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2日，阿根廷队这一期集训开始。
人不是同一天到的。从几天前起，就陆续有人往回赶。
这个夏天的世界杯打完，这是这支队第一次重新凑到一起。也是第一次，名单里没有梅西。
聚到一起这件事本身就不容易。这支队的人散在欧洲和北美，一年到头能聚几次，数得过来。
这几天，队里两个人先后对媒体说了话。记者问的，是同一件事。
麦卡利斯特被问到，队长梅西退役这件事，队里是怎么知道的。他说，队里事先也不知道这事，至少他本人，是看到公告才知道的，挺意外。岁月不饶人，这一天大家心里都有数，可消息真的传出来，还是很吃惊。
他接着说，球队不再拥有这位世界最佳，那个“一锤定音”的人，这件事要慢慢接受。
他还提到另一件事。今年的金球奖该不该给梅西。他说，该给，他想不出不给的理由。
塔利亚菲科也被问到了。他说，过去二十年，这支队一直拥有世界最佳球员，往后的路会很艰难。
他说，这样的事总是让人难受，但这一天迟早会到来，我们必须学会接受。
有人觉得这三场球的对手名气不大。塔利亚菲科说，这样的对手他们交手很多年了，就算一直对着这样的对手，这支队也一路打进了世界杯决赛。
一个人从一支队里退出去，第一步该是什么？
不是开个会，也不是当面挨个说一声。是一条公告。
写在社交账号上，按一下发送，所有人同一秒就知道了。这类公告我看过几条，长短不一样，写法差不多。
公告这个东西，跟工地上那些通知不一样。它没有具体收件人，也不用谁回一句话。发出去就算数，看到的人多与少，都不影响它已经生效。
公告里没有一页写着往后怎么办。往后怎么办，是别人的事。
一个人退下来，先到的是哪一样，是人，还是消息？
先到的是消息。
消息先走一步，人还在俱乐部踢球，还得再踢几场。消息和后事中间那段空档，是最难安排的一段。
公告的好处在干净。一句话，一件事，不拖泥带水。坏处也是这个，前面二十一年，压不进一张纸里。
这条公告是8月31日发出去的。
从2005年梅西第一次替这支队出场算起，到这一天，二十一年。二百零七场，一百二十五个进球，六十八次助攻，都是队史第一。
二十一年，够把一个人从少年踢成中年，也够一支队把球一天天交到他脚下，再想不出第二个人来持球。
公告发出去的时候，队里大多数人正在各自的俱乐部踢球。
公告发出去之后，剩下的事才一件一件排上来。
先是名单。9月下旬到10月上旬，这支队要踢三场球。9月30日，科尔多瓦，对玻利维亚。10月3日，布宜诺斯艾利斯，对布基纳法索。10月6日，纪念碑球场，对贝宁。
三场里，只有最后一场的名单上有他。
中场德保罗和洛塞尔索也一样，只为这一场回来。
然后是票。10月6日这场球的票，就在今天开卖。票价分了几档，最便宜的一档留给小孩。
足协还给2022年夺冠的那批人发了邀请，请他们那天到场。足协说，这场球是要给他一场真正配得上的告别。
一个已经说了再见的人，名字为什么还留在名单上？
因为这场球不是他要踢的，是别人要为他办的。足协在9月中旬公布这三场球的对手和日期时，一并说明了他只打最后一场。他接受了邀请。
前一天，他还在替俱乐部踢球。那场球二比二，他打进了一个任意球。
他退下来的是国家队这一头，俱乐部的比赛还在继续。
国家队这边，这一期集训里要练的新东西，他一项都不会参加。
两头同时往前走。只是从今往后，这两条线各走各的。
感觉比起俱乐部，比起国家队，比起队友，对这事反应最大的，反而是球迷。
梅西总会退役的，足球场上没人能永远不走，正如没人能赢下所有。可这一天真的到来了，很难形容那种心情。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伴随着怅然若失。
即使他还未退役，即使我们还能在俱乐部比赛里看见他踢球。
公告像一条线，一头在8月31日，另一头在10月6日。中间这一个月，所有的安排都围着这条线排。
两个月前的那届世界杯，他们一路打进决赛，最后输给了西班牙。他上一次替这支队出场，就是那场决赛。
那场决赛之后，隔了一个多月，他宣布退出国家队。宣布的时候，他三十九岁。
往后这几年，这支队没有预选赛要打。
2030年的世界杯，阿根廷是东道主之一，开幕那几场就在南美。东道主直接进决赛圈，这条路是现成的。
少一道关，多出来的是时间。
一支队要在四年里换掉一半人，最缺的本来就是时间。现在时间有了，缺的是别的东西。
这一期名单里，已经有几个二十出头的人在世界杯上出过场。往后这支队长什么样，多半由他们说了算。
队里的人，说得最多的不是他，是自己。
塔利亚菲科那天还被问了另一个问题，问他在国家队的生涯处在什么阶段。他说，到了“末期”。他说，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画上句号，所以要好好珍惜。
一个人从队里退出去，站得最近的那几个人，会先感到那件事离自己有多近。
看球看到今天，我最早学会的一件事，就是告别。
这支队换过不止一任队长。有人退得体面，有人退得仓促。
这支队里，有人是跟着他一起拿到世界杯的，也有人还没跟他在同一场比赛里上过场。
我这二十年看球，记不住多少进球，倒记住了几次退场。
一支队要习惯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不是换阵型。是名单上少了一个人，球照样要开。
一支队换血，从来不是从名单开始的。名单只是最后那一步，前面的事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教练席上坐着的那个人，到现在也没答复。斯卡洛尼的合同到十二月，签不签，要等到年底。
他宣布退役之后，这支队要打的第一场在9月30日，科尔多瓦。名单上没有他。
没有他的第一场，谁站在他原来的位置上，要等到那天才知道。
10月3日，布宜诺斯艾利斯。名单上也没有他。
我想我们害怕的，从来不是某一场看不到他，而是知道在某场比赛以后，赛场上再也看不到他。
他彻底退役那天，不知道会有多少球迷对足球的热情，也会跟着彻底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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