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二院的电话打进来时,韩东正吹蜡烛。
包厢灯关着,十几个人举着手机,蛋糕上的火苗一晃一晃。护士在电话里说,我丈夫程磊右腿被货架砸伤,血管破裂,需要马上手术签字。
我捂住另一只耳朵:“他人清醒吗?”
“刚打了镇静,血压不稳。您是紧急联系人,请尽快过来,手术有截肢风险。”
“你们先按急诊流程处理,我现在走不开。”
护士明显愣了一下:“程先生一直在等您。”
韩东隔着桌子看我,嘴角还沾着奶油。他朝我招手,让我过去切第一刀蛋糕。
电话那边又催:“乔女士,最好半小时内到。”
我看了一眼席间的人。
北岸家居正在谈的新渠道商来了两位,韩东说这顿饭不光是生日,后面还有合作要聊。我为了仓储升级已经压了三个月现金流,不能临时离席。
“让他能签的时候自己签。”我说,“我到了也不懂医疗,你们该怎么救怎么救。”
护士还想说什么,我直接挂断了。
包厢里响起欢呼。韩东把塑料刀塞进我手里,压低声音问:“又怎么了?”
“程磊进医院了。”
“严重吗?”
“腿受伤,要手术。”
韩东瞄了一眼我的手机:“他怎么每回都挑你最忙的时候?上次你路演,他肾结石;你去上海签合同,他又说胃疼。嫂子也不是急诊大夫,去了能干吗?”
他说完自己先笑:“不对,我该叫你乔总。”
有人起哄,说韩东都三十七了,还得让乔总陪着过生日,这友情比婚姻保鲜。
我没接话,只把蛋糕切了下去。
奶油黏在刀背上,像没化开的白蜡。
九点四十七分,市二院又打来一次。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韩东递给我一杯酒:“今天别扫兴。老程那边有医生,真出大事,人家还会再打。”
我喝了。
饭局散到凌晨一点。渠道商没当场签合同,只说方案再看看,韩东倒喝得站不稳,胳膊搭在我肩上,让我送他回去。
“代驾已经到了。”我把他推给助理。
韩东抓住我的手腕:“曼曼,陪我上楼坐五分钟。礼物还没拆呢。”
“别叫这么亲。”
“大学时候不都这么叫?老程又不在。”
我抽回手,把他交给助理,自己上了另一辆车。
车开出停车场,我才看到程磊的微信。
他在九点三十二分发来一条九秒语音。我点开后,先听见急促的呼吸,接着是他的声音。
“乔曼,医生说要手术。你要实在来不了,就算了。”
最后三个字很轻,背景里有人喊血压又掉了。
我把语音听了两遍,胸口有些发紧。
可酒劲上来后,那点不舒服很快被倦意压了下去。我告诉自己,市二院是三甲医院,急诊不可能因为我没到就把人扔着不管。
程磊以前也说过,真正危及生命的情况,医院有紧急处置流程。
我回到家,玄关里放着他早上换下来的运动鞋。
鞋边沾了点泥,鞋柜上还有半袋他给我买的板栗。纸袋底部洇出一小块油,我嫌脏,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洗完澡,我给他回了一句:“处理完了吗?”
消息前面只有一个灰色圆圈,没有发出去。
我以为医院信号不好,没再管。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是被公司仓储主管老吴的电话吵醒的。
“乔总,程工昨晚出事,您知道吧?”
我一下坐起来:“你怎么知道?”
“他是在咱们西郊仓受的伤。东区那排高位货架塌了,他把小宋推开,自己腿压下面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不是说仓库已经封场了吗?”
“本来封了。小宋进去清点退货,发现货架晃,给程工发了视频。程工离得近,赶过去看,刚把人拽出来,上头两层就下来了。”
老吴顿了顿:“昨晚医院找不到家属,是我让值班经理先去的。后来程工醒了一会儿,坚持转省骨科中心。”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进拖鞋时差点摔倒。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医院打过。值班经理也打过,您没接。”
我翻开通话记录。
除了市二院的两通电话,还有四个陌生号码。最后一通是凌晨三点零六分,响了二十七秒。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司机还没到,我自己开车。早高峰堵在高架口,前面的公交车尾灯一亮一灭,我按了两次喇叭,又觉得毫无用处,只能把手砸在方向盘上。
程磊发来的语音在车里循环播放。
“你要实在来不了,就算了。”
昨晚听着像赌气,现在每个字都像在往下沉。
我赶到市二院急诊,分诊台正在交班。一个年轻护士认出我的名字,脸色立刻冷了些。
“程磊在哪个病房?”
