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岔路口,一边是正院,一边是偏院。
他的脚顿了一下。
蒋天瑜在身后说:“王爷,路滑,当心脚下。”
他没回头,往偏院的方向走去。
偏院的门虚掩着,他心里还笑了一下,想着苏梦婕大概又忘了落栓。
她这个人,做事向来仔细,唯独在门上马虎。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黑着,屋里也黑着。
窗纸透不出一点光。
他站在院子中间,酒醒了几分。往常这个时辰,偏院总会留一盏灯。苏梦婕睡得晚,要么在抄经,要么在算账,灯总要亮到亥时。今天怎么全黑了。
他叫了一声:“苏梦婕。”
没人应。
他走到屋门口,抬手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月光从窗纸外照进来,白惨惨的一片,照在空荡荡的喜床上。
他的脚钉在门槛上。
床上没有被子,没有枕头,连床单都叠得整整齐齐,摆在床尾。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见床头正中放着一张纸,用一只茶杯压着。
茶杯是他书房里那只青瓷的,缺了个口,他早就不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这里。
他伸手把纸拿起来。月光不够亮,他走到窗边,借着外头的雪光看。纸上的字他认得,是苏梦婕的笔迹,一笔一划,干干净净。
既为侧妃,不敢称妻,今还君休书一封,从此两不相欠。
他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酒壶从手里滑下去。瓷壶砸在地上碎成几片,酒液溅在靴面上,凉透了。他没低头看,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
喜床空了。
柜门开着,里面只剩几件旧衣。
窗台上那盆兰花没了,只剩一个圆圆的泥印子。
他转头四顾,这间屋子比他印象里小了很多,也空了很多。
墙上挂着的那幅字还在,是他写的,裱好了挂上去的。
除此之外,几乎什么都没留下。
“陈晨萱!”他喊了一声。
他冲出屋子,在院子里喊:“冯广明!”
过了好一会儿,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冯广明提着灯笼小跑过来,在院门口停下,躬着身子。
“侧妃娘娘呢?”
“回王爷,”冯广明的声音很平,“侧妃娘娘酉时出了角门,坐车走了。”
“走了?”谢光熙的声音高起来,“谁让她走的?”
冯广明没接话,只低着头。灯笼的光映着他的脸,照出额上深深的皱纹。谢光熙瞪着他,胸口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往哪个方向去的?”
“南边。”
“去多久了?”
“快两个时辰了。”
谢光熙把手里的纸攥紧了,纸边割进掌心。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院外走。冯广明跟了两步,问他要不要备马。他说备,又停住。
“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冯广明想了想,说:“娘娘只说了句多谢,没别的话。”
谢光熙站在院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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