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怀化有个村子叫荆坪村。村里有一条传了几百年的老规矩:不许唱杨家将的戏。
因为村里人姓潘,他们认的祖先是北宋名将潘美。而在戏台上,“潘仁美”是害死杨业、通敌叛国的大奸臣。
这件事最别扭的地方在于:正史里,从来没有“潘仁美”这个人。
被戏台借走名字的那位叫潘美,925年生,大名(今河北大名)人。他出仕于后周世宗柴荣手下,后来成了赵匡胤的心腹,陈桥兵变那一年,他是参与拥立的人之一。
北宋立国之后的二十多年里,几乎每一场统一战争都能找到他的名字。
970年,他以主帅身份南下,不到两年就灭了南汉,把南汉后主刘鋹押回汴京。975年打南唐,他与曹彬搭档,攻下金陵。979年征北汉,他是北路都招讨制置使,太原城下又记一功。
一个王朝从黄河边一路打到岭南、打到江东,他都在场。
至于他和杨家的关系,正史写的和戏台上完全对不上。
北汉归降之后,杨业归宋,被派去守代州。当时总领河东边防的正是潘美,也就是说,杨业归他管辖。两人配合得怎么样?雁门关那一仗,辽军南下,潘美统筹调度,安排杨业带骑兵绕到侧后夹击,大破辽军。
这是默契,不是积怨。
问题出在986年,雍熙北伐。
三路大军北上,潘美是西路军主将,杨业是副将。但这一路里还坐着两个人:监军王侁、刘文裕。东路军溃败之后,辽军主力回头反扑,西路军接到的任务变成了掩护云、应、朔、寰四州百姓南撤。
杨业的意见是不要硬碰:分批护送百姓先走,再找机会打。王侁当着众人的面怼了回去。《宋史·杨业传》记下了原话:“领数万精兵而畏懦如此!”
出战方案定下之后,杨业提了一个条件:请潘美、王侁在陈家谷口布下强弩步兵接应。他太清楚宋军多是步兵,要挡契丹骑兵,只能靠强弓硬弩。
约定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的事,《宋史》写得很清楚。潘美如约守在谷口,从清晨等到正午。王侁登上高处眺望,误以为辽军已经退走,急着去抢功,擅自带着谷口的兵离开了。潘美制止不了。
宋代吸取唐末藩镇割据的教训,监军由皇帝直接派出,可以弹劾主将,主帅根本没有节制监军的权限。这是他管不住王侁的制度原因。
杨业杀出重围,一路退到陈家谷口,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宋史》用很短的几个字记这个瞬间:“抚膺大恸。”随后他再带身边剩下的兵回头死战,身上受了几十处伤,战马重伤倒地,被辽军擒获;他的儿子杨延玉当场战死。杨业被俘后不食,三天后死去。
战后,宋太宗的处分是这样的:监军王侁除名,流放金州;刘文裕除名,流放登州;主将潘美降三官,授检校太保。
第二年,潘美就官复原职,继续镇守北疆。991年他病逝,年六十七,朝廷追赠中书令,谥“武惠”;八年后,他的牌位被放进宋太宗太庙配享。
如果他真是处心积虑要害死杨业,这个处分结果不可能出现。
那“潘仁美”是怎么来的?
他是元明两代说书人和剧作家的产物。元代杂剧开始讲杨家将的故事,明代中期熊大木的《北宋志传》,也就是《杨家将演义》,把这个形象定了型。要把杨家的忠勇立起来,戏台上就需要一个分量足够的反派。潘美身为西路军主将,位置刚好,于是被改了名字,安上了通敌的罪名。
戏里还有一些细节,全无出处。
比如说“潘仁美靠着贵妃女儿当国丈”。史书上写着,潘美的第八个女儿嫁给的是当时的韩王赵恒,封莒国夫人,989年就去世了。那时赵恒还没有做皇帝,杨业战死的986年更早;997年赵恒即位,也就是宋真宗,才追封她为皇后,谥号后来定为“章怀”。
一个死在自己丈夫登基前的女子,怎么可能在十一年前替父亲撑腰。
戏的力量太大了。几百年唱下来,“潘仁美”三个字成了奸臣的代名词,而潘美这个人,反倒没人记得。
说句公道话,潘美在陈家谷确实有责任。他没能拦住王侁,事后朝廷也记了他一笔。责任就是责任,但那是一个主帅在制度掣肘下的失职,不是处心积虑的陷害。
荆坪村的那条老规矩,现在还在。村里人守了几百年,守的是一个名字。
戏台上的潘仁美大概会继续骂下去,因为故事需要一个反派。而潘美的功过,写在《宋史》里,等着愿意翻书的人。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这大概就是历史和传说之间的关系。
最后想问一句:一段家喻户晓的故事,和一个默默无闻的名字,如果只能留住一个,你更愿意相信哪一个?
参考文献:《宋史·潘美传》《宋史·杨业传》《宋史·章怀潘皇后传》《宋史·太宗本纪》;《续资治通鉴长编》雍熙三年西路军战事;《宋会要辑稿》;熊大木《北宋志传》(《杨家将演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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