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以为是儿子问我到没到家。
点开一看,是萧碧萱发来的一串数字,密密麻麻列了十八天开销:菜钱、水果、水电、孙子的零食玩具,连洗衣液都按比例摊了。
最底下写着“妈应补四千七,三万扣除后剩两万五千三转回”。
我盯着那行字,手抖得握不住手机。
这条消息前面还有一行小字:“妈你走了也不说一声,这些账我本来不想算的。”我往上翻,发现这条长消息本该发给“叶红梅”,却发到了我这里。
窗外天黑了,屋里没开灯。
我按了下去。
01
蒋桂珍来串门那天,我刚从银行回来。
她坐在我家那张旧沙发上嗑瓜子,瓜子皮落在报纸上,她用手拢了拢,没往地上扔。
看我进门就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取钱了?看你那腰包鼓的。”
我没瞒她,说自怡打电话让我去住一阵,孙子想奶奶了。
电话里自怡的声音听着挺急,说孩子天天念叨,碧萱也说让妈来住几天。
我当时在电话这头笑出了声,说行行行,妈收拾收拾就去。
蒋桂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瓜子皮扔进垃圾桶。
“我姑娘去年叫我去住了十天。”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瓜子壳粘在指头上,她一个一个摘下来,“走的时候我给她留了五千,她真收了。五千,十天。”
“你姑娘那是跟你亲。”我把腰包解下来搁在茶几上,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一沓红票子的边角,“你一个人,不找姑娘找谁?住几天怎么了,自己姑娘家。”
蒋桂珍没接话,盯着我的腰包看了几秒。
她这人就这样,心里有事不吐不快,但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憋得自己难受。
认识三十年了,她这脾气我太了解。
她姑娘嫁得远,一年回来一趟,每次走的时候她都站在阳台上看很久,直到车尾巴都看不见了才回屋。
“玉洁,你听我一句。”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手搭在门把手上,指头敲了两下,“钱攥紧点。咱这把年纪,手里没点东西,说话都不硬气。”
我笑她多心,推着她肩膀送出门。
关上门后却站在玄关好一会儿,看着鞋柜上老头子的遗照。
照片里他穿着灰色夹克,笑得露出半颗金牙。
他走五年了,家里就剩我一个。
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声音大得烦人。
夜里翻存折,台灯拧到最亮,翻到一笔二十万的取款记录。
三年前取的,备注栏写着“自怡首付”,我的手指头在“首付”两个字上停了停。
那会儿自怡刚谈对象,说要在省城买房,首付差二十万。
我二话没说,把定存全取了。
定期变活期,利息损失了大几千。
当时他在电话里说:“妈,这钱算我借的。”我说不用还,妈留着钱干什么,不就是给你用的。
存折合上,我叹了口气,把三万块塞进贴身腰包。
这钱是前阵子到期的理财,本来想着续存,后来想想自怡那辆二手车开了六年,空调都不制冷,孙子每次坐车都喊热。
不如带过去,贴补他们换辆新的。
第二天一早的高铁票。蒋桂珍非要送我,在站台上又念叨:“住不惯就回来,别硬撑。你那个腰不好,别逞能抱孙子。”
我挥挥手进了站,没回头。检票口的小姑娘冲我笑了笑,说阿姨您慢点。我摸了摸腰包,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02
省城比我想的大。
自怡来车站接我,开着他那辆旧车,空调果然不制冷,窗子摇下来,热风呼呼往里灌。
他一边开车一边说:“妈,碧萱把家里收拾好了,专门给你腾了间屋。”
我点头,看着窗外的高楼往后退,玻璃幕墙反着光,刺得眼睛眯起来。
心里盘算着晚上做点什么菜,给孙子带的老家特产够不够分。
后备箱里塞了两个大袋子,一袋腊肉咸菜,一袋干蘑菇和新弹的棉被。
棉被是去年新弹的,我想着省城冬天冷,给他们带一床。
到了楼下,萧碧萱牵着孙子等在单元门口。
孙子远远就喊奶奶,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小脸仰着,门牙掉了一颗,笑的时候有个黑洞。
我蹲下去搂他,闻到他身上一股陌生的洗衣液味道,不是老家那种太阳晒过的味道。
“妈,路上累了吧?”萧碧萱接过我手里的袋子,笑得很得体。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扎得利落,看上去干练。
