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正能量”这个词开始在我们的生活里反复出现。社会需要正能量,媒体宣传正能量,就连我们每个人,也被反复教育:要做一个正能量的人。朋友圈里不能发太多牢骚,会被说“负能量太重”;工作群里不能表达不满,会被说“态度不积极”;就连偶尔情绪低落,也会有人劝你:“想开点,别那么悲观。”仿佛负面情绪是一种缺陷,一种需要被修正的错误,一种不该存在的“系统故障”。但问题是——如果“负能量”是一件纯粹的坏事,人类进化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有把这种情绪淘汰掉?难道是进化忘记更新这个Bug了?

先别说情绪,想想“疼”。手不小心碰到滚烫的锅,你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缩回去了。疼痛当然不舒服。可假如一个人完全感觉不到疼,他的生活反而会变得非常危险。因为疼痛其实是身体的一套报警系统:“别碰了,这里出问题了。”所以进化从来没有保证我们的感受一定舒服。它更在乎的是——这种感觉能不能让我们活下来。那么,如果身体需要“疼痛”来报警,人的心理是不是也需要类似的东西?答案可能就是那些我们拼命想摆脱的负面情绪。“不开心”,可能是心理世界里的疼痛。

生理层面来说,不开心首先是一种生理反应,不是"想开点"就能解决的。大脑里有一个叫杏仁核的结构,负责感知威胁。当它过度活跃时,人会感到焦虑、恐惧、不安。而负责理性调节的前额叶皮层,一旦功能减弱,情绪就容易失控。与此同时,血清素、多巴胺、催产素等神经递质如果失衡,会直接导致情绪低落、失去动力、感到孤独。此外,睡眠不足、饥饿、慢性疼痛、激素波动(经期、产后、更年期),都会显著影响情绪状态。所以很多时候,一个人不开心,不是"心态不好",而是身体和大脑正在发出信号。

达尔文在《人类与动物的情感表达》中提出,情绪表达具有跨文化的普遍性,是人类进化历史的遗留物。换句话说,恐惧让你逃跑,愤怒让你反击,悲伤让你停下、求助、反思——每一种情绪都在进化中被“筛选”保留了下来。

2003 年发表在《ScienceDirect》上的一项研究提出了一个关键假说:抑郁反应可能有一个进化功能——在重大损失后,迫使个体进入一段“低活动期”,以便更新认知结构,适应已经改变的环境。研究者指出,损失意味着环境变了、资源变少了。如果个体继续按照旧的“认知地图”行动,可能做出危险或徒劳的决策。悲伤和抑郁的“低动力、低食欲、低性欲”状态,恰恰是在阻止你基于过时的地图采取行动,给你时间重新规划。这不是“矫情”,这是大脑在强制你停下来,重新认识世界。

皮克斯的经典动画电影《头脑特工队》用一种非常生动的方式呈现了悲伤的价值。影片中,蓝色的情绪小人"忧忧"一开始被认为是麻烦制造者,总是把快乐的记忆球"污染"成蓝色。但随着剧情发展,观众和主人公莱利一起发现——正是忧忧的存在,让莱利能够表达脆弱、获得父母的理解和支持,最终完成情感的整合与成长。

心理学家卡尔·荣格曾说过一句很深刻的话:"即使欢乐也要有限度,唯有悲伤才能打开深度。"

允许自己悲伤,是一种勇气,我们从小被教育"开心一点""别想太多""正能量一点",好像悲伤是一件丢人的事。但其实它只是情绪的一种,和开心一样正常。不需要强迫自己"快点好起来",允许自己难过一会儿,反而是最快的恢复方式。就像伤口需要时间愈合,心也需要时间修复。所以,如果你现在正处在悲伤里,别急着赶走它。坐下来,和它待一会儿。问问自己:"我到底在难过什么?""我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悲伤不是你的敌人,它是你内心最诚实的朋友。它提醒你:你还活着,你还在乎,你还有感受的能力。

花了很大篇幅说:人需要悲伤,需要焦虑,需要愤怒。这些情绪不是敌人,是信号,是保护,是进化留给我们的礼物。

但我想再往前走一步。

不只是人需要负面情绪,一个健康的社会,同样需要容纳负面情绪的空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电视新闻、社交媒体,满屏都是“逆袭”“自律”“月入十万”“感恩每一天”。每个人都在展示最好的一面,仿佛生活里没有疲惫、没有挫败、没有想放弃的时刻。媒体也在不断强化这种叙事:要奋斗、要乐观、要向上。

正能量本身没有错。但一个健康的社会,不应该只有一种声音,也不应该只有一种情绪。媒体在传播正能量的同时,是不是也该给“负能量”留一点空间? 让普通人可以说“我今天很难过”,让打工人可以说“我真的很累”,让年轻人可以说“我不知道未来在哪里”——而不会被贴上“矫情”“消极”“不努力”的标签。

一个只允许快乐的人,是不完整的。一个只允许正能量的社会,是不健康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