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没有会议室,没有大礼堂,队里开会都在仓库。仓库是队里最大的屋子,堆着粮食、种子、农具、麻袋、芦席,地方宽敞,能坐不少人。更主要的是,仓库里有草垛,有粮食囤,冬天不冷,夏天不晒,往那儿一坐,比家里还舒坦。
开会一般选在晚上。白天要上工,没空。天擦黑,队部的钟一响,或者队长扯着嗓子在街上喊一圈:开会了!开会了!各家各户就往外走。男的披着褂子,女的纳着鞋底,老人拄着棍,孩子跟在屁股后头跑。三三两两往仓库走,路上还在嘀咕:今晚说啥事?是不是要派活了?秋收咋安排?
仓库里点一盏马灯,有时候两盏,挂在梁上或者墙钉上。灯光昏黄,照不了太远,可满屋的人都看得见。地上铺着干草,靠墙码着粮囤,中间留块空地。先来的人占好位置,往草垛上一靠,舒舒服服等开会。来晚的,只能坐地上,或者蹲在角落里,还有人干脆爬上粮囤,居高临下听。
队长往中间一站,先清嗓子,咳两声,全场就安静了。会计抱着工分本坐在旁边,膝盖上当桌子,手里攥着笔。队长的开场白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人都到齐了吧?到齐了咱开会。今儿说几个事。
第一个事,通常是记工分。会计念名字,一家一家报数。张三家男劳力出工二十八天,女劳力出工二十天,半大孩子出工十五天。李四家男劳力出工三十天,满勤。念到谁,谁就竖起耳朵听,生怕记错了。有人觉得不对,当场提出来:我那天去修渠了,咋没记上?会计翻翻本子,说:记上了,在这儿呢。那人才放心坐下。也有人明明少干了,想多报两天,被旁边的人揭发:你那天赶集去了,当我没看见?满屋哄笑,那人红着脸不吭声了。
记完工分,队长开始派活。明天男劳力去南坡割豆子,妇女在场院晒粮,半大孩子跟着拾麦穗,老人去菜地浇水。谁干啥,清清楚楚。有人不乐意:咋又让我去挑粪?队长说:轮着来,明天挑粪,后天锄地,谁也别想偷懒。那人嘟囔两句,也没再争。
派完活,有时候还要传达上级精神。队长掏出几张纸,就着马灯念。什么抓革命促生产,什么农业学大寨,什么深挖洞广积粮。念得磕磕巴巴,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底下的人听得打瞌睡,有的靠在草垛上睡着了,有的小声唠家常。队长念完,问一句:都听明白了吧?没人吭声。队长说:那就散会。大伙儿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往外走。
也有开长会的时候。赶上传达重要文件,或者上面来了精神,一开就是大半宿。马灯油快烧完了,灯芯一跳一跳的。有人困得东倒西歪,有人偷偷溜出去方便,回来接着坐。孩子们早就在草垛上睡着了,大人散会时把孩子抱回家,孩子都不知道咋回去的。
仓库里开会,最热闹的是年底分红那回。全队人都到齐了,连平时不参加会的老人也来了。会计把一年的账本摊开,一笔一笔念。工分总数、粮食产量、副业收入、开支多少、结余多少。念完了,队长说:今年收成还行,一个工分折多少钱,明天分粮分钱。大伙儿一听,脸上有了笑模样,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盘算着分多少粮,有人合计着扯几尺布,孩子们听说要分钱,也跟着高兴,在草垛上翻跟头。
也有发愁的时候。有一年收成不好,队长念完账,半天没说话。满屋人谁也不吭声,旱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雾缭绕。队长叹了口气:今年就这样了,明年加把劲。大伙儿闷着头散了,回家的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咳嗽声。
仓库里开会,冬天最舒服。外面北风呼呼刮,仓库里人多,挤在一起暖和。草垛上坐满了人,粮囤上也坐着人,连门框上都有人靠着。有人揣着炒豆,一边听会一边嘎嘣嘎嘣嚼。有人纳鞋底,针线在头发上蹭一下,扎一针。有人抽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满屋子的烟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可谁也不嫌,这就是那会儿的味儿。
夏天开会,仓库里闷热,蚊子多。有人点艾草熏,有人拿蒲扇扇。队长念文件念得满头汗,底下的人一边扇扇子一边打哈欠。有孩子热得受不了,跑到外头凉快一会儿,又被大人喊回来:别乱跑,一会儿派活呢。
有一回,队长正念文件,忽然一只老鼠从粮囤上跑过去,吓了旁边大娘一跳,哎呀一声站起来。满屋人哄笑,队长也笑了,说:老鼠也来听会了。气氛一下子松快了,打瞌睡的也精神了。
后来包产到户,队里不开会了。仓库也慢慢空了,粮食分了,农具卖了,草垛没了,马灯也不知扔哪儿去了。再后来,仓库拆了,盖了新房。可老一辈还记得:那会儿在仓库开会,人多,热闹,有规矩。一盏马灯照着一屋子人,队长站中间讲话,会计坐旁边记工分,孩子们在草垛上打滚。散了会,大伙儿一起往外走,黑灯瞎火的,你扶我我搀你,说说笑笑往家走。
那会儿日子紧,可人心齐。仓库里开的会,说的都是大伙儿的事。工分多少,粮食咋分,明天干啥活,谁家有个难处,都在会上说开了。没人藏着掖着,也没人搞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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