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登战场:英格兰长弓的黄昏
弗洛登战役中的苏格兰士兵(1513年9月9日)
兰开夏郡弓箭手
长弓即将在一场辉煌的胜利中退出战争舞台。这场胜利是古典旧式战法的绝唱,在英格兰自耕农心中留下荣光,却不会让他们的敌人心生惋惜。
1513年苏格兰入侵英格兰的起因无需赘述,简言之: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四世于当年8月中旬越过边境,率领一支在当时堪称庞大的四万人大军。部队配备了当时最先进的火炮。随军将领全是苏格兰王国的顶级贵族,可以说,但凡名门世家的成年男子,几乎无人缺席这次远征。经过初期小规模交火,诺森伯兰郡已然任由苏格兰人摆布;但在攻占赫伦家族的福特城堡后,詹姆斯却在附近逗留,他的军队人数日渐缩减。据传国王迷上了被俘的赫伦夫人,对军队持续的逃亡视而不见:一部分士兵劫掠饱足后离开,另一部分则因当地粮草被搜刮一空而挨饿。最终,他的兵力不足三万人,但留下来的都是全军精锐,被称作有史以来集结的最勇武的战斗群体之一。为支援这支军队,詹姆斯拥有一套精良的火炮部队,共计三十门火炮,由铸炮大师罗伯特·博思威克在爱丁堡铸造。
英格兰方面派出了老将萨里伯爵。他已年过七旬,受风湿病困扰,大部分行程只能乘坐马车。他紧急从英格兰北部各郡征召了一支2万至2.6万人的军队。军队在阿尼克扎营期间,萨里向詹姆斯国王送去正式战书,约定9月9日星期五开战;国王以正式礼仪接受了挑战。接受战书时,詹姆斯驻扎在低洼地带,按照古老骑士准则,在此处接战意味着他要原地决战。可不久后,詹姆斯便将营地迁往弗洛登山。这座高地位于福特城堡正南方,是一道东西走向低矮山脊。在弗洛登崖陡峭的坡顶,提尔河与其支流格伦河的夹角地带,詹姆斯构建的防御阵地极为坚固,理智的对手绝不会贸然强攻。
萨里深知这一点,于是写信斥责詹姆斯:双方约定的是一场平原会战,而詹姆斯却躲进设防营地。他最后再次挑战,请国王在约定之日下山,到弗洛登山南侧的米尔菲尔德平原决战。詹姆斯甚至拒绝接见前来送信的传令官。
萨里随即率军沿提尔河上行,令先锋部队携火炮与重型辎重从特维泽尔桥渡河,其余部队则在上游半英里处的桑迪福德涉水。此时詹姆斯本有绝佳机会,趁英军被河流分割成两段发起进攻。詹姆斯错失良机,致使英军插到他本人与苏格兰本土之间。他别无选择,只能变更作战部署。他下令烧毁士兵在山顶搭建的简陋棚屋,全军转移至弗洛登崖后方的布兰克斯顿山;烟尘弥漫在山脊,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英军的视线。苏格兰军队原本面向南方列阵,转移到布兰克斯顿山脊后,转而面朝北方。
两军对峙,双方都分为四个作战师,并各留一支预备队。英军右翼第一师由萨里伯爵的幼子埃德蒙·霍华德爵士指挥;对阵他的是亨特利伯爵麾下的戈登部族,以及霍姆伯爵统领的边境部族。英军第二师由霍华德海军上将指挥,对手是克劳福德伯爵与蒙特罗斯伯爵。萨里伯爵亲率第三师,直面詹姆斯国王本人;爱德华·斯坦利爵士带领第四师,迎战伦诺克斯伯爵与阿盖尔伯爵,后者部队以高地氏族战士为主。英军预备队以骑兵为主,由戴克勋爵指挥;苏格兰预备队则由博思韦尔统领。
战斗直到下午四点才打响。正如一位古代编年史家记载:“火炮轰然迸发,火光冲天,巨响震耳……”苏格兰火炮的铸造工艺远优于英军火炮——英军火炮采用铁箍与铁条捆扎成型,而苏格兰火炮由铸炮师一体铸造。不过英军火炮数量更多。英军炮手的技艺似乎胜过苏格兰炮手:苏格兰炮手犯了仰角过大的错误,炮弹全部飞过英军头顶,落入后方沼泽地。古籍写道:“……英军铸炮官击毙了苏格兰铸炮大师,将苏格兰炮兵全部赶离炮位。”博思威克被炮弹击中阵亡,苏格兰炮兵陷入恐慌,弃炮而逃。但弗洛登之战的胜负,并非由火炮决定。詹姆斯看清这点,下令步兵冲锋。亨特利勋爵与霍姆伯爵麾下的边境部队最先与英军展开白刃战。
苏格兰人在异样的寂静中猛冲向前,十二英尺长的长矛平举在前。首轮冲击势头强劲,突入英军阵线深处,开局大获全胜。埃德蒙·霍华德爵士指挥的英军右翼被击退,主将三次被击倒,军旗也被打翻。英军这一侧战线陷入混乱。一些柴郡弓箭手与本队失散,被派去增援右翼,此刻四散奔逃,霍华德的侧翼彻底崩溃。被称作“私生子赫伦”的约翰·赫伦,率领一队诺森伯兰郡士兵稳住溃势,为戴克勋爵带领预备队冲锋争取了短暂时间。虽然过早投入预备队仍没能恢复英军主战线,但击溃了亨特利的部队;霍姆麾下纪律涣散的边境部族士兵也无心再战。在边境劫掠作战里,击败敌人就意味着战事结束,他们无法理解弗洛登不是一次普通袭扰。有人试图重整部队,他们答道:“我们已经打赢了,剩下的人该轮到他们出力了!”