“已经转院了。”
“转到哪儿?”
护士低头整理单子:“您找管床医生问吧。”
我堵在急诊外科办公室门口。一个戴眼镜的医生刚查完房,听我说是程磊的妻子,脚步停了下来。
“妻子?”
“对。我昨晚有事没赶过来,他现在在哪家医院?”
医生看了我两秒,伸手拦住我:“病人已经转院,他自称无亲无故。转院联系人写的是同事,不是您。”
我脸上一热:“他有妻子,我们结婚八年了。”
“昨晚护士按紧急联系人打了五次电话,两次接通。第一次您说走不开,第二次直接挂断。”
走廊里有人推着输液架经过,轮子压过地砖缝,咔哒咔哒地响。
我压低声音:“医生,我不知道那么严重。”
“护士告诉过您,可能截肢。”
“医院不是可以走紧急流程吗?”
“可以,也走了。没人签字,不等于我们不救人。”
医生把病历夹往臂弯里收了收:“可患者清醒后要做二次血管探查,还要决定是否转院。那时候他问护士,家属有没有回电话。”
“护士说没有。”
“他就把联系人那栏划了,说父母都不在了,配偶联系不上,在本市算无亲无故。”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医生的语气不算凶,反而因为平静,更让我站不住。
“昨晚先做了清创、止血和临时血管分流。我们这里的显微修复条件有限,凌晨五点转去省骨科中心。能不能保住腿,要看后续情况。”
“把具体地址给我。”
“患者意识清楚,明确要求不向您透露。他的隐私意愿我们得尊重。”
“我是他合法妻子。”
“妻子不是通行证。”医生说,“昨晚需要您的时候,您没有来。现在他能表达意愿,我们就按他的意愿办。”
我还想追问,护士递来一个透明物品袋。
“这是转院时落下的,值班同事说交给家属。”
袋子里有一只变形的保温杯,蓝色漆皮被刮掉一大片。杯盖边缘沾着洗不净的暗红色,杯身贴着一张防水标签,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这是程磊用了七年的杯子。
我刚创业那年,每天在租来的小仓库里盯发货。他怕我忘记喝水,在杯身上贴了标签,写的是“乔曼家属专用,谁拿谁洗”。
后来标签翘了边,他又换过一次。
如今那张新标签上的“家属”两个字,被黑色签字笔划掉了。
我拎着袋子走出急诊,才发现外面下着雨。
停车场入口堵了一排送病人的车。有人撑伞,有人端着粥,还有个男人穿着睡衣就来了,脚上趿着一双酒店拖鞋,一边跑一边问急诊楼在哪。
我站在雨棚下,忽然想起昨晚自己说的话。
我到了也不懂医疗。
原来别人赶到医院,并不是为了懂医疗。
我给老吴打电话,让他把省骨科中心的地址发过来。
老吴没立刻答应:“乔总,程工交代了,不让我们告诉您。”
“你拿谁的工资?”
话出口,我自己先怔了。
老吴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拿公司的工资,但程工救了小宋。昨晚是他自己要求转院,我得尊重他。”
我攥紧物品袋:“老吴,我不是以老板身份问你。我是他妻子。”
“那您昨晚应该去。”
电话断了。
这是老吴跟了我六年,第一次挂我电话。
我坐回车里,把公司群翻了一遍。昨晚十一点十六分,仓储安全群发过事故通知,助理艾特了我三次。
我没看。
再往上翻,是程磊半个月前发的一组照片。
东区货架的立柱已经变形,底座螺栓有两颗没打进混凝土。他在群里写:“必须停止入库,施工单位重新复检。”
韩东紧接着回:“程工是不是谨慎过头了?新仓启用日期都官宣了,临时停摆,品牌损失谁负责?”
我发了一条六秒语音。
“先保证周五启用,验收问题后补。程磊,你别总卡项目。”
群里再没人说话。
两天后,程磊私下给我发了一份十七页的安全意见。我只点开第一页,看见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就转给了运营副总。
我还附了一句:“别让他把小问题扩大化。”
运营副总回了个收到。
现在,那份文件最下面躺着一条系统提醒:已过期,无法下载。
我给韩东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声音还带着宿醉后的沙哑:“醒这么早?昨晚礼物你都没给我。”
“程磊是在西郊仓受伤的。”
那边安静了半秒:“这么巧?”
