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舅家隔壁屯有个牛铁柱,你们年轻人可能没见过那种苦。

铁柱六岁这一年,他爹就没了。爹是山上放牛踩滑了,人摔下去,等村里人找到已经凉了。

铁柱站在旁边看着,还不完全懂啥叫死。就记得,从那后爹再也没有回来带他去溪边摸鱼了。后来娘,独自撑着,拉扯了他四年。

铁柱十岁那年的冬天,娘高烧,村里的赤脚医生也没啥办法。铁柱跪床前,眼睁睁看着,娘一口气一口气喘,最后说了句"柱子,要好好的",就没了。

爹娘都没了,舅舅收留了他,但舅舅家也紧巴。铁柱上了五年学,十五岁,舅舅也供不起了。铁柱没吭声,第二天跟着村里大人上县城工地了。铁柱他个子小,力气不小。

晚上睡工棚,地上铺层塑料布,十几个人挤一间。打呼噜的、说梦话的、磨牙的,铁柱缩在角落里,眼泪往耳朵里流,不敢出声——怕别人听见笑话。

就这么在老乡工地干了十年,老乡让他干活,活不是很重就是把砖或截好的钢筋,放进斗车里,和泥时帮师傅添加水,有时候帮火房烧火做饭,个子小,力气不小,做事勤快,工长也中意他,管他吃管他住,一天有点零花钱给他。

晚上睡工棚,地上铺层塑料布,十几个人挤一间。打呼噜的、说梦话的、磨牙的,铁柱到晚上,想爹想娘时缩在角落里,眼泪往耳朵里流,不敢出声——怕别人听见笑话。

十五、六岁时,工长开始教他砌墙放线打样,铁柱没文化自己买了个收音机听听广播听闻,后来买来拼音本和录音带自己在闲时躲在工棚里自学文化,学会了写字读数和计算,不懂就问工长。

十八岁那年,他在工地食堂见了个姑娘,小芳,食堂师傅的闺女。穿碎花裙子,扎红头绳,笑起来眼睛弯着。铁柱每次见她心跳都快,后来鼓起胆子说了,小芳也答应了。

俩人偷偷在后山小树林里待着,月光底下说以后的事。后来,小芳她爹发现了,把闺女锁家里,跟铁柱说:"我闺女要读书,你别耽误人家。"后来一到星期天或放假,做饭师傅就把小芳送外地亲戚家去了,铁柱心里明白也没再联系小芳。

小芳走后,铁柱那阵子干活走神,有回差点从脚手架上栽下来。在县城干了两年后,工长带着工程队去了南方。这南方啊,到处都在盖高楼大厦的,铁柱闯进了大世面也看到了大海。在工地边的沙滩上,他认识了阿秀,贵州来的,服装厂上班。阿秀比他大两岁,性格敞亮,教他坐地铁、用ATM、去超市。

铁柱攒钱给她买了条银项链。后来阿秀她妈病了,家里给安排了老家的相亲,阿秀哭着走了。阿秀走时把项链还给了铁柱。又过几年,工长教铁柱开始包小活了。

当上包工头后,平时去谈工程前,他都要去发廊洗个头洗个脸,体面地去谈工程。不久他就认识了个在美容院上班的姑娘,叫小玉。小玉带他去西餐厅,教他用刀叉,铁柱被她拿住了。

铁柱后来发现小玉花钱如流水,更好笑的是,小玉跟朋友说:"那个乡下人,玩玩而已。"

铁柱一个人坐在江边坐了半宿,小玉的话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二十八岁那年,铁柱的工程队有十来个人了。在城乡结合部租了间房,不再是工棚了。

有人给他介绍了个姑娘,李晓梅,幼儿园老师。

不化妆,笑起来温和,说话轻声细语的。头回见面,铁柱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带人家去小饭馆,把自己的事:没爹没娘、睡过十年工棚、没房、没文凭。

晓梅听完说了一句:"你靠自己走到今天,挺能耐的。"

就这一句,铁柱心里那块冰化了。

处了半年,铁柱问她:"我现在还买不起房,你等我几年行不?"晓梅攥着他的手说:"房子慢慢挣,你这人靠谱就行。"相处了一段时间,铁柱觉得俩人合得来就行。他在县城边上买了套两居室。

交房那天,铁柱在空屋子里单膝跪下了对晓梅说:“你跟着我,没爹没娘帮咱们,会让你受累受苦,遇见你是我这辈子的福气。”

晓梅哭着点的头,双手把他扶起来了说:“你肯干能吃苦,咱们一起努力,会过得好。”

他们没有张灯结彩,也没有办婚宴,结婚那一天就是晓梅娘家七八个人,和铁柱的老工长和几个工友还有收养他的 舅舅一家人,在一个小饭馆吃了一顿。

婚后有了儿子。

他抱着儿子在炕上玩,跟孩子自言自语说:"你爹六岁就没爹没娘了,但你现在有爸有妈疼爱你,你小子比爹强。"

有一天,我回老家碰见了柱子,微笑的问他:"柱子,你睡了十年工棚,吃了那么多苦,觉得值不值?"

铁柱说:"苦是苦,但要是没那些苦,我碰不上晓梅。她不嫌我是干泥水工、没文凭、没房没车。她要的是我这个人靠谱。”

#不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