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的时尚化不是让哲学套上百变的外衣或空乏的修辞,而是让哲学思考成为一种被追逐、被实践的生活方式,让哲学从解释世界走向改变世界。
原文 :《“思”与“新”的变奏》
作者 |四川美术学院副教授 廖茹菡
图片 |网络
近年来,时尚哲学日益成为学界关注的热门话题。这一现象既印证了时尚在当代文化中的重要位置,又反映了哲学视域的持续扩张。不过,既有时尚哲学大多聚焦于哲学如何言说时尚,较少追问二者之间的复杂关系。哲学以“思”为内核,时尚以“新”为驱力,二者的相遇是一部“思”与“新”的变奏曲。
时尚与哲学的三组对立
变动不居的时尚是对新奇的持续追逐。爱智慧的哲学是对真理的不懈追问。前者沉浸于未知带来的新奇感,后者致力于为未知找到确定感。基于这种内在张力,时尚自诞生以来一度成为哲学的批评对象,甚至形成了哲学中的时尚恐惧现象。时尚的核心属性是变化性与模仿性,而这两者恰好都为哲学所警惕,并导致了时尚与哲学的三组对立。
第一,本体论层面的“变”与“不变”。哲学始终努力寻找普遍的真理,探索不变的本质。无论是西方哲学对“存在”的寻求,还是中国哲学对“道”的体认,哲学都指向变动背后的恒常者。时尚却以“变化”为基本存在方式,未给哲学留下可以捕捉的对象。由此,时尚从本体论维度脱离了哲学的视野,与哲学的理想追求背道而驰。
第二,目的论和价值论层面的“无方向”与“有方向”。部分哲学家并不否认世界的变化本性,但坚持变化须有内在的法则与指向。从古希腊的“逻各斯”到黑格尔的“绝对精神”,从叔本华的“生命意志”到尼采的“权力意志”,西方哲学始终试图为世界的变化赋予某种规律、驱力或目标。从《周易》的“生生”到《大学》的“日新”,中国哲学同样致力于为变化标定生长与至善的方向。时尚却悬置了对变化目标的追问,它将变化本身视为变化的目的和意义。由此,时尚游移到了传统哲学价值体系的边界之外。
第三,认识论和主体性层面的“盲从”与“自主”。哲学之“思”是一种主动思考的态度和能力,是人的主体性的展现。苏格拉底用思想“助产术”引导对话者自己寻求答案,康德勉励人们勇于运用自己的理智,孔子强调“学而不思则罔”,孟子认为“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可见,中西哲学都把独立思考视为主体的立身之本。可是,时尚鼓励模仿,它让人们主动让渡思考的权利,服从流行趋势的要求。《庄子》“邯郸学步”的寓言正是对盲目模仿的警示。由此,时尚不仅因变化性偏离了哲学的探索方向,还因模仿性消解了哲学所珍视的主体精神。
然而,当哲学有意识地与时尚划清界限时,便已将时尚纳入了“思”的范围。一方面,哲学的批判话语需要理性依据,关于时尚的分析正是批判的理性前提;另一方面,哲学需要解释世界。当时尚逐步成为现代社会的重要文化现象时,哲学必须将其纳入言说的视野。正如黑格尔所言,密涅瓦的猫头鹰并不参与白昼的喧嚣,而是在黄昏之时起飞,以清醒的头脑回顾白天的历程。时尚的日益盛行正是黄昏来临的信号,指引哲学与时尚的关系从批判转向辩证的接纳。
哲学:以思观新
16世纪前后,“时尚”概念逐步成型,时尚现象正式成为哲学言说的明确对象,接受着哲学的描述、评价和追问。哲学要透过时尚的华丽面纱,洞察时尚的核心属性;要批判时尚的消极意义,激活时尚的积极功效;还要引导时尚反思自我,探明自身的时代使命。
首先,哲学着眼于时尚本身的运作机制,描述时尚之“新”何以存在。哲学以辩证的思维将“变化”接纳为时尚不变的本质。正如列斐伏尔所言,时尚是“不变的、永恒的易变意象”。时尚的变化是一种无规律的运动,持续营造着新奇的体验。对新奇的争相追逐则强化了时尚的模仿性。由此,“新”成为了连接变化性与模仿性的枢纽,它因变化而生,因模仿而逝。时尚的核心不是不断累积的“拥有”,而是永不停歇的“追求”。