“货架塌了。”
“那是施工单位的问题,你找我干吗?”
“施工单位是你介绍的。”
韩东叹了口气:“乔曼,一码归一码。我只是帮你牵线,谁知道他们现场怎么干的?再说,程磊半夜跑仓库,他有正式授权吗?”
“他去救人。”
“救人归救人,责任得厘清。你别一出事就被情绪带着跑,做企业不能这样。”
他说得和昨晚一样镇定。
以前我很吃他这一套。韩东总说我太重感情,做决策容易心软,而他负责帮我保持理性。
这一刻,我只觉得他声音吵。
“昨晚护士打电话的时候,你听见了,对吧?”
“听见一点。你自己决定不去的,可不是我按着你。”
“你说程磊在闹。”
“他以前不也这样?小病小痛就找你。成年人了,不能什么事都要老婆陪。”
我盯着保温杯上的血迹:“韩东,他可能要截肢。”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那你赶紧去医院,跟我吵也解决不了问题。”
“他转院了,不告诉我去哪儿。”
韩东停了停:“老程脾气也真够大的。这种时候还玩失踪,不是拿身体逼你吗?”
我直接挂断了。
通过公司给程磊买的商业保险,我查到了接收医院。
医院在城北,离市二院四十多公里。我赶到时已经接近中午,手术区外坐满了人。
老吴靠墙站着,裤脚还有泥。旁边是小宋和他母亲,小宋额头缝了五针,一只胳膊吊在胸前。
看到我,小宋立刻站起来。
他母亲却把他往身后一拽:“你就是乔总?”
我点头。
女人四十多岁,头发被雨打得贴在脸侧。她上下看了我一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程师傅还在里面。”
“情况怎么样?”
老吴回答:“血管接上了,医生说要观察。骨头损伤很重,神经也伤了,能不能正常走路说不好。”
我往手术区门口走,护士拦住我,让我出示探视登记。
我填上姓名和关系。
护士看了一眼电脑:“患者术前有明确交代,不接受乔曼探视。”
“他现在还在手术,怎么能确定是他本人的意思?”
“转院时录入的。”
“我是来签字的。”
“该签的手续已经由患者本人和医院完成了。”护士把表推回来,“现在不需要家属签字。”
那张表上,我刚写下的“妻子”两个字显得特别刺眼。
小宋的母亲从保温袋里拿出一碗粥,递给老吴,让他等程磊能吃东西了再给。
我看着那只普通的不锈钢饭盒,问:“昨晚是谁给他交的费用?”
“公司账户先垫了急救费。”老吴说,“转院押金是程工自己手机支付的,差一点,老何补了两万。”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打了。”
我被噎得无话可说。
老吴把脸转向手术室:“乔总,您别怪我说得直。护士拿程工的手机给您打,您挂了以后,他躺那儿还替您解释,说您公司有事,不一定听清了。”
“后来护士开了免提,又打一次。”
“您说,让他别拿这点事影响您谈合作。”
我记得这句话。
那是第二通电话,包厢里太吵,我根本没听护士说什么,只听见程磊在旁边喘。我以为他是故意让护士打来,好逼我离席。
我当时还说:“程磊,你别每回都这样。”
原来他听见了。
小宋低着头,眼泪掉在吊带上。
“程哥本来不用受伤。”他说,“我给他发视频,只是想问货架是不是歪了。他让我马上出去,我说里面还有一板退货没扫。”
“他赶过来,刚把我往外推,架子就倒了。”
他母亲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个憨货,东西能比命值钱?”