袋子拎在手里掂了掂,眉头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进了门,她递给我一双新拖鞋,塑料包装还没拆。
“专门给您买的。”我换上了,尺寸刚好,鞋底很软。
后来我才知道,那双拖鞋是从网上买的,一次买了三双,给我一双,另外两双收在鞋柜里,说是等叶红梅来的时候穿。
屋子收拾得干净,茶几上连水渍都没有。
我把老家带的腊肉、咸菜、干蘑菇一样一样掏出来,在餐桌上摆了半桌子。
萧碧萱站在旁边看,嘴里说“妈你带这么多干嘛”,手却没有碰那些东西。
孙子倒是高兴,抓着一把干蘑菇闻了闻,说奶奶这个好香。
自怡把行李搬进小屋,出来时脸上有点不自然。
我后来才知道,那间屋本来是书房,萧碧萱把自怡的电脑桌挪到了阳台。
阳台没封,夏天热冬天冷,自怡有回晚上加班,第二天就感冒了。
这是后来蒋桂珍帮我分析出来的,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
晚饭我做的,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
自怡吃了两碗饭,孙子也吃得多。
萧碧萱夹了两筷子青菜,把红烧肉在碗里拨来拨去,那块肉从碗这头拨到那头,始终没进嘴。
“妈,油有点大。”她笑着说,语气像是在聊天气。
我点点头,说下次少放油。自怡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叮的一声。
晚上躺下,床单是新的,枕头有股包装袋的味儿,塑料封膜撕开的痕迹还在。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垫比家里的软,腰使不上劲。
给蒋桂珍发了条微信:“到了,挺好的。”
她秒回:“那就好,早点睡。”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听着隔壁孙子咯咯笑的声音,慢慢睡着了。梦里还在老家的厨房,灶台上炖着汤,老头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03
住了几天,我摸出点规律来。
萧碧萱每天六点四十出门,晚上六点到家。
自怡比她晚半小时。
我负责买菜做饭接孙子,晚饭赶在他们进门之前摆上桌。
孙子幼儿园离家两站路,我走路去接,顺道拐进菜市场。
菜市场比老家的贵,青菜一把三块五,排骨一斤三十八。
头几天我没算账,后来发现腰包里的钱下去得快,才开始记。
买菜的钱我自己掏。
头几天萧碧萱还问一句“妈花了多少”,我说没多少。
她就没再问了。
有一回我故意把找零的小票放在玄关柜子上,第二天还在那儿,一张没动。
但我注意到,每天晚饭后她都会进书房待半小时。
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扣着拿,搁在茶几上,人转身去洗澡。
有一回孙子拿她手机玩,她快步走过来抽走,脸上还带着笑:“宝宝别动妈妈手机。”那笑挂在脸上,嘴角弯着,眼睛没弯。
还有玄关柜子上的购物小票。
一摞,压在一块石头镇纸下面。
我买菜回来随手把小票放上面,第二天那摞还在,一张没少。
攒了七八张,超市的、药店的、水果店的,日期排得整整齐齐。
我跟自怡说:“你媳妇挺细心的。”
自怡正看手机,头也没抬:“她就这样,什么都记得清楚。”那语气说不上是夸还是别的。
他把手机翻了一页,手指头划得很快,像是急着看下面的内容。
那天下午,我去阳台收衣服。阳台连着客厅,隔着一道推拉门,门没关严,留了条缝。萧碧萱在客厅打电话,声音不大,但阳台安静,听得清楚。
“二十万,三年前给的,那会儿房价还没涨。这些年她来住多少回了?哪次空手走过?那二十万早就该用日常开销抵了……”
我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塑料衣架弹了一下,滚到洗衣机底下。
客厅里的声音停了。过了几秒,萧碧萱推开阳台门,看见我蹲在地上捡衣架,笑了笑:“妈,衣服我来收吧。”
“不用,马上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衣架从洗衣机底下够出来,上面沾了灰,我在裤子上蹭了蹭。
那天晚上我做的饭,菜咸了。
自怡吃了两口,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萧碧萱起身倒了杯水,放在我手边。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嘴,她连这个都算好了。
孙子在旁边喊奶奶我还要吃肉,我给他夹了一块,手没抖。
04
又住了几天,我跟自怡说:“妈住到月底就走。”
自怡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不多住几天?”
