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查沁君
界面新闻编辑 | 文姝琪
大一刚入学时，黎俊宇还不知道世界技能大赛是什么。
2024年7月，他第一次参加上海市职业技能竞赛，报名的是移动应用开发项目。几个月培训后，他在当年底的比赛中拿到第15名，获得优胜奖。
这个成绩并不算好。
当时在上海工商职业技术学院的集训室里，不少同学手里都有两个比赛项目，黎俊宇只有一个。“大家多少会有一些攀比，老想着自己怎么就一个比赛。”他向界面新闻回忆。于是，他找到学院院长俞蝶琼，询问有没有其他参赛机会。
“你或许可以试试软件测试。”在院长的激励下，黎俊宇参加了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上海选拔赛软件测试项目。
这是本届世赛的新增项目。和过去“把代码写出来”不同，测试更像是在给已经完成的产品挑错：用户可能在哪一步遇到问题，系统在极端情况下会不会失效，一个功能看似正常运行，换一种使用方式后会不会出现Bug。
此前学习计算机应用技术、参加移动应用开发比赛的经历，让黎俊宇并非从零开始，但从“开发”转向“测试”，他仍然需要重新建立一套思维和技术体系。
“开发的话，实际上只需要一个专门开发应用的APP就够了，但测试不一样。”黎俊宇说，测试一个系统，需要同时使用多种工具，UI界面可以用Python写自动化测试脚本，后台接口需要用Postman，并发测试需要用JMeter，还需要查看源码进行白盒测试。
三个月时间，从开发到测试，黎俊宇重新学了一套方法，一路从上海市选拔赛冠军走到国赛第五名，进入国家集训队，并在世赛测试赛中拿到第二名。
今年7月，黎俊宇又回到上海工商职业技术学院，不过身份已经从参赛选手变成了指导老师。
从第一次参赛时的第15名，到站上更高水平的技能竞赛，再到开始训练下一批学生，这段经历也让他开始面对一个新的问题：当AI已经能够写代码、生成测试脚本，甚至参与软件测试，职业院校的学生还应该学习什么？
软件测试不止是‘找茬’
黎俊宇对计算机的兴趣最早始于高中时期，当时他在短视频平台看到一些编程内容，逐渐产生兴趣。高考结束后，他自学了C语言和Java，接触数据结构、计算机组成原理，也做一些简单的实践。
“最初纯粹是兴趣，没有明确竞赛和职业规划，完全没想过未来能站上世赛舞台。”黎俊宇对界面新闻说。
进入上海工商职业技术学院后，他才第一次知道世界技能大赛。院长在新生群里提到学校正在组织相关比赛，他便报名参加了移动应用开发项目。
移动应用开发与软件测试都属于计算机IT相关赛项，但训练逻辑并不一样。黎俊宇把两者概括为，一个更强调“实现”，一个更强调“应用”。
例如移动应用开发的原型实现模块，会给出一张原型图，参赛者需要尽可能还原设计要求；软件测试则是拿到一个已经开发完成的APP，寻找用户在实际使用中可能遇到的问题。
“比如用微信的时候，发信息会不会出现打开输入框却输不了想发的内容，或者点语音发送也发送不了等。”他向界面新闻解释两者的差异。
从开发转向测试，黎俊宇最初需要花时间适应的就是这种思维变化。此前积累的开发能力仍然是基础，但测试要求他从另一个角度重新审视已经完成的产品。
在他看来，软件测试也因此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找茬”。“我刚开始入门的时候学的是开发，学的是如何实现；现在转变过来，更多的是要让这个实现保证高质量、高稳定性。”
上海工商职业技术学院副校长李向明对界面新闻表示，软件测试成为世赛新增项目，并不是偶然。“信息产业已经渗透到各行各业，软件质量关乎千家万户——从手机App到工业控制系统，从智慧医疗到智能汽车，都需要‘守门员’。”
在他看来，世赛将软件测试纳入比赛项目，也是数字经济时代技能需求变化的一个信号：技能人才不能只会“造”，还需要具备发现问题、测试产品和保障质量的能力。
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将软件测试列为新增赛项，也让这种变化更加直观。随着软硬件产品不断迭代，行业已经不只是要求“功能做出来”，质量、安全、性能和稳定性同样成为产品研发的重要部分。
但软件测试的训练也因此变得更加复杂。黎俊宇刚开始训练时，需要同时学习Python、Postman、JMeter等工具，还要接触白盒测试。“要同时学习使用这么多工具，当时还是比较苦恼的。”
真正进入国家集训队后，他接触到的内容进一步增加。其中一次测试赛加入了AI测试，这是他此前没有接触过的训练内容。
题目要求测试一个用于公安交通违章处理的多模态大模型。模型需要识别机动车图片中的车牌等信息，黎俊宇需要测试模型在不同图片条件下的识别情况。
他让AI自动生成大量机动车图片，再将这些图片输入模型，根据模型返回的结果不断调整参数，提高识别准确率。
这也是他第一次比较直接地把AI作为测试对象，而不是简单的辅助工具。
AI降低了门槛，也抬高了要求
在黎俊宇看来，AI已经很难被排除在编程学习之外。
“基本上每个程序员都会用AI去生成一些比较基础的代码。”他说。对于一些重复、标准化的工作，AI能够明显提高效率，软件测试也一样。
他认为，AI可以替代部分机械化工作，比如通用测试脚本编写、常规漏洞扫描、标准化测试用例设计等。
因此，AI首先降低的是软件测试的入门门槛。
“哪怕你不了解，都可以直接问它如何进行、如何操作。”但这并不意味着测试人员的能力要求同步下降。相反，在更高水平的工作中，测试人员需要判断AI给出的答案是否正确，并能够修改和优化AI提供的方案。