小宋没躲,只用袖口擦眼睛。
“程哥腿下面全是血,还让我别怕。他手机摔远了,是我爬过去捡的。”
“他叫我给你打电话。我问备注哪个,他说,置顶那个,老婆。”
我手指猛地蜷紧。
小宋继续说:“后来你一直没来,他就把手机拿回去,把置顶取消了。”
手术进行了六个多小时。
我坐在走廊尽头,买了三次咖啡,一口也没喝。韩东发来十几条消息,先问程磊的情况,后来又提醒我下午有品牌会,让我别因为家事放渠道商鸽子。
最后一条是:“企业家得稳住,别破防。”
我把他拉黑了。
下午四点,手术室门开了。
程磊被推出来时,脸白得像床单。他右腿包着厚厚的敷料,外固定架从被子下面露出来,几根金属杆泛着冷光。
我跟着病床走了两步。
“程磊。”
他闭着眼,没有反应。
医生让无关人员让开。我说我是妻子,医生低头核对病历后,只告诉我手术暂时保住了腿,后面还要防感染、血栓和组织坏死。
“今晚谁陪护?”我问。
“患者预约了护工。”
“我可以留下。”
医生看向刚醒过来的程磊:“由患者决定。”
程磊眼皮动了动。
我走到床边,小声说:“是我,我来了。”
他慢慢睁开眼。
麻醉还没完全退,他看了我很久,目光像对不上焦。就在我以为他会伸手时,他偏过脸,对医生说:“按原来的安排。”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医生点头,让护工跟车。
我站在原地,眼看着病床进了重症监护区。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走廊的灯一夜没关,自动售货机隔一会儿就嗡嗡响。凌晨两点,保洁阿姨推着车过来,让我抬脚,又随口问:“里头是你家谁啊?”
“我丈夫。”
“那你守好。人这一病,身边有个人,比啥都强。”
我没告诉她,程磊不让我守。
第二天早上,护士给了我五分钟探视时间。
程磊已经清醒,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护工正用棉签给他润嘴唇,见我进来,收拾东西出了门。
我把保温杯放到床头:“市二院落下的。”
他看了一眼:“扔了吧。”
“用了这么多年,修一修还能用。”
“漏了。”
“我给你买个新的。”
“乔曼。”他打断我,“别忙这些。”
我坐到床边,不敢碰他。
“昨晚是我不对。我真以为没那么严重,包厢里太吵,护士说的话我没听全。”
“第一次听全了。”
我喉咙发紧。
他望着天花板:“她说血管断了,可能截肢。你问我清不清醒,然后说让医院自己处理。”
“我当时有客户。”
“韩东的生日。”
我立刻解释:“客户也在,不是单纯给他过生日。”
程磊转过脸看我:“所以呢?”
“那笔合作对公司很重要。”
“你的意思是,如果合作不重要,你就会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说不出来。
监护仪有规律地响着。隔壁床有人咳嗽,家属赶紧把床摇起来,又拿纸巾接痰。
程磊闭上眼:“你每次都能找到更重要的事。”
“公司刚起步的时候,你说等现金流稳了就陪我吃晚饭。公司盈利了,你说等门店开到五十家。”
“门店过五十家,你又说要做全国渠道。”
“后来韩东回国,你说他能帮公司上一个台阶,让我别在这种时候计较边界。”
我急着说:“我和他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他的平静让我更加难堪。
“要是真睡了,事情反倒简单。”程磊说,“你们没睡,只是他一个电话,你半夜就去接;我在医院等签字,你觉得我在演。”
“你把耐心、时间和信任都给了他,再回来问我,为什么容不下一个男闺蜜。”
我攥着衣角:“昨晚我已经把他拉黑了。”
程磊笑了一下,扯到伤口,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拉黑他,是因为货架出事,不是因为我。”
“都有。”
“我不在乎了。”
这五个字比骂我更重。
我伸手去碰他的手,他往旁边挪了半寸。
动作很小,却很清楚。
“等我情况稳定,律师会联系你。”他说,“我们离婚。”
“你刚做完手术,先别说气话。”
“我不是拿离婚吓你。”
他睁开眼,声音很轻:“乔曼,我是在通知你。”
护士推门提醒探视结束。
我站起来,还想说什么。程磊却问护士:“紧急联系人改好了吗?”
护士查看床头卡:“改成何建国了。”
何建国是他大学同学,也是昨晚替他补押金的人。
我僵在床边。
程磊没有看我:“谢谢。”
回家后,我第一次认真走进书房。
程磊的电脑不见了,书架空了两层。他常穿的衣服也少了一半,像是早就分批收拾过。
我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份婚姻咨询预约单。
第一次预约是去年三月,我临时去广州参加展会,取消了。
第二次是去年六月,我答应去,出门前韩东喝醉,说自己在江边想不开。我赶过去陪了他三个小时。
程磊一个人在咨询室等到关门。
那晚我回家,他问韩东到底是不是非我不可。
我当时累得要命,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他刚分手,情绪很差。我们认识十五年,真要有什么还轮得到你?”
