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草原的冬天来得早。

九月底,草已经黄透了,风从北边吹过来,裹着西伯利亚的冷气。乌兰巴托往南,是一望无际的戈壁,碎石和沙土铺到天边,偶尔有一丛枯死的梭梭。

中蒙俄天然气管道的规划路线,就从这片荒原底下穿过。

管道从俄罗斯西西伯利亚的气田出发,往南进入蒙古,穿过草原和戈壁,从内蒙古的二连浩特附近进入中国,然后一路往南,对接中国的西气东输管网。

这条线叫“西伯利亚力量2号”,也叫“东方联盟”。规划年输气量五百亿立方米,合同期三十年。

五百亿方是什么概念?

中俄东线,也就是“西伯利亚力量1号”,从黑龙江黑河到上海,全长五千多公里,年输气能力三百八十亿方。二零一九年十二月北段通气,二零二四年十二月全线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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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东线跑满的时候,一年三百八十亿方。二号线的设计输量比它多出三分之一。

但东线已经通了,二号线还在谈。

谈判从二零二零年开始。那年九月,设计工作启动。之后几年,开工时间说了好几次,竣工时间也说了好几次,节点一直在往后推。

二零二五年九月,中俄蒙三方在北京签了一份协议。俄气和中石油也签了一份有法律约束力的备忘录。

到了二零二六年九月,俄罗斯副总理诺瓦克公开说,供应条件、路线、商业条款还在谈。五百亿方的年输量还在谈。价格和细节没有最终锁死。

外界有一种说法,说中国嫌气价高,所以不签。

但把已经公开的谈判内容翻一遍,会发现价格问题被排在了最后。前面还有好几道坎,每一道都比价格更硬。

第一道坎,是过境费。

管道要经过蒙古,蒙古要收过境费。这件事本身不奇怪。跨国管道经过第三国,付过境费是惯例。问题不在收不收,在于由谁付、怎么付、付完之后算不算进气价。

蒙古总理在二零二五年东方经济论坛上说过,蒙方已经准备好建设,每年五百亿方,蒙古不仅做中转,也想用气、买气,给乌兰巴托等城市供气。

这句话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蒙古不只是过路,它要参与。

参与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纯过境,收一笔过路费,别的不管。另一种是既收过路费,又拿一部分气自己用,还可能参与管道运营。

这两种方式,对应的过境费结构和谈判复杂度完全不同。

过境费每年具体多少,公开材料里没有统一的数字。不同机构的估算差距很大,从几亿美元到十几亿美元的说法都有。

但真正卡人的不是数字本身,是这笔钱放在哪个环节扣。

如果过境费由卖方俄气付,那俄气会把它加进气价里,最终由中国买方承担。如果由买方中国付,那中国在气价之外又多了一笔固定支出。如果由蒙古自己从过境收入里消化,那蒙古的财政压力就大了。

三方都想让对方多承担一点。这就是谈判桌上最费时间的那种事。

而且,过境费不是定一次就管三十年。合同里通常会写重新议价的条款。五年一议,十年一议,或者遇到重大政策变化时启动复议。

对一条三十年的合同来说,前五年谈得再好,后面蒙古要是觉得过境费低了,要求重谈,买方就会很被动。

第二道坎,是建设资金。

跨国管道通常的做法是各修各境。俄罗斯修俄罗斯境内的,蒙古修蒙古境内的,中国修中国境内的。各自融资,各自承担成本,各自承担建设风险。

但二号线的谈判里,有一种方案是让中方多出钱。

总投资的估算,媒体上出现过两百二十亿到两百五十亿美元的说法。官方没有确认过统一口径。但无论具体数字是多少,这笔钱怎么分,比总额多少更重要。

如果中方把俄罗斯境内段、蒙古境内段、中国境内段的大部分建设资金都垫了,那就意味着中国既是出资方,又是长期买家,还得承担第三国审批和施工延误的风险。

中国境内接气端该建的部分,中国自己做,没问题。这是自己的事,自己花钱,自己受益。

但俄罗斯境内和蒙古境内的管道,如果全推给中国出钱,合同的基础就不平了。中国出了资本,拿到的只是买气的权利,管道资产不在自己手里,运营也不由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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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道坎,是预付款。

预付款在国际天然气贸易里不是新鲜事。买方提前给卖方一笔钱,锁定未来的供应量,这在LNG长期合同里很常见。

但预付款要对应明确的交气义务。

什么时候开始供气,每年供多少,供不上怎么扣,价格公式怎么调,这些都要写清楚。

如果气还没出阀站,买方就先付了十年的钱,那买方手里拿的就是一张远期提气单。中间遇到路线延期、蒙古施工慢、俄方气田或压缩机出力不足,资金占用的成本和风险全倒向买方一边。

俄罗斯希望中国预付,有它的理由。西西伯利亚的气田开发需要钱,管道建设需要钱,蒙古段的过境安排也需要钱。俄罗斯在欧洲市场萎缩之后,现金流压力不小。

但中国也有中国的理由。预付款是实打实的资金流出,如果对应的交气义务不够硬,这笔钱就变成了无息贷款,还是那种收不回来的无息贷款。

第四道坎,是风险分担。

跨国管道经过多个国家,风险是多层次的。

泄漏、偷气、第三方破坏,这类事在跨国管道里必须分段定责。

蒙古段有草原、荒漠、部分冻土和长距离无人区。巡检、计量、阀门、保险,都比单一国家管内的管道复杂。

假如某一段压力异常,怎么判断是俄方气源和主干问题,还是蒙古施工或当地外力破坏,还是中国入境计量前的问题?

