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读《宋史·选举志》时,有一段记载值得留意
《宋史·选举志》中有一段关于制科的记载:宋代制科“始于乾德,盛于天圣”,是专为选拔天下绝顶英才设立的帝王特科。纵观有宋一代,制科录取等级森严、标准极端严苛,能入三等者,寥寥数人而已。
后世流传一句更具体的评价:三百年制科,入三等者仅有四人。而二十四岁的苏轼,据说就是这稀缺榜单中的一员。
进士科三年一开、录取百人,是普通文人的晋级之路;制科则是帝王亲策、万里挑一的天才试炼,是大宋文人的最高荣誉天花板。
但我翻查资料时发现,几乎没有人说清楚:苏轼在这传奇四人榜单里,到底排第几?他的制科成绩含金量几何?“三百年四人”的说法,是史实还是夸张?
二、制科与进士科的本质区别
读《宋史·选举志》:进士科是常年常规考试,三年一届、定额录取,目的是批量输送基层官员。制科是帝王特诏考试,无固定周期、无固定名额,专为选拔“天下才杰、社稷重臣”开设。
通俗来说:进士考的是应试能力,制科考的是治国能力。能过进士科,可做普通官员;能入制科高等,可被帝王重点培养、寄予宰辅厚望。
但制科真正的门槛,在于它规定:考生正式殿试前,必须自主撰写进策二十五篇、进论二十五篇,合计五十篇完整文论。内容涵盖吏治、财政、军事、民生、教化、边防全套治国体系,经两制重臣审核通过,方能获得考试资格。
苏轼、苏辙应试之前,都完整提交了这五十篇成套文论,相当于各自交出一部个人治国专著。对比普通进士临场写几篇诗赋策论,难度天差地别。
据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与《宋会要辑稿·选举》记载,宋代制科固定划分五等评级:一等、二等为虚设荣誉等级,终宋一朝,从未有人录取。三等为实际最高等级,四等、五等为常规合格等级。
也就是说,入三等,即为宋代制科的终极天花板。北宋一百六十余年,能拿下这一级别的人才屈指可数。
制科之难,不在于考题刁钻,而在于考核标准直指治国根本。它筛选的不是会读书的才子,而是能安邦济世的国之栋梁。三等即是大宋文人的最高殊荣。
三、嘉祐六年,两个蜀地青年走进崇政殿
嘉祐六年,二十四岁的苏轼、二十二岁的苏辙,经欧阳修举荐,双双赴京应考制科。此事见于苏辙所撰《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
兄弟二人提前完成五十篇文论,政见完整、文笔超群,一时震动朝堂,成为京城焦点,是大宋百年难遇的兄弟双英才盛景。二人文章风格差异鲜明:苏轼中正通透、全面务实;苏辙言辞犀利、直指时弊、批评更激进。
殿试由宋仁宗亲自主持、亲自命题、亲自阅卷。苏轼当堂写下《御试制科策》,直言朝堂积弊,写下大宋 “有治平之名,无治平之实” 之语,直指吏治松弛、财政匮乏、军备虚浮、民生疲弱等核心问题。
在帝王亲策的终极考场,多数考生歌功颂德、谨慎求稳。苏轼却选择直面盛世假象、坦诚针砭时弊。
这份直言,不是少年恃才的狂放。苏家治学本就讲求洞察民间利弊。苏轼生长于蜀地,受张方平、范镇一辈士大夫风气熏陶,少年时从父亲苏洵那里,得闻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人格理想。他所受的教养告诉他:天下看似安定之时,人臣的责任恰恰是预先指陈隐患。
制科的策论要求,不过是给了他一个把这种教养转化为完整表达的机会。
四、名次记载的梳理
关于苏轼制科名次,有两部关键文献可供对读。
叶梦得《石林燕语》卷二记载:“故事,制科分五等,上二等皆虚,惟以下三等取人。然中选者亦皆第四等,独吴正肃公尝入第三等,后未有继者。至嘉祐中,苏子瞻、子由乃始皆入第三等。已而子由以言太直,为考官胡武平所駮,欲黜落,复降为第四等。”
《续资治通鉴长编》的记载可与之互证。两处对读,有一处需要留意:叶梦得所记“子由乃始皆入第三等”,记录的是考官初拟的阅卷意见,并非最终御定结果。初考官胡宿力请将苏辙黜落,覆考官司马光已将苏辙拟为第三等,极力主张应当取录,同任覆考官的范镇亦对这份拟议提出质疑,几经廷议,最终仁宗裁定,将苏辙收入第四等次。苏辙的正式制科等第是第四等次。
最终定等,苏轼入制科第三等,亦即当时实际的最高等级;苏辙定为第四等次。