其次,哲学将时尚置入现实的社会语境,评价时尚之“新”有何作用。在积极层面,时尚之“新”既是一股凝聚力,又是一股创新力。一方面,潮流趋势中的共同审美趣味将个体联结为群体。泰勒就指出,“在这个广阔的时尚空间,一个人的选择将他与成千上万,甚至上百万人联系起来”。另一方面,对新奇的追求则驱动社会的持续创造与发展。正如塔尔德所言:“一旦时尚之潮自由奔腾,它就会刺激我们的发明幻想。”然而,在消极层面,时尚之“新”可能滑向奢侈浪费,亦可能流于肤浅空洞。它以变化机制加速物品更替,以模仿机制弱化理性思考。鲍德里亚就直言,时尚不仅是“奢侈的后嗣”,还“解除了符号的一切价值和一切情感”。可见,时尚之“新”如同一把双刃剑,既能为社会注入活力,又能扰动社会的重心。它需要在更广阔的时代坐标中寻找锚点。
再次,哲学将时尚视为时代精神的印记,追问时尚之“新”承载何物。时尚是现代性的具象化呈现,正如“摩登”兼指“时髦”和“现代”。一方面,时尚的变化性展现了现代社会的流动感。不断涌现的新奇样式映照着快节奏的现代生活。另一方面,时尚的模仿性记录着现代人对自我的探索。人们既在模仿中寻求归属与认同,又在归属的基础上开拓新的可能。
时尚这种不断求新、不断自我更新的品格,恰恰与哲学之“思”形成共鸣。哲学永不止步于既有答案,正如时尚永不停留于既成样式。由此,时尚不再仅仅是哲学的分析对象,它还构成了哲学之“思”的感性表达。
时尚:以新促思
哲学审视时尚,时尚亦影响哲学。哲学著作登上畅销书榜,哲学播客收获大量听众,哲学语录在社交媒体上被反复分享……曾经高居象牙塔的“爱智慧”正被越来越多的人追逐。“哲学热”成为了时尚之“新”的化身,时尚哲学翻转为了哲学时尚。
哲学虽然曾恐惧或轻视时尚,但二者的对立并非不可调和。哲学始于“对话”,时尚成于“社交”,它们均基于人与人的联结,只是在发展方向上各有侧重。哲学为头脑启迪智慧,时尚为身体更新装扮,二者沿着心与身、内与外的传统二元模式分道而行。但是,远离身体的哲学可能脱离生活根基,聚焦外表的时尚可能失去思想厚度。当时尚与哲学相遇,不仅时尚从浮动的表象世界连接到了深层的历史长河,哲学也将从缥缈的概念世界回归实在的现实生活。
哲学的时尚化不是让哲学套上百变的外衣或空乏的修辞,而是让哲学思考成为一种被追逐、被实践的生活方式,让哲学从解释世界走向改变世界。其一,话语之变。哲学放下艰深的术语,用鲜活的故事和亲切的语言讲述深刻道理,正如时尚总是以新奇的式样直观示人。其二,视域之变。哲学走出封闭的书斋,用思辨的目光注视日常生活,正如时尚走进平常的衣食住行。其三,主体之变。哲学卸下了森严的门槛,让每一个愿意追问的人都可以参与其中,正如时尚始终向所有人敞开。当“思”成为时尚,它带来的不仅是头脑中的知识,更是一种不断追问、永不止步于既有答案的求真精神,一种基于具身实践的创新探索。
时尚因“思”而不流于浅表,哲学因“新”而不困于高阁。哲学之“思”是一种终身学习的理念,是建设学习型社会的思想基础。时尚之“新”是一种不断创新的热情,是建设创新型国家的精神动力。思以新而致远,新以思而行稳,这便是哲学与时尚在变奏中达成的时代合力。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2017期第6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狄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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