这需要计量点、所有权转移点、事故鉴定和保险理赔的规则来界定。

买方付了运费,又背全部损耗,合同就没法签。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计量点放在哪里。

如果计量点放在俄罗斯出境处,那管道在蒙古境内的损耗算谁的?如果放在蒙古出境处,那蒙古境内的损耗又算谁的?

这些技术细节,每一个都对应着真金白银。

把这些坎摆在一起,再回头看价格问题,会发现价格其实被夹在中间。

先要把路线全成本比一遍。经蒙古多少公里,经哈萨克斯坦多少公里,直连新疆多少公里。各自的建设费、过境费、保险、运维、贴现率怎么算。

再定出资。各境各修为原则,跨境融资按收益回收,不把俄境和蒙古境的资本开支全转给中国客户。

再定风险。泄漏按段赔,偷气按计量差扣,蒙古政策变动列入不可抗力分级,俄方未保供按日罚。

最后才用油价挂钩、LNG到岸价、中亚管道到岸价做公式,谈长期折扣。

这个顺序不能反过来。先谈单价,再补条款,合同一定落不了地。

除了这些结构性的问题,还有几个外部变量在影响谈判节奏。

俄罗斯的底气来自东线。

西伯利亚力量1号已经跑起来了。二零二四年十二月全线贯通后,年能力三百八十亿方。截至二零二四年十一月,累计输气超过七百八十亿方。二零二五年二月,累计超过九百亿方。

二零二五年,中俄企业又签了文件,东线从三百八十亿提到四百四十亿,“远东”线路从一百亿提到一百二十亿。

对俄罗斯来说,欧洲方向的管道气受限之后,亚洲长协买家很关键。西西伯利亚和亚马尔资源需要稳定的出口通道。

但中国市场已经不是只等一条俄管。

二零二四年,中国进口天然气一千八百一十七亿立方米。其中管道气约七百六十亿方,LNG约一千零五十七亿方。

管道气里,土库曼斯坦长期是重要来源。俄罗斯因为东线增量,占比在提升。按金额看,二零二四年进口管道气来自土库曼、俄罗斯等五国,土库曼和俄罗斯合计占管道气金额约百分之八十一。

LNG来源更分散。澳大利亚、卡塔尔、俄罗斯、马来西亚、美国,都在列。二零二四年LNG占天然气进口约百分之五十八。

还有一条常被忽略的替代路线。

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在二零二四年讨论过经哈萨克斯坦对华输气。可行性研究中的方案,年输气约四百五十亿方,其中约三百五十亿方去中国,一百亿方供哈萨克斯坦本国。

这条线不一定能替代蒙古线,但它说明俄气东向不只有“经蒙古五百亿”一个解法。

成本、政治风险、现有哈萨克斯坦管网的成熟度,都会进入比较。

新能源也在改变天然气的角色。

风电、光伏、核电增量越多,基础用电对天然气的依赖越低。天然气更多用于冬季供暖调峰、工业燃料替代和缺口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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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线满负荷三百八十亿,未来四百四十亿。加上中亚管道、LNG接收站、国产气,再加上经哈萨克斯坦方案可选,二线五百亿更像是可争取的增量,不是缺了就断供的刚需。

蒙古自身的变量也要算进去。

蒙古推行“第三邻国”外交,希望引入西方合作对冲中俄影响。媒体曾披露,蒙古试图引入美国、日本等参与相关项目合作。这类动作不必然导致断气,但会增加审批、审计、安保、舆论审查的成本。

对一条三十年的合同来说,前五年谈得再好,后面如果蒙古重新谈过境费、要求更多用气指标,或者因为地方环保和用地问题拖延施工,买方都会被动。

还有一个时间维度的问题。

二零二五年九月签了备忘录,二零二六年九月还在谈商业条款。这中间隔了一年。

一年时间,在跨国管道谈判里不算长。中俄东线从二零零六年开始谈,到二零一四年签合同,谈了八年。从签合同到二零一九年通气,又花了五年。

中蒙俄这条线,从二零二零年启动设计算起,到二零二六年,谈了六年。如果参照东线的节奏,现在还在商业条款阶段,并不算异常。

但外部环境在变。

欧洲在加速脱离俄罗斯天然气。俄罗斯在加速转向亚洲。中国在加速建设自己的天然气供应体系。蒙古在加速推进“第三邻国”外交。

三条线交在一起,谈判的变量比东线当年更多。

俄罗斯想尽快锁定一个大买家,把西西伯利亚的气卖出去。中国想拿到一个合理的价格和一套公平的风险分担机制。蒙古想从过境中拿到尽可能多的收益,同时不把自己绑得太死。

三方都有求于这条管道,但三方都不急着签。

俄罗斯不急,是因为东线已经在供气,远东线路在扩容,经哈萨克斯坦的方案在研究。它手里不止蒙古这一张牌。

中国不急,是因为管道气有中亚,LNG有澳洲、卡塔尔、马来西亚、美国,国产气在稳步增长,新能源在快速替代。它手里也不止俄罗斯这一张牌。

蒙古不急,是因为它在中俄之间,地理位置决定了它的价值。它想把这个价值卖个好价钱。

所以谈判拖了六年,真正的原因不是中国嫌气价高。

是建设钱谁出、过境费谁付、未通气谁垫、出事谁赔,这几笔账还没落表。

乌兰巴托往南的戈壁上,测量桩已经打了一些。管道的走向在图纸上画好了,但合同还差几页。

俄罗斯的气田在等,蒙古的过境收入在等,中国的买家也在等。三方都在等对方先让一步。

草原上的风还在吹,冬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