北宋自建朝至嘉祐六年,制科入三等者仅有两人。若论时间先后,吴育在先,苏轼继之,但二者绝非同一场考试的排名。后世部分研究者提出,吴育所得或为“第三次等”,与苏轼之第三等存在细微差异,但这并非宋代官书明确记载。无论如何,二人仅有时间先后,所谓“继吴育之后”,指时间序列,不是考试排名上的“第二名”。
至于网传“三百年四人”的说法,据后世类书《读书纪数略》卷二十二所载,确有“制策入三等四人”的名单:吴育、苏轼、范百禄、孔文仲。但考之《续资治通鉴长编》,熙宁三年孔文仲对策虽被初考官置为第三等,终因对策痛诋新法,被神宗黜落,并未获得朝廷正式制科等第。范百禄为治平年间正式入三等。所谓“四人”,是后世类书混杂初考意见与最终御定结果形成的说法;若取朝廷正式御定的标准,嘉祐六年之前,制科入三等者,只有吴育与苏轼二人。
但即便把这个问题彻底厘清,它仍然只是一个制度史层面的结论。苏轼之为苏轼,不在于他是“北宋第二人”还是“四人之一”。他的价值不依附于任何榜单。
五、制科对苏轼的意义
制科入三等后,苏轼授大理评事、凤翔府签判,依旧是八品基层官职。他没有一步登天。但这份履历确实成为他此后一生极重的出身资历——在北宋朝堂,制科高等代表朝廷承认你具备“大臣之才”。
苏轼本人在《凤翔到任谢表》中,也表现出对此次制科成就的看重。但若仅从“政治资本”的角度理解制科对苏轼的意义,便落入了一种功利解读。 苏轼参加制科,固然有仕进诉求,但苏家父子的出发点,是士大夫欲行道于天下。五十篇进策进论,是他完整袒露治国抱负的载体,不是博取等第的手段。
他在《谢制科启》中写道:“临轩策士,方搜绝异之材;随问献言,误占久虚之等。”“久虚之等”四字,恰是他自己点出三等久已空缺的史实,也是他对这份评价最清醒的认知——他引以为重的,是一份光荣,更是君王对其言的知遇。
更深一层的影响,在制科之后才逐渐显现。
苏轼《进策》二十五篇,构建了完整的治国体系:课百官、安万民、厚货财、训兵旅,兼顾民生、吏治、财政、军政。这套务实温和、稳中求进、体恤民生的改革思路,与后来王安石的激进变法形成了深刻的路径分歧。
制科考试,是苏轼政治生涯的真正起点。它不仅给了他顶级名望,更帮他搭建了成熟、完整、贯穿一生的治国思想体系。这套理念不依附于任何党派,只依附于他对天下苍生的观察。
这也就意味着,当王安石变法席卷朝堂时,苏轼注定无法做一个随声附和的人。不是因为他一概反对变革,或许是因为他二十四岁时就已经形成一套以民生为本、主渐变的“道”,不肯迁就急功猛厉的新政路径。
图注:封面示意图
六、回到嘉祐六年崇政殿中的那个年轻人
回到嘉祐六年崇政殿中的那个年轻人身上,或许可以看得更清楚:苏轼并非什么“榜首”或“第一”,他只是北宋寥寥数位获得三等评价的士人之一。而这份三等评价之所以珍贵,不在于它稀缺,在于它背后的策论所展现的对天下事的清醒判断与不肯粉饰现实的士人良心。
制科三等给了他一世文名,更完整地塑成了他那一套重民生、主渐变、反对猛厉更张的政治思想。这些少年时代写下的思考,不会随着一场考试结束而封存。
等到王安石大刀阔斧开启变法,当年在御试之上不肯苟同虚美太平的苏轼,自然也无法盲从举国风行的新政。苏轼也由此卷入半生浮沉。
二十四岁那年写下的策论,他此后一生都在践行。不是“命运棋局”把他卷入,是他早在少年时代就已经选好了自己的棋路。
下一篇预告:
王安石变法席卷天下,大宋朝堂撕裂对立。深耕务实、心系百姓的苏轼,为何不肯附和激进新政?新旧党争的序幕拉开,秉持少年所立之道的苏轼,就此踏上半生浮沉的人生路途。
文末史源说明
本文考订主要依据《宋史·选举志》、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宋会要辑稿·选举》、苏轼《应制举上两制书》《御试制科策》《进策》《谢制科启》、苏辙《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制科制度、录取人数及名次辨析,参考聂崇岐《宋代制举考略》、曾枣庄《苏轼评传》、王水照《苏轼研究》权威学术成果。叶梦得《石林燕语》卷二所载制科等级规则及苏辙降等始末,为辨析“三百年四人”说之关键文献依据;《读书纪数略》卷二十二所载“制策入三等四人”名单,为后世类书摘抄,仅供统计口径辨析参考,不等同宋代官方御定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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