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写字有个通病——把字写得像印刷体。

横平竖直,大小均匀,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单看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凑在一起却像排队做操,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我前十几年就是这么练的。直到翻到王铎这幅《致文侯文语轴》,盯着一个“勒”字看了很久,才明白问题出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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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勒权竹木”——勒是约束、管束的意思。王铎写这个“勒”字,左边“革”写得紧,笔画密实,像一块皮革绷着。右边“力”却忽然松了,那一撇甩出去,收笔处几乎没使劲,轻飘飘地落在纸上。内容说的是“管束”,可笔底下那个“力”字偏不使劲。

你说怪不怪。

我当年写“勒”字,一定是左边紧右边也紧,恨不得把“力”字的撇捺都写得棱角分明。觉得这样才叫“有力”。结果写出来硬邦邦的,像铁皮焊的字,没气口。

王铎不。他让“革”紧,“力”松。密的地方不透风,疏的地方能跑马。字里的活气就是这么来的。

再看“不雕刻也”那个“雕”字。

“雕”笔画多,左边“周”右边“隹”,挤在一起容易写成一团墨疙瘩。王铎处理得有意思——“周”字写得宽,里面那个“口”缩得小小的。“隹”字收窄,最后一横稳稳托住。整个字外松内紧,像一只鸟蹲在架子上,羽毛蓬着,爪子抓得牢。

我以前写这种笔画多的字,恨不得每一笔都交代清楚,生怕哪个笔画偷懒。写出来死板板的,像小学生描红本。

后来才懂,笔画多的字反而要留缝。缝留够了,字才透气。

“君子为善政事,其展舒之地也”——“舒”字。

左边“舍”写得紧,右边“予”放得开。那个“予”的竖钩拉得长,收笔处微微一顿,不飘。整个字像一个人伸了个懒腰,胳膊腿都打开了,可脚底下还站着,没散架。

我写“舒”字总写不好。要么太紧,缩成一团,像缩着脖子走路。要么太松,笔画全散了,像喝多了站不稳。王铎这个“舒”,紧的地方真紧,松的地方真松,中间那个分寸拿捏得刚好。

这些年看王铎的东西多了,慢慢琢磨出一个道理。

写字这件事,困住我们的从来不是手笨。是眼里太追求那个“对”字。

每一笔都要对,每个字都要正,每行都要齐。对是对了,可字里的生气被我们描没了。

后来我改了个笨办法。

临帖的时候,不再一个字临十遍。一个字临三遍。第一遍看字形结构,第二遍找它哪儿松哪儿紧,第三遍放开了写,不管像不像。

奇怪的是,不管像不像的那几遍,反而更接近原帖的味道。

王铎写这幅字的时候五十九岁。写给一位要去龙江关任职的朋友。信里说,你去做官管竹木税收,我知道你心善,不会苛刻待人。君子做善政,正是舒展抱负的时候。

一个“舒展”的意思,他用整幅字替你舒展开了。

我后来写字,写到紧的地方就想想“勒”字的那个“力”,写到密的地方就找找“雕”字的那个缝。不是什么高深技法,就是提醒自己:别勒太紧。

如果你也常年卡在写字像印刷体、每个字都工整却毫无生气的瓶颈,不妨试试这个笨办法。拿一个字帖,找一个你最常写的字,看它哪一笔最松。找到那个松的地方,你的手就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练字二十年,踩过的坑比写过的字多。往后接着分享这些实实在在的临帖体悟。喜欢书法的朋友,欢迎关注。咱们普通人练字,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