澶州城下那声弩响之后,辽军大营安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萧太后没有升帐。帐外跪着一排将领,没人敢进去通报军情。主帅萧挞览的尸体已经抬回来了,额头上插着宋军的弩箭,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团碎骨。萧太后抱着他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传令辍朝五日。
萧挞览不是一般人。雍熙北伐的时候他跟着耶律斜轸打宋军,活捉了杨业。望都之战又生擒了王继忠。辽军这次南下,他是军事上的主心骨,也是全军公认最能打的那个人。他死了,辽军的胆就破了一半。
可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景德元年闰九月,萧太后和辽圣宗带着二十万大军南下,旌旗蔽野,看着吓人。但他们的打法很怪——不围城,不攻坚,绕开宋朝那些坚固的州府,一路往南插。瀛州城下,辽军昼夜攻城,萧太后和辽圣宗亲自击鼓督战,箭矢像雨一样泼上城头,结果打了十几天愣是没打下来。守城的宋军将领叫李延渥,把城里的僧人尼姑都组织起来守城。辽军最后死了三万多人,伤了六万多,灰溜溜地撤了。
一座瀛州就啃成这样,后面的城还怎么打?
更麻烦的是身后。辽军长驱直入,看似威风,可他们绕过的那些宋朝城池——威虏军、顺安军、北平寨、保州、定州、大名府——全在宋军手里。二十万人悬在敌国境内,粮草全靠沿途抢,越往南抢得越少。定州还有王超带着几万宋军按兵不动,就等着辽军露出破绽抄后路。
说白了,辽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灭宋。他们打的是另一个算盘。
促成这个算盘的人叫王继忠,原本是宋真宗的藩邸旧臣,望都之战被辽军俘虏之后,萧太后没杀他,反而重用了他。王继忠给辽廷上了一道奏疏,说得非常直白:契丹跟南朝打了这么多年仗,每年征发车马,国内折腾得够呛,可得到了什么实际好处?不如派人去谈,恢复旧好,休兵息民。这番话点中了辽朝的命门——年年打仗,年年亏本,不如换个方式要好处。
所以辽军南下,从一开始就是“以战逼和”。他们带兵来不是要攻城略地,是要把宋朝逼到谈判桌上。
可他们没想到宋军这么难啃。瀛州啃不动,澶州也啃不动。到了澶州城下,宋军在李继隆和石保吉的指挥下,用几千辆大车围成车营,挖了重濠,埋了鹿角,绵延数十里,辽军骑兵根本冲不进去。更让辽军心惊的是,宋真宗居然过河了。在寇准和高琼的力劝下,真宗渡过黄河登上澶州北城门楼,黄龙旗一展,城下宋军山呼万岁,声音传出几十里,辽军将士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萧挞览死了。
他是出营察看地形的时候被射死的。宋军威虎军头张环守着床子弩,弩箭暗中发射,正中萧挞览额头。这种床子弩是宋军的秘密武器,射程远超普通弓弩,魏丕改良之后能射一千步。萧挞览穿着显眼的旗帜,亲自到阵前督战,正好成了靶子。他被抬回营寨的时候还有气,到夜里就死了。
主帅一死,辽军彻底失去了进攻能力。史书上写得很清楚:此后辽军“大挫衄,退却不敢动,但时遣轻骑来觇王师”。不敢动了,只敢派几个轻骑兵远远地看看宋军在干什么。
这时候的辽军,已经不是在考虑怎么打赢,而是在考虑怎么体面地退出去。
议和的节奏从这时候开始完全由辽方掌握。其实早在闰九月辽军刚到阳城淀的时候,王继忠就派人持密信去找宋将石普,主动递了橄榄枝。瀛州打得最激烈的时候,王继忠又上奏催促,一边攻城一边催着谈判。到了澶州城下,辽方更是急得不行,嫌宋朝使者曹利用被天雄军扣留耽误了时间,专门派人传话,让宋朝从澶州直接派使者过来,别走天雄军那条路耽误事。
宋真宗的底线从头到尾都很清楚。他跟曹利用交代得很明白:土地一寸不能让,钱可以谈。关南之地归中国已久,绝不可许。如果辽方非要土地,那就接着打。曹利用到了辽营,辽方果然先提关南之地,曹利用当场回绝:割地之议,死不敢闻。辽方政事舍人高正始急了,说举国而来,不得关南,只拿金帛,回去怎么跟国人交代?曹利用回了一句:若尔,则两国之兵,未有休时矣。
辽方权衡了一下,放弃了领土诉求,只要求每年给银绢。最后定下来的数字是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曹利用回朝复命的时候,真宗正在吃饭,派内侍出来问给了多少。曹利用不肯说,只伸了三根手指。内侍进去禀报说三百万,真宗失声说太多了,随即又说,姑了事,亦可耳。后来知道是三十万,真宗喜出望外。
盟约签下来,双方约为兄弟之国,宋真宗年长为兄,辽圣宗年幼为弟,宋称萧太后为婶。沿边州军各守疆界,宋朝没有割让一寸土地。每年三十万银绢,名义是“助军旅之费”,不是进贡。宰相王旦后来算过一笔账:三十万岁币跟军费比起来,不及百分之一。
这份盟约给宋辽之间带来了一百二十年的和平。辽朝边地发生饥荒,宋朝派人赈济;宋真宗去世的消息传到辽国,辽圣宗集蕃汉大臣举哀,后妃以下都掉了眼泪。两国互派使者三百八十多次,礼尚往来,通使殷勤。
可偏偏有人要把这份盟约说成耻辱。最早说这话的人是王钦若。他跟寇准有过节,当年辽军南下的时候他主张迁都南京,被寇准当众斥责,一直记恨在心。澶渊之盟后寇准功劳太大,真宗待他极厚,王钦若心里不平衡,找了个机会对真宗说:城下之盟,《春秋》耻之。澶渊之举就是城下之盟,陛下以万乘之贵而为之,还有什么比这更耻辱的?真宗听了这话,从此疏远了寇准。
王钦若说这话的时候,萧挞览的坟头草还没长出来。辽军要是真能把宋朝打服,用得着主动催着谈判吗?用得着放弃关南之地只拿三十万银绢吗?所谓城下之盟,是战败国在敌军兵临城下时被迫签的屈辱条约。澶渊之盟签的时候,辽军主帅死了,瀛州损兵九万,孤军深入随时可能被断后路,急着退兵的是他们,不是宋朝。
把一场势均力敌的谈判说成屈辱求和,把政敌构陷之语当成盖棺定论,这事本身就挺讽刺的。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真相在战场上清清楚楚,传着传着就变了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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