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介岭
受社交媒体“边境开放”等虚假信息误导,7月底,逾7万摩洛哥人涌入西班牙位于北非的海外飞地休达,期待进入西班牙本土和欧洲其他国家改变命运,造成至少88人死亡,在这块仅有8.4万居民的土地上引发罕见的难民危机。欧盟紧急开会评估形势,右翼势力质疑欧洲边境管控成效,欧盟内部在移民政策上矛盾凸显。
意大利以维护国家安全为由率先叫停申根协议,对西班牙入境者实施临时边检,强调在“确信不会对意大利安全和反恐构成风险”时才会考虑调整政策。西班牙很快采取对等反制措施,并指责梅洛尼的决定“煽动民粹”,“不公平、有悖于欧盟利益,对西班牙人具有歧视性”,警告须警惕“因国内选举动机制造分裂和无谓冲突”。
显而易见,尽管《申根边境法》允许成员国在“公共政策或内部安全受到严重威胁”时临时恢复边检,但意大利和西班牙的做法无疑导致申根区内部人员流动受阻,造成人员通行延误、跨境成本上升、互信机制受损,威胁欧洲单一市场的完整性。
目前,绝大多数非法移民已返回摩洛哥。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Facebook、WhatsApp等社交平台上再次出现动员令,号召年轻人在8月15日西班牙法定假日“圣母升天节”再赴休达和西班牙另一飞地梅利利亚集体闯关。西班牙政府不得不加强边控,打击人口贩运,加快非法移民遣返程序。
反犹主义藉机兴风作浪
据“打击反犹主义运动”(CAM) 报告透露,危机爆发后短短72小时,在X社交平台上就有173篇帖子指责以色列和犹太复国主义者是幕后主使。这些帖子被推送到1.031亿个账户,阅读量超过5750万,其中“点赞”的高达190万,犹太人又成替罪羊。
令人深思的是,这波反犹阴谋论的始作俑者不是机器人或毫无影响力的匿名账户,不少名人和网红推波助澜,助长了疯狂的反犹情绪。总部设在多哈的“国际穆斯林学者联盟”主席阿里·莫希丁·卡拉达吉(Ali Mohiuddin Al-Qaradaghi)就指责这事是以色列干的,目的是颠覆西班牙政府,促使桑切斯首相垮台,惩罚其亲巴勒斯坦立场,让欧洲挺巴者噤声。
巴勒斯坦裔美国作家、社会活动家苏珊·阿布哈瓦(Susan Abulhawa)告诉粉丝,这次事件纯系美国、以色列和摩洛哥联手策划,与自发移民潮无关,旨在迫使西班牙回归“西方帝国的目标”。阿布哈瓦不是等闲之辈,其小说《杰宁的早晨》为巴勒斯坦发声,全球销量逾百万册,影响之大可想而知。
前英国工党下议院议员、电视节目主持人、亲巴勒斯坦的乔治·加洛韦(George Galloway)断言,大批摩洛哥人不可能同时爬过围栏涌入休达,这是美以精心策划的对西班牙的惩罚,因为西班牙支持巴勒斯坦、反对对伊朗的战争,拒绝特朗普使用西班牙空军基地轰炸伊朗、拒绝将军费增至GDP的5%。
美国极右翼政治评论员、一度被多家主流平台禁言的尼克·富恩特斯(Nick Fuentes)在X社交平台上宣称,以色列及其美国犹太复国主义同谋支持摩洛哥穆斯林占领西班牙城市,“惩罚西班牙反对以色列”“这些人不是,也从来不是白人、欧洲文明或美国的盟友。”
奥斯卡奖得主、西班牙著名演员哈威尔·巴登(Javier Bardem)在Instagram平台上多次分享“以色列系幕后黑手”的帖子,指责摩洛哥是“犹太复国主义工程的战略盟友”,与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联合策划了这次闯关,意图政治施压破坏西班牙稳定,从中得利的是以色列和急于将移民危机转化为反穆斯林武器的西方极右翼势力。
此类反犹阴谋论还有很多,又给反犹阴谋论增添了荒谬的最新一例。英国记者兼评论员妮可·兰伯特(Nicole Lampert )警告,这些阴谋论是疯狂的。“像往常一样,犹太人被视为与其无关事件背后的邪恶力量,而穆斯林却在与其有关的事件中再次置身事外。”
摩洛哥人闯关成因复杂
作为犹太裔,兰伯特的看法或有偏见。必须承认,上述阴谋论有其逻辑支点。桑切斯公开支持巴勒斯坦,谴责以色列在加沙地带滥杀无辜,强调“两国方案”是解决巴以冲突的唯一方法,并与挪威、爱尔兰同步宣布正式承认巴勒斯坦国。对此,以色列政府反弹强烈,指责桑切斯是煽动暴力的“反犹太主义者”和“骗子”,令西班牙“蒙羞”。
那么,这次移民危机犹太人果真是幕后黑手吗?答案是否定的。客观地看,不能排除以色列和一些犹太团体幸灾乐祸,但没有迹象表明他们掺乎其中。既然如此,又是什么原因酿成危机的呢?
