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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01
2003年2月28日，北京一家养老院里，一位九十岁的老太太在吃饭时噎住了。
她住进这家养老院还不满一个月。此前大半个世纪，她一直住在东四三条的一间旧屋里，谁劝也不肯搬。
养老院的工作人员收拾遗物时才知道，这个无儿无女、独来独往的老人，本名叫完颜童记。
02
1913年，她出生在北京一个满族世家。那时候清朝亡了才一年多，紫禁城里还住着一个小皇帝。
父亲完颜立贤，是军机大臣崇厚的孙子，人称“立五爷”，所以她也叫立童记。母亲爱新觉罗·恒慧，是贝勒毓朗的女儿，论起辈分，是末代皇后婉容的表姐妹——王敏彤是婉容的表妹。
她是家里的长女，从小被叫作“大格格”。后来进了民国，人们改口叫她“王大姑娘”。
她父亲完颜立贤身体一直不好，家里也不复从前的排场。母亲把指望都放在这个长女身上，对她的言行管得很严，一举一动都要合得上大家闺秀的样子。
她的妹妹王涵晚年写过一段回忆，说那个家里对孩子的规矩多得过分，尤其是女孩子。姐姐跟别人不一样：她被所有长辈宠着，永远跟着母亲，吃饭也跟大人坐一桌——因为她既驯顺，又生得白皙漂亮。
03
见过她的人，都说她生得好。晚年她自己翻出来的老照片里，眉眼精致，皮肤白，眉眼间是那种旧式的、安静的好看。后来网上一度把她叫成“清朝最美格格”。
她不只是好看。
她知书达礼，还能舞一手好剑。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她每天清晨在文化部门口练剑，围观的人不少。
她家住在东四三条二十七号，隔壁二十六号住的是孟小冬。两个人年纪相仿，性子也投，成了一墙之隔的闺蜜。孟小冬是唱戏的，她跟着也学了一些。留下的照片里，孟小冬是旗装，她是一身戏装。
她跟梅兰芳也熟。梅先生见了她，总爱叫她一声“小大格格”。
04
十七岁那年，母亲在天津给她定了一门亲事，对方也是爱新觉罗家的人，门当户对。
后来吹了。原因是那位未婚夫跟一个戏子牵扯不清，闹得满城风雨。
她跟着母亲回了北京，住进东四三条的祖屋。
往后二十多年，上门说亲的人一直没断过。她长得周正，浓眉大眼，知书达礼，还会舞剑，本不是嫁不出去的人。街坊们后来把这件事归结成一句话：她条件太高，把自己耽误了。
第二次机会在1935年。那时候溥杰跟原配离了婚，正准备再娶。溥仪担心日本人借这桩婚事做文章，赶紧让二妹在京津的满蒙亲贵里替弟弟物色人选。挑中的就是她。
这门亲事是溥仪派二妹韫和亲自到北京相看的，双方长辈都满意。母女俩收拾了行李，一路去了当时叫“新京”的长春，筹备婚事。
关东军知道了。日本军部派了陆军大将本庄繁出面干预，理由是溥杰不能娶中国女子。这桩亲事就此告吹，母女俩黯然回京。
多年以后，溥杰的日本夫人嵯峨浩临终前还念叨过一句，说她对不起王姑娘。
05
1959年，溥仪被特赦，回到了北京。
王老太太听说这事，托了溥仪的三妹出面，请溥仪到家里吃饭。母女俩都能炒一手好菜，那天拿出了看家本领。饭桌上，王大姑娘在旁边给溥仪把盏，两人说说笑笑，溥仪喝得高兴，讲了不少笑话。
她以为，他这是看上她了。
那年她年过五旬，比溥仪小七岁，模样看着比实际年纪还年轻些。她托溥仪的三妹夫润麒从中说合，溥仪一听就摇了头。
他的意思很清楚：他改造回来了，要做个自食其力的普通人，不想再找一位旧式的满族妇女，也不想娶一个没有正式工作的家庭妇女。
再请，溥仪就一律婉拒。
1962年，溥仪和李淑贤结了婚。这消息传到东四三条，她大哭了一场。
1965年，溥仪病了，住进医院。那时候探病要先在门口拿牌子，一次只准进一个亲属。李淑贤每天下午三点去探视，总发现牌子被人先拿走了，只好在门外等。拿牌子的，是王大姑娘。她进了病房，一坐就是一下午。
去得越来越勤。溥仪烦透了，找来润麒，让他转告她再也别来。
那年春节前后，她又去了。一向很少发火的溥仪发了大脾气，下了逐客令：
她哭着走了。当时溥杰的日本夫人嵯峨浩正好进来看他，站在门口进退不得。事后嵯峨浩跟润麒说，我还以为溥仪是在骂我呢，我从没见他发过那么大的火。
06
文革那几年，她家里的东西被抄了。她和母亲挤在一间简陋的小屋里，后来母亲过世，就剩她一个人。
文革后，街道每个月给她三百块钱，此外没有别的进项。
有一年，润麒去看她。屋里三分之一的地方堆着蜂窝煤，又脏又冷。他劝她搬出去，跟大家一起住，她说什么也不肯。
润麒就想了个办法，骗她说：我做了个梦，梦见你奶奶，她不放心你，让我劝你换个活法。她听了直摇头，说梦是心里想，实际没那回事。
也是在这之后，溥仪的另一个弟弟登门，说愿意跟她结婚。
她拒绝了。理由说得很清楚：一个是他比我小，再就是不能一生都在北府兄弟的圈里转。
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婚事。
07
她这一辈子没出去做过事，没有工资，也没有退休金。
晚年那间屋里，只剩下一件值钱的东西：一个乾隆年间的瓷瓶，祖上传下来的。此前那些年，家里的老物件早丢干净了。
有人出到八十万，她不卖，非要一百万。
后来不知怎么，她把这个瓶子给了一位在台湾的亲戚，一分钱也没要。润麒琢磨，大概因为那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她心里其实舍不得卖，才给了亲戚。
那位亲戚人不错，待她也尽心。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终于说服她搬出那间小屋，由他出钱，送她住进了北京一家条件不错的养老院。那里吃得好住得好，还能洗澡，日子一下子松快了。
她这回听话了。反正也没什么牵挂。
08
结果，她住进去不满一个月就走了。
润麒后来跟人讲这件事，用的是“据说”：一次吃饺子，没咽下去，噎住了。
润麒说，我这个表妹呀，不知道是个什么命。他还想过另一条路：如果她不离开那间破屋子，不离开她的宝贝瓶子，不去养老院，也许还能多活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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