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钟馗有威名,目光炯炯气如虹。斩妖除魔鬼神惊,一曲嫁妹千秋颂。”这四句唱词,是著名河北梆子《钟馗》的序曲。

近日,由河北省河北梆子剧院在上海天蟾逸夫舞台献演的大型神话剧《钟馗》,将观众引入了一个神奇美妙的艺术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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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梆子《钟馗》剧照

《钟馗》由方辰执笔改编,脱胎于传统折子戏《钟馗嫁妹》。该剧作为河北梆子的一出里程碑式大戏,自1984年女老生裴艳玲领衔首演以来,历经三代演员打磨,计演出逾2000场,成为北方戏曲的传世之作。来上海演出的两场《钟馗》,由一级演员、第31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郝士超领衔主演,已是第三代“钟馗”了。

剧情并不复杂:穷书生钟馗在科举考试中受到奸臣压制,愤然撞柱身亡,好友杜平冒死为其埋尸立碑。上天感动于钟馗的刚直个性,封其为“捉鬼大神”,专捉人间妖魔鬼怪。钟馗感谢杜平的埋骨之恩,又念其为人仗义,遂将小妹钟梅英许配给杜平为妻。夜间,钟馗率众鬼卒送小妹至杜家,而后去终南山赴任。全剧讴歌了正义,鞭挞了邪恶。

钟馗属于中国和世界,他的声音属于河北梆子。梆腔一响,唱出来的是燕赵儿女的精神底色。《钟馗》把河北梆子慷慨悲歌的剧种气质,装进一个“面目狰狞、心怀悲悯”的悲剧人物里,是当代戏曲文武兼备、形神合一的典范。

郝士超此次领衔主演该剧,带来的不仅是一出经典剧目,更是河北梆子武生行当几十年沉淀的艺术特色。其演绎的钟馗,从英俊书生到鬼怪神灵,全场踩着厚底靴完成整套高难度身段,声腔里则带着河北梆子特有的高亢苍凉的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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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梆子《钟馗》剧照

在剧中,钟馗集小生、武生、架子花脸三个行当于一体,文武兼具,对演员的四功五法要求非常高。生前是文举子,出入有一副小生的书卷气;山洞救杜、含冤殉节、行路送妹,则是武生的功架;成神之后,又是架子花脸的威严雄浑。一个角色跨三个行当,难度极大。

“跳判”是本剧标志性段落,抖肩、抖胯、耍扇、三起三落;蹬拾扇、摔叉,触目又惊心。一整套技巧不是炫技,完全是服务于人物的感情和情绪。在众多戏曲角色中,钟馗可以说是最考验演员唱腔、表演和功夫的。郝士超把钟馗演活了。他让钟馗从神回归到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剧情跌宕起伏,既有痛斥世道不公的刚烈愤懑,亦有骨肉至亲之间柔软深沉的牵挂,刚猛处振聋发聩,动情处催人泪下。

《钟馗》的最动人之处,在于把神鬼拉回到人间。钟馗成了神,但又是人。虽然形貌狰狞丑陋,却满怀凡人的牵挂与柔软。“来到家门前,门庭多凄冷,有心把门叫,又恐妹受惊,未语泪先淌,暗呀暗吞声。”这几句唱,写尽了钟馗的近乡情怯:他是捉鬼大神,却又生怕自己可怖的容貌惊吓亲妹,刚烈之下藏着手足深情。

全剧双线并行:一条线是对公理正义的抗争,另一条线是对亲情信义的坚守。跳出单纯的神怪猎奇、绝技展示的外壳,高扬惩恶扬善、成人之美的精神大旗,在悲剧的底色中透出温暖的人性光辉。

剧中有许多高难度的武戏技巧。“下高”“摔叉”“硬僵尸”“三起三落”“空翻”等满台飞舞,令人目不暇给。场内不断响起惊呼声、掌声、喝彩声。郝士超的武功表演娴熟自如,技艺全能。他说,在多年的演出实践中,我始终把塑造人物放在第一位,武戏技巧要为塑造人物形象服务。郝士超把武生的刚劲和钟馗的刚正不阿、悲悯重情融为一体,唱腔、念白、功夫等传统技艺,都是为了体现人物的性格,而不是单纯的技艺展示。如此硬功扎实的天花板级文武大戏,在戏曲界并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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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梆子《钟馗》剧照

郝士超做到了鬼戏不阴森、悲戏见赤诚。从第三场“院试”、钟馗撞柱而死后,他的表演也从小生转到花脸。由于行当的跨度有些大,郝士超充分调动自己多面性的艺术功底,把唱、做、念、打、翻等多种过硬的技巧和功夫,有机地融合起来,揉进对戏曲人物的深刻理解之中,塑造出了一个疾恶如仇、吐气扬眉的正义钟馗形象。从即兴挥毫的“一束梅花一树诗”到托举挥抢下高,一系列的高难技巧,完美展示他的零失误,每一处都见证了他下过的苦功。