首先,受西班牙法院判决误导。出于人道主义和保障非法移民权利考量,7月8日,西班牙最高法院作出裁决,除翻越围栏或经陆路非法越境者外,对经海路进入西班牙飞地的非法移民,执法部门不得在没有走完个案审查、庇护申请、身份核验等法律流程的情况下将其遣返。
事实上,这一裁决并未赋予非法移民在西班牙居留、前往西班牙本土或到欧洲自由旅行的权利,却被曲解为“只要游到休达就能留下来”,成为刺激非法移民大规模涌入休达的重要诱因。
第二,西班牙启动非法移民合法化进程令人想入非非。为应对人口老龄化、劳动力短缺、激发经济活力、回应民众关切,今年4月,西班牙左翼政府刻意绕开议会以皇家法令形式启动非法居留外国人“特别合法化程序”,将合规者纳入正规劳动市场并享有医疗等社会公共福利,惠及50万左右的非法移民。
此举虽有入境时间和居留年限要求,但让更多向往美好生活者跃跃欲试。加之,移民窗口期稍纵即逝。眼下,桑切斯深陷贪腐丑闻,一旦江山易主,西班牙右翼新政府料将实行严格边境管控。这也是大批摩洛哥人赶末班车闯关的导火索之一。
第三,摩洛哥自身原因。蹊跷的是,面对大量非法移民闯关,摩洛哥军警放任自流,被疑是在施压西班牙对话解决领土争议。1956年独立以来,摩洛哥一直声索对休达和梅利利亚的主权,遭西班牙拒绝。马德里坚称,这两块飞地是西班牙领土,“不容触碰”,其地位“过去没有、今后也绝不会与任何人进行讨论”。
还有内政因素。摩洛哥将于9月23日举行议会选举。美国哈德逊研究所研究员齐内布·里布瓦(Zineb Riboua)认为,这次移民危机爆发时机很重要。作为动摇政府支持率的竞选造势,摩洛哥伊斯兰政党策划了这次事件。摩洛哥被许多非政府组织打上“犹太复国主义代理人”标签,摩以、摩美关系成了证明政府缺乏合法性的武器。年轻人被鼓动走向圣战和与西方对抗。
值得注意的是,面对社交媒体上的反对声浪,卡拉达吉删除了犹太人阴谋论帖子,并澄清这并非“国际穆斯林学者联盟”的官方声明,也不是其个人立场,而是联盟媒体办根据当时手头的数据撰写的媒体报导。显然,将移民危机嫁祸于犹太人实在有点牵强附会。
反犹阴谋论漏洞百出
反犹主义阴谋论有其现实基础和历史渊源,其中流传最广的当数“犹太人阴谋控制世界”论,其核心观点是,一个犹太秘密精英集团企图通过共济会之类的秘密组织暗中操纵全球政治、金融、媒体、文化教育,甚至天气,阴谋控制全世界。
此说颇为耸人听闻,常被当做政治煽动、转移社会矛盾和推行排外政策的工具,其理论基石是沙俄秘密警员授意编造、1903年出版的《锡安长老会纪要》。这本反犹主义政治宣传品以被泄露的犹太领袖秘密“会议纪要”为叙事形式,杜撰锡安长老教导追随者阴谋掌控世界的具体计划。
《纪要》煞有介事地构建了看似合理的阴谋论故事,没有任何事实依据,目的是煽动反犹太情绪,试图将某个种族作为全球复杂问题的替罪羊,转移民众不满。早在1921年,《泰晤士报》调查记者就通过对比发现,所谓《纪要》东拼西凑,是对1864年法国一篇与犹太人毫无关系的政治讽刺文章,以及其他文章赤裸裸的剽窃。
尽管被广泛证伪,但《纪要》阴魂不散,为二战期间纳粹系统性屠杀犹太人提供了意识形态背书,而且至今流毒无穷,换个马甲以“深层政府(Deep State)”、犹太人控制世界银行体系、犹太人控制美联储、犹太人控制华尔街、犹太人策划恐怖袭击、犹太人制造战争和疫情牟利之类的虚妄之词,竭力渲染犹太精英集团对全球各个领域的渗透,煽动种族主义和宗教仇恨,不管被包装得如何冠冕堂皇,究其实质,逻辑上难以自洽,荒唐可笑。
首先,“微弱少”绝无机会统治世界。犹太人仅占全球人口约0.2%,约合1500万人,且国籍、党派、教派、政治、经济分化明显,甚至两极分化,并不存在一个统一行动、统一指挥、利益完全一致的“犹太人集团”,更缺乏一个“教皇”那样的最高精神领袖,怎可能步调一致征服全球逾80亿人口?
第二,立论自相矛盾。其中,最典型的是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悖论。反犹主义者指责犹太人是操控世界金融的“贪婪资本家”;另一方面,又抨击其发明并操纵埋葬资本主义的“布尔什维克”,荒唐地让同一阴谋集团集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两种完全对立的意识形态于一身,难以自圆其说。
第三,经不起历史检验。自古至今,如果犹太人真的是所谓“傀儡大师”,神通广大到能让一些国家的领导人看似掌控一切,实则代表犹太利益集团及其设计的制度架构的利益,那么,犹太人的历史将被改写,至少中世纪就不会颠沛流离,被剥夺土地和公民身份,多次被驱逐出欧洲国家;1932年就不会有7000名犹太人投票支持希特勒;二战期间就不会有600万犹太人被纳粹德国屠杀;去年纽约市长选举就不会有33%的犹太人糊涂到投票给穆斯林候选人马姆达尼。
需要警惕的是,在当今数字生态系统中,一些人把反犹当生意做,在社交平台上发表极端主义挑衅言论,博流量创收益、募捐款拉赞助、促订阅助营销,已成为一种炙手可热的商业模式,给打击反犹主义带来了新的挑战。
当然,我们不能因此简单将对以色列政府的批评与反犹主义混为一谈。只要不是基于种族或宗教身份,对犹太人个体或群体进行仇恨、歧视或暴力攻击,或传播荒诞不经的犹太人控制世界阴谋论,就应捍卫其言论自由。
来源:香港经济导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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