就在右翼激战之时,克劳福德伯爵与蒙特罗斯伯爵猛攻霍华德海军上将的第二师,战况危急,上将只得派人向父亲萨里伯爵求援。但萨里正全力抵挡詹姆斯国王的主力师,博思韦尔已经把苏格兰预备队投入战场,一同压向萨里所部。战斗进入白热化,整条战线都在惨烈厮杀。战场上多处显现:近距离肉搏时,英格兰长戟比苏格兰长矛杀伤力更强。
英军左翼,威廉·莫利诺爵士与亨利·基克利爵士指挥的柴郡、兰开夏郡弓箭手,向苏格兰右翼伦诺克斯、阿盖尔伯爵麾下密集的高地氏族部队倾泻箭雨。密集的箭矢刺穿他们无甲的躯体,野蛮的氏族战士再也无法忍受。他们丢掉圆盾,发出狂暴嘶吼,不顾一切猛冲上来,狂挥阔刃大剑与长柄斧,一心要砍杀英军。猛烈的冲击令弓箭手与长矛手阵脚动摇,士兵放下长弓,拿起钩镰与长剑,在冲击下摇晃不稳;但军纪守住了阵线,阵型没有溃散。混战侧翼的弓箭手退到后方,近距离一轮轮放箭;内线长矛手与重步兵死死顶住高地人的猛攻。箭矢耗尽之后,弓箭手抛下长弓,拔出刀剑战斧,投入正面与侧翼的肉搏。这场搏斗极为残酷,高地氏族战士起初奋力抵抗,但渐渐不支,最终全线崩溃。伦诺克斯伯爵与阿盖尔伯爵都在试图稳住溃兵时战死。
斯坦利率军向前推进,夺占山脊高地。他没有贸然追击这支已经彻底溃败的苏格兰部队。他调转部队,沿山坡斜向突击,从侧翼攻击詹姆斯国王与博思韦尔的苏格兰中军。萨里与詹姆斯之间的中路厮杀依旧惨烈。国王和麾下士兵一样徒步作战,华丽的盔甲武器在战场上格外醒目。斯坦利的侧翼突击,叠加戴克与埃德蒙·霍华德在另一侧的夹击,给苏格兰军队带来灭顶之灾。苏格兰人四面被围,在近距离残酷的肉搏中成百上千地倒下。双方都不接受投降,也绝不留活口。斧、钩镰、双手大剑劈砍出巨大伤口,鲜血浸透地面,湿滑难行。据说不少士兵干脆脱掉靴子,只为站稳脚步。
至此战役大局已定,剩下的只有屠杀。詹姆斯被骑士们层层护卫,拒绝投降,最终战死,和护卫他的骑士一同殒命。据传他先是被一发不知何人射出的炮弹重创,身上插着数支箭矢,颈部有一道深伤口,左手几乎被砍断。苏格兰方面阵亡一万人,阵亡名单几乎等同于苏格兰古老贵族名录。除了年纪过老或是尚未成年的家族族长,几乎所有顶级世家都蒙受惨重损失。英军阵亡约五千人。
苏格兰的埃特里克弓箭手,在苏格兰被称为“森林之花”,几乎全军覆没。时至今日,这支忧伤哀婉的同名乐曲,一直是苏格兰团使用的葬礼进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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