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屏幕亮光刺得我眼睛疼。

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摸过来看了一眼,是周总发来的微信,就六个字:马上来我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脑子还没从深睡眠里转过来。

周总全名叫周敏,四十二岁,做建材生意,是我跟了六年的老板。

她男人五年前出车祸走了,留下一个儿子在省城念私立初中,家里就她一个人住城东的翡翠小区。

我老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谁啊。

我说周总,厂里可能出事了。

她嘟囔一句快去快回,把被子蒙过头顶。

我套上工装裤,抓起车钥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凌晨的风灌进脖子,电动车的座垫上结了一层薄霜,擦了三四下才擦干净。

赶到翡翠小区门口,保安老赵从岗亭里探出头,看清是我才按了抬杆。

他叼着烟屁股说周总刚回来没多久,我看她车停得歪歪斜斜的。

我嗯了一声,心里咯噔一下。

电梯上到十二楼,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客厅只开了沙发旁的落地灯,周敏缩在沙发角上,穿一件真丝睡袍,头发散着,脚上连拖鞋都没穿。

茶几上搁着半杯凉透的水,旁边是一部屏幕碎成蛛网状的旧手机。

她抬头看我,嘴唇发白,说了一句让我愣在原地的话:我害怕,今晚你陪着我。

我把门带上,没敢往里走。

周总,出什么事了?

她没接话,手指着茶几上那部碎手机。

我拿起来一看,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微信对话框,备注名写着“老公”。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发的:你以为那笔账烂得掉?

三天之内不打过来,你儿子在哪上学我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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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脊梁一阵发麻。

周敏的男人死了五年,哪来的老公。

她抱着自己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那是刘庆国。

她声音像砂纸磨铁。

我前夫的弟弟。

他在外面赌输了八十万,拿他哥的死亡证明去银行查过我公司的流水,知道去年那笔拆迁款到账了。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八十万,正好是厂里那套新设备的首付款,已经付了定金。

他说今晚就要。

周敏站起来,睡袍带子松了,她也没管。

他说我不给,明天就找人去学校堵我儿子。

我儿子才十三岁,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摸出自己手机要报警。

她一把按住我手腕,手心全是冷汗。

不能报。

那笔拆迁款是我公公的名字,我前夫死后他弟弟一直说该有他一份。

闹到派出所,钱冻住了,厂子就完了。

我看着她。

落地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眼角的细纹和嘴角的法令纹像刀刻的。

六年前我刚进厂,她手把手教我看瓷砖色号,那时候她男人还在,她穿高跟鞋在仓库里走,腰板挺得笔直。

现在她光脚站在地板上,脚趾缝里还卡着白天跑工地沾的泥。

周总,你先坐下。

我把她扶回沙发,自己拉了把餐椅坐在对面。

八十万不能给。

给了这一次,他下个月还会来。

她摇头。

你不懂。

刘庆国从小被他爹妈惯坏了,他哥活着的时候就替他填过赌债。

后来他哥没了,他消停了两年,现在又沾上了。

我公公婆婆还住在老房子,每个月吃药的钱都是我出的。

我要是不给,他真能干出混账事。

我说那就让你公公婆婆管他。

周敏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

老两口七十多了,退休金加起来四千出头,降压药都挑最便宜的买。

刘庆国回去哭两声,他们能把棺材本掏出来。

墙上的挂钟走到两点四十分。

隔壁邻居的空调外机嗡嗡响。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楼下保安室的灯还亮着,老赵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人。

李哥,以前在派出所干过,现在开保安公司。

我拨过去,响了五声才接。

我把事说了,没提周敏名字。

李哥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你让当事人别慌,明天早上八点去他公司,他教她怎么办。

挂了电话我走回客厅。

周敏还缩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部碎手机。

我把李哥的话转述了,她抬眼看我,眼神里有点活气。

我说今晚我就在这儿坐着,你去卧室睡。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柜子里有毯子。

我嗯了一声。

客厅安静下来,落地灯照着茶几上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我靠在餐椅上,把工装外套裹紧。

天快亮的时候,卧室里传来压低的哭声,闷在枕头里,像下水道堵了水往外溢。

早上六点半,周敏出来了。

换了深灰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脸上扑了层薄粉,把黑眼圈遮住。

她站在玄关换鞋,说了句今天你跟我去厂里,把新设备合同带上。

到了厂里,她没去办公室,直接进了会议室。

李哥已经等在里头了,带了两个人,穿着便装。

桌上摆着一台录音笔和几张打印纸。

李哥说,周总,你前夫那笔拆迁款,你公公是户主,你前夫那份按继承法你和儿子占大头,小叔子没份。

他拿孩子威胁你,够得上敲诈勒索。

周敏坐在会议桌这头,手指点着桌面,一下一下。

那笔钱我已经提了三十万现金。

李哥说,别动。

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开免提,让他来厂里拿。

来了就别想站着出去。

上午九点四十,刘庆国来了。

穿一件冒牌皮夹克,腋下夹着个黑手包,进门先探头往车间瞅。

周敏坐在办公室里,我站在她侧后方。

刘庆国一屁股坐进沙发,翘起二郎腿。

嫂子,钱呢?

周敏没动。

刘庆国,你哥走那年,你从我这儿拿了三万说是做生意,后来我问你,你说亏了。

第二年你又拿了两万,说是给你爹看病,结果你爹的医药费单子是我结的。

第三年你消停了,第四年你又来,说你要结婚,我给了八千。

你婚没结成,八千也没还。

刘庆国脸色变了。

你跟我算旧账?

周敏把面前一张纸推过去。

这是你昨晚发的信息,打印出来了。

李哥从隔壁推门进来,亮了证件。

刘庆国腾地站起来,手包掉在地上,拉链摔开,里面两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敲诈勒索,数额特别巨大,起步十年。

李哥声音不大。

刘庆国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他看向周敏,嫂子,我闹着玩的,那钱我不要了。

周敏没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五千,给你最后一次。

回去跟你爹妈说,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了。

你要再来,这录音和截图就交上去。

刘庆国抓过信封,连手包都没捡,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头也不回地跑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车间机器的轰鸣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周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口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对我说,去把定金付了。

下午我陪她去银行。

柜台小姑娘数钱的时候,周敏站在落地窗前,看街上的车流。

办完手续出来,她站在台阶上,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说,小陈,你昨晚坐了一夜,回去补个觉吧。

我骑电动车往家走,路过菜市场,想起老婆昨晚说鸡蛋没了。

我停好车进去,鸡蛋三块八一斤,比上周涨了两毛。

我买了三斤,又买了把芹菜。

到家的时候老婆正在拖地,抬头看我一眼,没问周总的事,只说饭在锅里。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

周敏发了一条微信,两个字:谢谢。

我没回,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窗外的阳光照着阳台上的绿萝,叶子有点蔫,该浇水了。

人这一辈子,有些夜你必须熬,有些门你必须进,但天亮之后,该算的账一分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