程磊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两碗坨掉的面。
他说:“我不是怕你们有什么。我是受不了他永远排在我前面。”
我回他:“成年人别搞排序,幼不幼稚。”
现在,那张咨询单背面写着一行字。
“第三次不约了,她不会来。”
字是程磊的。
我坐在地板上,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最下面是一沓仓库资料,有材料检测单、施工照片和邮件打印件。程磊用红笔圈出货架钢材厚度,合同要求二点五毫米,现场抽检只有一点八到两毫米。
施工单位叫盛创建设,法人姓韩。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给财务总监打电话:“把韩东工作室和盛创建设近两年的全部付款调出来。”
财务总监问:“现在?”
“现在。”
“乔总,仓库事故的内部调查还没开始,这样调账,是不是先跟运营那边打个招呼?”
“不用。资料只发给我和法务,谁问都别说。”
一个小时后,账目发到邮箱。
韩东的品牌工作室两年内从北岸家居拿走一千三百多万服务费,项目有真有假,价格普遍偏高。
盛创建设是他堂哥的公司。
这层关系,他从未在供应商申报里提过。
更刺眼的是,西郊仓项目中标前一个月,盛创建设给韩东工作室转过八十六万元,备注为策划咨询费。
我把凭证放大,又缩小。
手机响了,是我妈。
“听说小程住院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捏了捏眉心:“刚做完手术,腿暂时保住了。”
“什么叫暂时?你在哪儿?”
“家里。”
我妈声音一下高了:“他躺医院,你回家干吗?”
“他不让我陪。”
“你又干什么了?”
我本来不想说,可憋了一夜的话突然堵不住。我把电话、生日和转院的事讲了一遍,中间几次想替自己解释,都被我妈打断。
她听完,只问:“护士说可能截肢,你还把电话挂了?”
“当时有客户在。”
“客户能给你签病危通知?”
我没吭声。
我妈在电话那边喘了几口气:“我前年做胆囊手术,你在新加坡回不来,是小程请假守了三天。导尿袋都是他拎的。”
“你爸走的时候,也是他跑前跑后。你那会儿忙上市辅导,连寿衣哪儿买的都不知道。”
“妈,别说了。”
“你嫌难听?做事的时候怎么不嫌难看?”
她挂电话前说:“别到我这儿哭。先把人家的伤、工人的伤、公司的责任,一件一件担起来。”
我在地板上坐到天黑。
垃圾桶里那袋板栗已经凉透了。我把它捡出来,袋底破了,栗子滚了一地。
程磊每天早上会路过地铁口,那家板栗摊十点才开门。他昨天特意绕路去买,大概是因为我前一晚随口说了句想吃。
我蹲在厨房里,一颗颗捡。
有两颗沾了脏水,我拿到水龙头下冲。冲了半天,外壳还是黏。
第三天,公司召开事故紧急会议。
运营副总、仓储主管、法务、保险公司和施工方都到了。韩东没在邀请名单里,却跟着盛创建设的人一起进了会议室。
他像往常一样把咖啡放在我手边。
“冰美式,双份浓缩。你昨晚肯定没睡。”
我没碰:“谁让你来的?”
“韩总熟悉项目前期,过来协助说明情况。”运营副总替他回答。
韩东拉开椅子:“别这么见外。现在最重要的是统一口径,我也是为你好。”
法务开始汇报。
事故区域原定封闭,但因退货库存没有完成盘点,一名员工违规进入。程磊不是公司全职员工,只签过阶段性安全顾问合同,昨晚未经审批进入仓库。
盛创建设的负责人马上接话:“货架有没有质量问题,要等第三方鉴定。现在能确定的是,两个人都违反了封场规定。”
我问:“程磊为什么过去?”
小宋坐在会议室末端,脸上还贴着纱布。
他站起来:“是我给程工打的电话。”
运营副总瞪他:“问你了吗?坐下。”
“让他说。”我看着小宋。
他攥着衣角:“我发现货架晃,给吴主管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就问程工怎么办。程工让我出去,我没听。他赶过来,是为了拉我。”
“那排货架为什么晃?”
小宋摇头。
盛创建设的人说:“现在还不能断言是质量问题,也有可能是叉车碰撞。”
老吴把一个移动硬盘放到桌上:“仓库监控我备份了。昨晚没有叉车进入东区。”
运营副总的脸色变了:“你私自备份监控干什么?”