在黎俊宇看来，这也是未来软件测试人员与AI之间更重要的关系：AI承担基础工作，人负责复杂业务和最终判断。
“只写代码，它实际上是没办法盈利的。”在真实企业环境里，技术人员面对的首先是客户需求，而客户通常并不会直接告诉开发人员应该如何写代码，只能描述自己的想法。“我们要把他们的想法详细地落地，然后再用技术、用代码去实现。”
相比单纯提升代码能力，他认为年轻人更需要理解业务。
这也是他判断AI能否替代程序员或者测试人员时的一个重要标准。AI能够生成代码，但很难完全理解一个复杂项目背后的业务逻辑，也很难独立承担需求拆解、风险判断和项目统筹。
对于测试人员来说，未来真正重要的能力可能包括业务场景拆解、疑难问题定位、风险预判、测试方案设计，以及测试结果复盘和优化。
“高水平的话，还是需要去甄别AI的错误、优化它的方案，对综合能力的要求可能会更高。”他对界面新闻称。
今年7月回到学校后，黎俊宇看到的学生也已经和自己当年不一样。
他认为，现在的学生获得技术资源更加方便，也更擅长使用AI工具，但与此同时，部分学生对底层逻辑的掌握并不扎实。
他并没有要求学生完全远离AI。相反，他主动鼓励学生使用。“作为一个教练，我没办法24小时解决他们比赛相关的问题，但AI可以。”
对于技术基础较弱的学生，AI可以先帮助他们解决一些基础问题。但在训练中，AI不能成为最终依赖。
学校会每周或每两周组织一次模拟比赛，直接切断网络，让学生按照比赛规则在两个半小时内完成一套题目。在这个过程中，学生最终还是需要靠自己的技术和判断完成任务。
黎俊宇希望学生掌握的也不只是“会使用AI”，而是能够判断AI什么时候有用、什么时候可能出错。
“用AI是机械套用工具，专业能力是具备独立分析、设计、排错、复盘的底层思维。”
技能之外，还要教什么？
身份变化之后，黎俊宇对“技能”本身的理解也在发生变化。
参加比赛时，他需要解决的是自己的训练目标；现在，他需要面对六名准备参加第49届世界技能大赛上海选拔赛的学生，并根据不同人的基础安排训练。“从训练状态、训练强度还有训练内容来看，其中三名学生阶段性训练成果不错。”黎俊宇说。
但在他看来，竞赛训练不能等同于职业教育。
技能比赛提供了一个高度标准化的环境，要求选手在限定时间内完成任务，并处理突发问题；企业真实项目却还需要考虑业务需求、成本、效率和团队协作。
“竞赛是标准化、理想化场景，侧重单点技术极致发挥；企业岗位讲究业务统筹、成本效率、团队协作与问题闭环。”
这也是他现在带学生时特别强调临场应变和解决问题能力的原因。
黎俊宇自己参加国赛和国家集训队时，学校老师一直陪着训练。进入国家集训队后，训练方式发生变化：白天由来自各地的教练进行授课，晚上则继续跟着自己的教练解题，一天的时间基本被排满。
回到学校成为老师后，他开始把自己比赛中的经验带回训练。一些课本没有覆盖的内容，比如真实场景下的问题排查、赛场压力下的稳定性、临场发挥和项目复盘，都被融入训练。
上海工商职业技术学院也希望把竞赛中形成的标准和训练方法进一步带回日常教学。
李向明说，培养一名世赛选手“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学校需要通过课程改革、教学资源建设和师资培训，把世赛的标准、模式和理念转化为日常教学资源，“惠及到每一个学生”。
在他看来，软件测试第一次进入世赛，对参赛选手是挑战，对职业院校也是一次重新审视人才培养方式的机会。“它倒逼我们去思考：数字经济时代，我们的课堂应该教什么、怎么教。”
与此同时，学校与企业开展冠名班合作，企业工程师参与课程和实训，把企业已经完成的业务项目改造成教学项目，让学生完整经历一次从理解甲方需求到项目落地的过程。
在黎俊宇看来，这类校企合作的价值在于让学生提前接触真实工作中的问题。过去企业招聘软件测试人员可能更看重工具使用，现在AI进一步降低了工具学习成本，企业越来越看重的则是业务理解和问题解决能力。
“工具使用上手比较快，一个月的培训就足够了，现在AI出来了，还会加速这个过程。”黎俊宇对界面新闻称。
这也改变了职业院校人才培养的方向。
黎俊宇认为，职业教育并不是培养只掌握一个工具或者一个单一工种的人，更需要培养能够解决多业务、多场景问题的人才。对于计算机专业的学生而言，除了编程，还需要理解业务、掌握不同工具，并具备独立排查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软件测试正在成为这种变化中的一个例子。
目前，上海工商职业技术学院还在探索软硬件结合的测试培训，面向智能汽车、机器人、芯片半导体等领域。随着软件与硬件进一步融合，测试也不再局限于APP和网页，而开始进入智能设备和工业系统。
这也是黎俊宇从选手到老师之后看到的另一个变化：学生学习的内容正在不断扩大，但真正需要被保留下来的，并不是某一个具体工具。
“就业市场不缺会考试的人，缺的是能上手干活的人。”
对于今天刚刚进入计算机行业的学生而言，AI已经成为他们学习过程中的一部分。黎俊宇自己的经历也说明，从开发转向测试，从选手变成老师，真正让他不断往前走的并不是掌握某一种固定技能，而是不断适应新的要求。
而这或许也是AI时代，软件测试成为世赛新增项目之后，一个更值得被讨论的问题：当AI让基础技能越来越容易获得，职业教育真正需要教给学生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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