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玉良
近期,中国书法家协会的一纸声明再次将“假证”乱象推至舆论风口。声明明确:凡以办理“理事证”为名或以此收费的,均为诈骗。事实上,这已不是中国书协第一次就此类骗局发声,类似的伪造公章、冒充协会工作人员敛财的案件几年前就曾见诸媒体,几乎是路人皆知的事。骗局屡禁不绝,根源在于一个畸形的社会心理:书协的“位子”被等同于书法的“份量”。
骗子之所以能得手,正是精准拿捏了这种“职位崇拜”。他们兜售的与其说是一张证件,不如说是一种幻象。在“艺术市场”的畸形环境下,只要挂上“理事”“副主席”的头衔,作品便能身价倍增,好像书法水平也自动跃升似的。这种逻辑的荒诞性,在诈骗案件的细节中暴露无遗:骗子或冒充“书协主席”,或冒充“书协副主席”,或冒充“书协理事”,或冒充“中书法会员”,都能骗得收藏家及艺术爱好者上当付款。在许多人心中,甚至头衔的诱惑力压过了对书法本体的判断,而趋之若鹜。
实际上,书法的价值,从来不在职位的高低。王羲之写下《兰亭序》时,不过是一介会稽内史;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之所以震撼千年,靠的是忠愤激发、血泪交迸,而非任何官衔的加持。反观当下,一些顶着“理事”“副主席”“中书协会员”头衔的人,笔下却充斥着“吼书”“射书”“乱书”“丑书”之流。用针管射墨、以头发拖行、伴嘶吼狂叫,这些以“创新”为名的表演,与其说是书法,不如说是杂耍。这种“群魔乱舞”的怪现象,早已多年存在。
更值得警惕的是,“职位越高水平越高”的迷思,正在从两方面侵蚀书法的根基。一方面,它催生了钻营“获证”的灰色产业链。骗子固然可恨,但若无人对“会员证”“理事证”趋之若鹜,骗局便无从滋生。买证者所图,不过是以“位”唬人,以“证”牟利。另一方面,它扭曲了书法评价的标准。某些展览中,“展览体”大行其道,千人一面、匠气十足,创作者所琢磨的是如何迎合评委口味、如何更快入展获奖,而非如何锤炼笔法、涵养学养。这种以入展为导向的创作逻辑,与以职位高低论水平的评价逻辑,本质上是同一种功利主义的产物。
真正的书法,强调的是“内质美”。秦建中说:“书法家强调的应该是书法的内在本质的美,而书法表演艺术家则完全不同”。好的书法作品,是笔法、结体、气韵与书写者人格、学养、心境的统一。张旭的狂草虽颠逸,其线条的质感与法度的谨严却丝毫不失;徐渭的笔墨虽狼藉,其中郁勃的生命力却非技巧所能伪装。这些,与职位何干?与证件何干?
中国书协的声明固然及时,但一份声明只能拦截伪造的证件,拦不住人们对“位子”的执念。要让书法回归正途,需要从根子上破除“职位即水平”的迷思。评价一位书家,不看他的名片上印着什么头衔,只看他笔下有无真功夫、有无真性情。当公众学会用作品说话、以笔墨论高下时,那些以兜售假证为生的人自会失去市场,而那些以“吼”“射”“乱”“丑”博取高位的人,也终将在审美的大浪淘沙中现出原形。书法是写字,更是写心。职位不过是一时之虚名,笔墨才是一世之实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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