“家里那边有点事。”我编了个理由,不敢看他眼睛。
其实家里什么事都没有,阳台上的花蒋桂珍帮着浇,水电煤气都关好了。
我就是不想住了,再多住一天都难受。
他没再问,低头扒饭。碗里的饭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搁在碗上,一头搭着碟子边。
萧碧萱听见了,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嘴角动了动,没说挽留。
第二天晚饭后她进书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高铁票,放在茶几上,票面朝上,字朝着我。
“妈,下周四的,下午两点,不耽误您中午在家吃饭。”
我拿起票看了看,座位号靠窗,时间掐得刚刚好。她是算着我说的月底,一天没多留,还提前了三天。票拿在手里,纸很滑,打印的字迹黑得发亮。
临走前三天,萧碧萱突然对我热情起来。
给我买了条围巾,枣红色的,标签还没剪。
我接过来摸了摸,手感很软,应该不便宜,吊牌上印着我没见过的牌子。
“妈,天凉了,您围着正好。”她笑着帮我围上,对着镜子比了比,“好看。”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围巾颜色太艳了,我这一辈子没戴过这么扎眼的颜色。
脸上的皱纹被红围巾一衬,更深了。
但我没摘,点点头说:“挺好。”
自怡那几天话更少了。
下班回来就进书房,吃饭时才出来,扒完饭又进去。
有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灯还亮着,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是黑的。
我给他披了件衣服,他动了动,没醒。
手边放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萧碧萱发的消息,我瞥了一眼,只有四个字:票买好了。
围巾我叠好放进了箱子底,没拆标签。枣红色叠在深灰色箱子底,像一块没化开的糖。
05
第十八天晚上,我收拾好了行李。
箱子立在门边,拉链拉好,提手朝外。孙子已经睡了,萧碧萱在书房,自怡在阳台抽烟。我走进孙子的小屋,从贴身腰包里摸出那三万块。
钱是崭新的,从银行取出来就没动过,橡皮筋扎着,一沓子厚厚的。
我犹豫了几秒,塞进孙子的枕头底下。
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趴在床头柜上写了几个字:给宝宝买点好吃的。
写完看了看,字有点抖,“好”字的一横拉得老长。
我把纸压在枕头角上,孙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我没听清。
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我给他塞回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他长得像自怡小时候,眉毛浓,睫毛长,睡觉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
回到自己屋里,我坐了很久。
窗外是省城的夜,灯一盏接一盏,没有一盏是我的。
手机响了一声,是蒋桂珍发来的:票买好了?
我回:明天走。
她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我没再回。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时,萧碧萱已经在厨房热牛奶。
我说不用做早饭,我去车站吃。
她也没坚持,站在门口说了句“妈路上小心”。
牛奶还在灶上,白气往上冒,她没关火就出来了。
自怡要送我,我说不用,你上班去。
他站在门口,挠了挠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打电话。”脚上的拖鞋一只穿了一只没穿,踮着脚站在玄关。
孙子还没醒,我走到他床边看了一眼,被子踢到脚底下,我给他掖了掖。手碰到枕头底下那沓钱,硬邦邦的,还在。
然后拎着箱子出了门。高铁上人不多,我靠着窗,看着城市的高楼一点点矮下去,变成田野,变成山。手机一直没响。
到家刚坐下,手机响了。
萧碧萱发来一条长消息。
我以为是问我到没到家,点开一看,密密麻麻列着账:十八天菜钱一千二,水果四百三,水电燃气摊三百六,宝宝零食玩具两千一,洗衣液八十八,连抽纸都算了进去。
最后一行:妈住了十八天,合计应补四千七百元,三万扣除后应退两万五千三。
我往上翻,这条消息前面还有一行小字:妈你走了也不说一声,这些账我本来不想算的。
再往上,我看见了收件人备注:叶红梅。
原来这条消息本该发给她妈,发错了,发到了我这里。
我的手开始抖,手机差点滑到地上。屏幕上的字一个个跳出来,像针尖往眼睛里扎。
06
我拨了自怡的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没等我开口,他先说了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
“妈,你怎么看到那个的?”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怎么知道有“那个”?
他看过那条消息。
他知道他媳妇在算账,从头到尾都知道。
他躲在书房里,坐在电脑前,屏幕是黑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媳妇发来的账单。
“那二十万首付呢?”我问他。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巴巴的,不像自己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有键盘的声音,他在办公室。键盘敲了两下就停了。
“碧萱说……那二十万早就用日常开销抵了。”他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妈,你别多想。”
“我不多想。”我说完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手机刚放下,蒋桂珍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她像是有感应似的,劈头就问:“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她说你声音不对。我说真没事。她说你在家等着,我过来。
二十分钟后她到了,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箱子还立在门口没拆,拉链上挂着高铁的行李牌。
她没问,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戴上老花镜,一条一条往下翻。屏幕的光映在她镜片上,白花花一片。看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化妆品。”她说。
“什么?”
“账里有一笔五百六的化妆品,还有一笔三百八的美容仪。”她指着屏幕,指甲盖点在字上,“你一个老太太,用化妆品?用美容仪?”
我凑过去看,那两笔混在“日用品”里,字体一样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五百六,兰蔻。三百八,洁面仪。我连这两个牌子都没听过。
“她连自己买东西的钱都算你头上了。”蒋桂珍把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吃一个。”
我拿了一个,握在手心里,没吃。橘子皮冰凉,贴在掌心,像握着一块小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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