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9月21日上午9时7分,平壤顺安机场,朝鲜人民军飞行员卢今锡驾驶一架米格—15升空。名义上,他要参加飞行训练;实际上,这名21岁的年轻人已经下定决心,向南方飞去。

这次行动并不轻松。飞机刚离开机场,他便稍稍向北飞行,避开可能的监视,随后突然调头,直奔韩国方向。机舱里没有同伴,也没有可以商量的人,只有一架状况并不算好的备用战斗机。

卢今锡真正想找的,不是金钱,也不是一个响亮的政治口号,而是母亲高正月。

1932年1月10日,卢今锡出生在咸镜南道咸兴。朝鲜半岛当时仍处于日本殖民统治之下,他的父亲卢载协曾在日据时期谋生,家庭生活一度较为宽裕。父亲去世后,家道迅速衰落,母亲靠做针线活供他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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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日本投降后,半岛局势骤然变化。北方政权推行免费教育,卢今锡凭借成绩继续求学。但他的家庭出身受到审查,亲日背景也使他对政治清算十分抵触。1948年,他曾产生逃往南方的念头,只是年纪太小,计划没有成功。

有意思的是,卢今锡并不是一开始就把母亲放在逃亡计划的核心位置。早年的他更在意个人前途,对北方的政治环境抱有明显反感。真正改变他的,是战争造成的家庭离散。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后,卢今锡进入军事学校学习,后来被送往中国东北接受喷气式战斗机训练。1951年,他成为人民军空军飞行员,并在新义州一带驾驶米格—15执行任务。据其晚年回忆,战争期间他曾参加过一百多次飞行行动。

飞行员的身份让他受到重点保护。对当时的朝鲜人民军而言,能够掌握喷气式战斗机的人员极为有限。卢今锡年纪轻、反应快,又经过系统训练,成为部队中的特殊人才。这样的身份给了他飞上天空的机会,也让他很难随意接近外界信息。

他在军中还结识了吴克烈。吴克烈出身于抗日烈士家庭,后来成为朝鲜军队的重要将领。两人年龄相近,长期共同生活,关系十分亲密。一次,吴克烈因信号枪走火受伤,卢今锡替他包扎,并陪同他前往后方医院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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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交情后来没有阻止卢今锡南逃。对他来说,私人友谊与母子失散之间,始终隔着一道难以跨越的现实鸿沟。战争期间,美韩军队在咸兴地区撤离时,曾组织大规模海上疏散,许多当地居民被带往南方。卢今锡返回故乡后,发现母亲已经不见。

他由此判断,母亲很可能被疏散到了韩国。

“我想去找母亲。”他曾向一名旧日同学透露自己的打算。

同学没有答应,只是说:“我不能走。”

这名同学后来遭遇了什么,卢今锡多年后才从韩国方面得知。相关说法称,他叛逃后,这名朋友与另外几名同学受到牵连。由于材料来源复杂,具体经过很难完全还原,但可以确定的是,卢今锡的选择并非没有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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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7月27日,朝鲜战争停战。两个月后,卢今锡终于等到机会。值得一提的是,美方确实曾悬赏驾驶米格—15投奔韩国者10万美元,但卢今锡后来表示,自己在飞抵韩国之前并不知道这项悬赏。他叛逃的主要动机,是寻找母亲,而不是领取奖金。

9时24分,经过17分钟飞行,卢今锡驾驶的米格—15降落在汉城金浦机场。当天机场上空刮着北风,正常降落方向并不适合他选择的路线。为了避免飞机越过跑道后遭到误击,他冒险从跑道北端落地,结果差点与一架准备起飞的美军战斗机相撞。

米格—15安全停下后,美军立即意识到这架飞机的价值。次日,飞机被运往冲绳嘉手纳基地,进行检查和试飞。美国飞行员对其性能进行了评估,认为这是一种速度很快、但操纵特性并不容易掌握的喷气式战斗机。

1953年底,飞机被拆解运往美国。重新组装后,它又在多个空军基地接受测试,直到1956年受损报废。残骸后来进入俄亥俄州代顿的美国空军博物馆,成为研究苏制喷气式飞机的重要实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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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今锡抵达韩国后,终于在难民营见到了母亲。高正月已经在那里生活了两年多,靠针线活维持生计。母子重逢时,她的生活并没有因为儿子归来立刻改变,但这次见面结束了长达数年的失联。

美国方面很快介入安排。1954年5月,卢今锡与母亲移居美国,并改用新的英文姓名。美国副总统理查德·尼克松还曾在国会接见他。对美国而言,他不仅是一名叛逃飞行员,更带来了一架能够被详细研究的米格—15。

到了美国后,卢今锡没有停留在宣传人物的位置上。他进入特拉华州的大学学习航空工程,1960年前后完成学业,随后在杜邦、西屋等企业从事工程工作。后来,他继续攻读博士,并转入高校任教。

1983年,他受聘于佛罗里达州代托纳比奇的一所大学,担任航空工程教授,直到2000年退休。退休后,他参加当地韩国退伍军人组织,并在友人协助下整理回忆,出版了讲述自身经历的著作。

2022年12月26日,卢今锡在美国去世,终年90岁。一个多月后,曾与他亲密相处的吴克烈也在朝鲜去世,终年93岁。两人走过的道路截然不同,而那架编号并非他原座机的米格—15,则长期留在美国博物馆中,替这段分裂时代保留着一件冷峻的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