“程工说,怕有人删。”
会议室突然安静。
我示意行政打开视频。
画面里,小宋拿着扫码枪走进通道。几分钟后,程磊跑进来,先抬头看了看货架,又伸手推立柱。
最上层的纸箱开始倾斜。
程磊扯着小宋往外跑。小宋被托盘绊倒,他回头去拉,货架就在那一刻向下折。
录像没有声音。
我却像又听见那通电话里的喘息。
程磊整个人扑在小宋身上,右腿被钢架压住。小宋爬起来想抬,抬不动,只能跪在旁边打电话。
后面十几分钟,工人陆续赶来。
没有我的车。
韩东清了清嗓子:“救人这点,老程确实没得说。但责任认定不能靠感情。乔曼,公司正准备下一轮融资,你别冲动。”
我把钢材检测单投到屏幕上。
“韩总,你解释一下这个。”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我不懂工程。”
“盛创建设是你堂哥的公司,你懂不懂?”
盛创建设负责人立刻坐直:“乔总,亲属关系不代表存在利益输送。”
我又放出八十六万元的转账记录。
“那这笔钱代表什么?”
韩东皱起眉:“品牌咨询费,很正常。”
“咨询什么?”
“他们做企业形象升级,让我出过方案。”
“方案呢?”
“时间太久了,我得回去找。”
财务总监翻开材料:“付款后一周,韩先生向我司推荐盛创建设。供应商利益关系申报表里,他勾选的是无关联。”
韩东看向我:“乔曼,你查我?”
“程磊去年就提醒过我。”
“所以你现在是替丈夫出气,拿我祭天?”
他声音大了起来:“工程是你签字定的,启用日期也是你压的。真追责任,你跑得掉吗?”
“我没打算跑。”
韩东愣住。
我转向法务:“报警,封存原始合同、付款记录和监控。东区全部停用,请第三方重新检测。”
运营副总急了:“乔总,周一大促要发货。全停的话,损失至少八百万。”
“停。”
“董事会那边怎么交代?”
“按事实交代。”
韩东把咖啡往桌上一推,杯里的液体洒了出来。
“你现在脑子不清醒。为了一个闹离婚的男人,把整个公司拖下水,值吗?”
我看着他:“不是为了程磊。”
“那为了谁?”
“为了昨晚差点死在仓库里的两个人,也为了以后进去的人。”
韩东冷笑:“你少来这套。仓库提前启用的语音是你发的,验收后补也是你说的。现在装什么责任企业家?”
他说得没错。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慢慢开口:“所以我的语音也一并提交。我该担什么,按调查结果来。”
韩东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过了几秒,他压低声音:“曼曼,咱们十五年朋友。你真要把我往死里整?”
“别叫我曼曼。”
“就因为程磊出事?”
“因为你拿着我公司的钱,介绍不合格的施工方。也因为护士说他可能截肢时,你劝我别扫兴。”
“最后决定挂电话的人是你。”
我点头:“对,是我。”
这句话说出来,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我不会把那通电话算到你头上。你也别想拿它替账目挡枪。”
保安进来时,韩东还在骂我忘恩负义。
他被带到门口,忽然转身:“乔曼,你以为程磊多干净?他早就在查你公司。他跟你过日子,心里却防着你!”