河北梆子的唱腔以高亢激越见长。《钟馗》的经典唱段主要集中在“院试”“行路”“说嫁”“送妹”四折戏里。郝士超的声腔充分释放了河北梆子剧种本色:高亢苍凉、慷慨激越,每一曲都是燕赵悲歌,每一曲都扣人心弦。

“痛骂杨国松”是一大核心唱段。钟馗院试被奸臣杨国松除名,他愤而痛骂,撞柱殉志。这段唱倾泻一腔愤懑:“逞权奸你乱宫廷,皇亲国戚把主蒙,千古留骂名……俺钟馗勤读诗书敬奉贤圣,实指望矢忠苦节报效朝廷。叹只叹一生夙愿成泡影,只落得屡试不第榜上无名。罢罢罢,自古人生谁无死,拼将热血抗强横。生不为人杰,死亦作鬼雄。”浩然正气喷薄而出,慷慨怒吼,是梆子声腔表现力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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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梆子《钟馗》剧照

郝士超在俊扮书生时,唱腔多样。他在台上的一张白纸上,当场用笔提写了一首诗,并唱道:“一树梅花一树诗,顶风冒雪傲奇枝。留取暗香闻广陌,不以颜色媚于斯。”这段唱不是传统的梆子板式,而是融入了吟诵、偏诗化的曲调,展现了他的清高傲骨,文气十足,成为一段拿出来单独吟唱的选曲。

在“行路”一场,融趟马、朝天蹬、大摔叉、鹞子翻身、拾扇、须功、扇子功于人物情绪中,不是炫技,而是表现“已非人身,仍有人心”。另在送妹一场中《来到家门前》的唱段,也是全剧的核心唱段:“有心把门叫,又恐妹受惊,未语泪先淌,暗呀暗吞声。”短短四句,恐妹受惊,未语先流泪;以喜衬悲,热闹场面反衬悲剧底色。

钟馗受封后率鬼卒回乡为妹送嫁,途中又唱《一路长风伴我行》:“夜色净,寂无声,故园热土一望中,物是人非倍伤情”。梆子腔由喜转悲,令听者唏嘘。

剧中那些鬼卒们的群舞,编排灵动,人鬼同台,虚实相生,呈现出别具一格的美。很多鬼戏容易流于恐怖、怪诞,而《钟馗》体现了一种“狞厉之美”、一种“丑中见美”。貌虽奇丑,心却高洁;鬼卒不恐怖,而是义仆、伴郎、荒寒世界里的温情群像;“嫁妹”用红官衣、折扇、五个小鬼送亲,把喜事排成了具有生离死别的东方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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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梆子《钟馗》剧照

幽冥世界也不是恐怖地狱,而是浪漫写意的戏曲幻境。法国剧作家雨果说过:“丑就在美德旁边,畸形靠近着优美,丑怪藏在崇高的背后,美与丑并存。”舞台上红袍花面、鬼卒随行,视觉充满奇幻感,但主旨并不是宣扬鬼神,而是借鬼神的舞蹈描写人世:人间奸佞比鬼魅更可怖;刚直之士纵使身死,道义、信义、亲情永不磨灭。

这正是河北梆子《钟馗》慷慨悲歌的动人之处。在当下,这份刚正不屈的钟馗精神,依旧有着强烈的现实意义。它告诉观众:真正的美,从不在皮囊形貌,而在本心底色;真正的风骨,是历经世道险恶,依旧心怀善意、坚守正义。

剧中的钟馗之妹由中国梅花奖得主、青衣孙娜饰演。她的形象端庄甜美,唱腔更美,婉转清润、以情驭声,刚柔相济,在梆子底色之上,兼具闺阁女子的温婉凄苦。孙娜以细腻唱腔与灵动身段展现了她与哥哥的兄妹情深;徐伯群由邱瑞德(也是一位梅花奖得主)饰演,杜平由安拴成饰演,常疯由张新杰饰演,名家新秀,相映生辉,文武并重,唱作俱佳。这几片绿叶,成功地辅助了郝士超这朵红花。

本版《钟馗》打破了传统戏曲静态幕布,巧用全息投影、纱幕光影联动等前沿科技,特效不堆砌、不抢戏,转场依托灯光、音效、走位快速衔接,全程节奏紧凑、张弛有度。

在舞台视觉上,呈现融古出新的艺术风格,强化灯光的情绪雕塑功能。血色红光渲染冤屈与愤懑,幽蓝冷光营造鬼蜮诡谲,炽金光芒烘托神性威严,三种基调在场景转换中形成强烈对比,但没有冲淡梆子本体,依旧以唱念做打为核心,守住戏曲写意精神。

有的观众看完戏后评论道:“这才是真正的文化自信,老祖宗留下的绝活得让更多年轻人看见!”我由此想到:上海观众真是眼福不浅啊。

(本文作者系原上海戏剧学院党委书记)

来源: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