我没回答。
程磊确实防着我。
可他查出来问题后,先把十七页报告发给了我。他没有举报,没有威胁,只让我停用货架。
是我觉得他在针对韩东。
事故调查持续了一个多月。
第三方鉴定确认,事故货架存在材料厚度不足、焊点虚焊和底座安装不合格。北岸家居未完成正式验收就投入使用,对事故负主要管理责任。
运营副总被停职,工程负责人接受调查。盛创建设赔偿并承担相应法律责任,韩东那笔所谓咨询费也被查出了问题。
董事会要求我辞去日常运营职务。
我签了。
消息在公司内部传开后,有人说我肯担责,也有人说我早干吗去了。网上没有铺天盖地的热搜,只有本地行业群里转了几天。
这比戏剧里的身败名裂安静得多。
可仓库停用、订单延误、银行催款,每一样都是真金白银。员工奖金取消,几个主管离职,办公室里每天都有人抱着纸箱走。
我没资格要求他们理解。
小宋的伤认定为工伤,公司赔偿之外,我以个人名义承担了他的康复费用。他母亲第一次见我还冷着脸,后来来签调解书,也只说了一句:“钱该给,程师傅的情也别忘。”
程磊的治疗费由公司工伤责任险和企业账户支付。
法务问我要不要以家属身份直接办,我说按正常流程走,不要经过我。
我去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少。
不是不想去,是程磊不见。
我每天让护工把康复记录发给何建国,再由何建国挑能说的告诉我。感染控制住了,血管通了,皮肤坏死做了两次清创,后来又植皮。
腿保住了。
神经恢复不理想,医生说以后可能需要支具,也可能长期跛行。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公司食堂吃面。
食堂师傅问我要不要加辣,我点了头。吃到一半,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辣得嗓子疼。
旁边几个员工端着餐盘换了位置。
我低头把那碗面吃完,没敢浪费。
程磊住院第二十七天,律师把离婚协议送到我办公室。
他没有要求我净身出户,也没有摆出一副什么都不要的样子。婚内房产、存款和投资,全部按法律比例清算。
他还列出了为北岸家居提供安全咨询却没有结算的费用,以及这次事故造成的误工、伤残和后续康复支出。
律师说:“程先生的意思是,感情和责任分开算。他不会多拿,也不会少要。”
我翻到最后一页:“他本人呢?”
“在做康复。”
“我不同意离婚。”
律师把笔帽扣上:“乔女士,离婚不是事故赔偿,不能靠加钱解决。”
“我不是想用钱解决。”
“那您想用什么?”
我答不上来。
律师临走前留下一句话:“程先生说,如果您不同意协议,他康复后会起诉。”
当天晚上,我去了医院。
护工推程磊做完训练出来,他坐在轮椅上,额头全是汗。右腿套着支具,裤管剪开了一半,露出的皮肤布满还没消退的淤青。
看见我,他握轮圈的手停了一下。
“律师找过你了?”
“找过。”
“条款有问题可以提。”
“我们一定要这样谈吗?”
“那怎么谈?”
护工看了看我们,识趣地去接热水。
我蹲到轮椅旁:“程磊,我已经和韩东断了。工程的事也交给警方和调查组,公司该赔的都赔。”
“嗯。”
“我辞了职。”
“我听说了。”
“我不是在跟你邀功。”
“那你想说什么?”
“我在改。”
走廊另一头,有个康复病人扶着栏杆练走路。家属弯腰跟在后面,嘴里一直数,一、二,一、二。
程磊看了一会儿,才说:“乔曼,你以前总觉得,改就是把有问题的人删掉,把出事的项目停掉,再花钱补救。”
“这些事你确实该做,但不是为我做的。”
“你改了,我也不一定要回来。”
我鼻子发酸:“八年,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
“货架压下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死。”
“手机就在我手边,护士问还要不要打给你。我说打吧,你可能没听清。”
“第二次接通,你说别拿这点事影响你谈合作。”
他抬头看我:“那一刻我没想八年。我只想,原来我真死在那儿,你也会先问合同签没签。”
“不会。”我立刻说。
“我以前也觉得不会。”
他的声音不重,我却没法反驳。
护工端着水回来,程磊接过杯子,示意我让开。
他自己推动轮椅,速度很慢。右手因为用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我跟了两步。
他没有回头:“别跟着。医生让我自己练。”
两个月后,程磊出院。
我从何建国那里知道日期,提前在医院楼下等。怕他反感,我没带花,只带了那只修好的蓝色保温杯。
修杯子的师傅说内胆摔变形了,只能整个换。外壳的划痕留着,看上去还是原来那只。
上午十点,何建国推着轮椅出来。
程磊瘦了很多,头发剪得很短。右腿穿着支具,轮椅后面绑着一副腋拐。
我走过去,把杯子递给他:“修好了。”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
杯身上的旧标签已经被水泡烂,我重新贴了一张,只写了他的名字。
“谢谢。”他说。
“回家吧。主卧我换了方便你起身的床,卫生间也装了扶手。”
“我不回去。”
“你住哪儿?”
“老何那边有套空房,离康复中心近。”
“我可以照顾你。”
“有护工。”
“护工能跟妻子一样吗?”
他抬眼看我:“妻子那栏,我已经空了三个月。”
我站在台阶下,正好比他矮一截。
何建国把脸转开,假装检查车门。
我摸出那份离婚协议:“财产部分我没有意见,但能不能再等半年?等你腿好一些,我们再谈。”
“我的腿好不好,跟离不离婚没关系。”
“你现在做决定,可能有创伤反应。”
程磊笑了:“你看,你还是这样。”
“什么?”
“只要我的决定不合你的意,你就认为我在赌气、生病或者不理智。”
我脸上发烫。
“乔曼,我现在很清醒。”
他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八年前跟你结婚,是我自己签的字。现在离婚,也一样。”
我最终没有签。
程磊没有再劝。
一个月后,我收到法院传票。
我妈得知后,把我叫回家,给我下了一碗馄饨。煮破了几个,肉馅浮在汤上,她拿勺子捞了半天。
“你还想不明白?”她问。
“我只是不甘心。”
“是不甘心失去他,还是不甘心他不要你?”
我没出声。
我妈把醋瓶推过来:“小程这个人,能忍,也犟。他以前让着你,不是因为你永远对,是因为他想跟你过。”
“现在他不想过了,你拿公司谈判那套磨他,没用。”
我低头咬了一口馄饨,烫得舌尖发麻。
“妈,我要是那晚去了,会不会就没这些事?”
“货架照样会塌,他的腿照样会伤。”
她说:“可他醒过来的时候,会知道自己有家。”
开庭前,法院组织调解。
程磊拄着拐杖进来,右脚落地很慢。他没让我扶,自己从门口一步步走到座位旁。
半年不见,他已经能独立行走,只是跛得明显。
调解员问我们感情是否确已破裂。
我说:“我不认为一次错误能否定八年婚姻。”
程磊说:“不是一次。”
他提交了婚姻咨询记录、过去两年的聊天记录,以及我们长达十三个月分房居住的证明。
那些记录我都熟悉,却从没放在一起看过。
结婚纪念日,他订了餐厅,我临时去陪韩东见客户。
他父亲忌日,我答应陪他回老家,出发前又因品牌直播取消。
他发烧三十九度,让我帮忙买药。我让司机送了一盒,又提醒他别把感冒传给我,第二天我要出差。
他提出韩东凌晨进出我们家不合适,我回:“别用封建婚姻那套管我。”
他问能不能固定每周吃一次晚饭,我说日历排不出来。
每一件都不至于离婚。
摞在一起,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
调解员让我说最后意见。
我看着程磊放在桌边的拐杖。手柄磨出了一圈白印,应该是康复时握得太用力。
“我同意离婚。”我说。
程磊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财产分割按协议执行。北岸家居的股份属于我婚前创业所得,婚后增值部分经过评估,支付他相应补偿。
程磊没有少拿一分钱。
他说:“我以后治疗和生活都需要钱,没必要拿清高惩罚自己。”
这是他出事后说过最像从前的话。
办理离婚登记那天,天很热。
程磊已经不用腋拐,换成了一根黑色手杖。工作人员让我们核对信息,他戴上眼镜,一项项看得很仔细。
轮到签字时,他没有停顿。
我握着笔,手心全是汗。
工作人员提醒:“女士,您这里也要签。”
我写下名字。
钢印落下去,咔的一声。
走出大厅,我问程磊:“康复还顺利吗?”
“还行,能走两三公里。”
“工作呢?”
“接了家设计院的安全顾问项目,下个月入职。”
“挺好。”
他点点头。
我们站在路边,一时都没再说话。卖冰粉的小车停在树荫下,老板拿着蒲扇赶热气,喇叭里循环喊加红糖、加花生碎。
以前程磊会买一碗,让老板少放冰,再把花生碎全拨给我。
我问:“要不要吃一碗?”
“不用了,车快到了。”
一辆白色网约车停在路边。
程磊拉开车门,像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那只蓝色保温杯递给我。
“这个还你。”
“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
“里面有东西。”
我拧开杯盖。
杯底放着一枚戒指,还有一张折了两次的纸。
那是市二院的紧急联系人登记单复印件。我的名字被他亲手划掉,旁边重新写着何建国的电话。
关系一栏原本填着“妻子”,后来改成了“朋友”。
我捏着那张纸:“一定要划得这么干净吗?”
程磊扶着车门,站得很稳。
“住院那晚,护士也这么问过我。”
“我当时说,留着没用。”
他坐进车里。
关门前,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叫曼曼,也没有叫老婆。
“乔女士,保重。”
车门合上,缓缓开进车流。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把戒指放回杯底,盖紧杯盖。
这一次,杯子真的不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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