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66年,洛阳。一个叫张成的算命先生,算出了皇帝即将大赦天下。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决定——让儿子去杀人。
因为大赦令一下,杀人就不用偿命了。
这是一个父亲的精明算计,也是一场政治风暴的导火索。
张成是河内人,擅长“风角”——一种通过观察风向占卜吉凶的方术。在东汉,这种本事不是闹着玩的,因为上流社会普遍信奉方术。张成靠着这门本事,跟宫里的宦官搭上了关系,连汉桓帝本人都偶尔找他占卜吉凶。
他算得很准。大赦令确实要来了。
可他算错了一件事——他遇到了李膺。
李膺是谁?
当时的司隶校尉,负责监察京师及周边七郡,相当于今天的中央纪委书记兼京畿地区监察长。此人“性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在东汉末年那个烂到根子里的官场,李膺的存在就是一个异类。
《后汉书》记载了当时的民谣——“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 ”李元礼就是李膺,陈仲举是太尉陈蕃,王叔茂是尚书王畅。三个人被太学生们推为天下士人的楷模。
张成的儿子杀了人。李膺督促收捕。眼看就要抓到了,大赦令来了。
按理说,大赦令一下,张成的儿子就自由了。可李膺不干。
他“愈怀愤疾”——愤怒到了极点。他直接越过大赦令,把张成的儿子杀了。
《后汉书》原文五个字——“竟案杀之。 ”
一个算命先生,用大赦令保护儿子的命。一个司隶校尉,用抗命的方式杀了他的儿子。
李膺杀了人,也捅了马蜂窝。
张成不是普通人。他背后站着的是宦官集团。
宦官们早就恨透了李膺这批士大夫。张成事件给了他们一个完美的借口。
张成的弟子牢修上书诬告李膺——“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更相驱驰,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疑乱风俗。”
十六个字,要了李膺等人的命。
什么叫“共为部党”?就是结党营私。什么叫“诽讪朝廷”?就是诽谤朝廷。宦官集团把士大夫们的清议——对朝政的批评——包装成了“结党谋反”。
汉桓帝信了。
《后汉书》记载,桓帝“震怒”,下诏逮捕李膺等人。案卷送到三府复核,太尉陈蕃拒绝签署。
陈蕃说了一句话——“今所考者,皆海内人誉,忧国忠公之臣。此等犹将十世宥也,岂有罪名不章而致收掠者乎?”
就是:现在被审的这些人在海内都有极高的声誉,是忧国忠公的臣子。这样的人,即使过十代都应该宽宥,怎么能罪名还没搞清楚就抓起来拷打?
陈蕃拒绝签字。
桓帝更加愤怒,直接把李膺等人关进了黄门北寺狱。供词牵连出杜密、陈翔、陈寔、范滂等两百多人。
两百多人,一夜之间成了“党人”。
范滂在狱中的表现,是这场清洗中最让人动容的一幕。
狱吏对范滂说:“凡是入狱的人,都要祭拜皋陶。”皋陶是上古时期的司法之祖,传说中的公正法官。
范滂回答——“皋陶是古代的直臣。如果我范滂无罪,他会替我向天申诉;如果我有罪,祭拜他又有什么用?”
狱吏要拷打囚犯,范滂看到同囚的人大多有病,主动请求先受刑,“与同郡袁忠争受楚毒”。
一个被诬陷的人,在狱中争着替别人挨打。
桓帝派中常侍王甫到狱中逐一审问党人。范滂从后面走到前面,对答不卑不亢,没有一句求饶的话。
两百多人被关在狱中,没有人认罪。因为他们心里清楚——认罪,就等于承认“结党诽谤朝廷”,等于承认自己是大汉朝的叛徒。
转折点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贾彪。
贾彪是太学生领袖,与郭泰齐名,同为太学三万余人的“冠首”。党锢之祸爆发后,满朝文武“莫敢为党人言者”——没有人敢替党人说话。
贾彪急了。
他说了一句话——“吾不西行,大祸不解。 ”我不往西去,这场大祸解不了。
西边是洛阳。贾彪从外地赶到洛阳,找到了两个人——城门校尉窦武、尚书霍谞。
窦武是汉桓帝的岳父,外戚中难得的清正之人。贾彪说服他为党人上书鸣冤。
窦武上疏为党人辩护,言辞恳切。与此同时,尚书霍谞也上书说情。再加上第二年恰好发生了日食,古人认为日食是上天示警。
多种因素叠加之下,桓帝的怒气慢慢消了。
永康元年(167年)六月,桓帝下诏大赦党人。两百多人被释放,遣送回原籍,但“禁锢终身”——终身不得为官。
这就是第一次党锢之祸。
党人虽然出了狱,可“党人”这顶帽子,戴上了就摘不掉。
“党锢”两个字,意味着这些人的仕途彻底断了。李膺、范滂、杜密等人被遣送回老家,不得再做官。可他们的名声,反而因为这场迫害变得更大。
范滂出狱回到汝南,南阳的士大夫争相迎接,车马数千辆。范滂感叹了一句——“吾以苟存自愧,何意诸君如此相待? ”我苟且偷生活下来已经觉得很惭愧了,没想到各位如此厚待我。
一个被朝廷定性为“党人”的人,回到地方却成了英雄。
这恰恰是宦官集团最害怕的。 他们以为把党人打倒了,没想到党人的声望更高了。恐惧和怨恨在宦官心中积累,等待着下一次爆发。
可你有没有想过——党锢之祸的真正可怕之处,不在第一次。
而在它开了先例。
在此之前,士大夫批评朝政,虽然会得罪权贵,但最多是被贬官、被免职。可党锢之祸之后,“结党”成了一个可以杀人的罪名。
你再敢批评朝政,你就是“党人”。你再敢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你就是“结党”。
一个王朝的言路,从这一刻起,被彻底堵死了。
更让人心寒的是——李膺这件事,从法律上说,他确实有错。
大赦令已经下了,他作为官员,抗命杀人。从程序上讲,桓帝抓他,不是完全没有依据的。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法律问题。
这是政治问题。
宦官集团要的不是李膺的人头,他们要的是把所有批评朝政的士大夫一网打尽。张成事件只是一个由头,一个动手的借口。
而李膺,恰恰给了他们这个借口。
一个刚直的人,用刚直的方式做了一件对的事。可这件事,成了一把刀,捅进了所有士大夫的胸膛。
党锢之祸爆发后的第二年,汉桓帝死了。
12岁的汉灵帝即位,窦武以大将军身份辅政,与太尉陈蕃联手,准备彻底铲除宦官。
可事情泄密了。
宦官曹节、王甫等人抢先动手,发动政变。窦武兵败自杀,陈蕃被宦官杀害。
第二次党锢之祸随之爆发。这一次,不再是“禁锢终身”,而是杀。
李膺被杀。范滂被杀。杜密自杀。张俭逃亡,一路上“望门投止”——见到人家就请求收留,因为收留他的人都知道,一旦被官府发现,就是满门抄斩。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愿意收留他。因为在这些普通百姓心里,张俭不是“党人”,是一个被冤枉的好人。
范滂临死告别老母亲
范滂临死前,跟母亲告别。
母亲对他说:“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复求寿考,可兼得乎? ”你现在能跟李膺、杜密齐名,死了还有什么遗憾?有了好名声,还想长寿,能兼得吗?
范滂跪在地上,听母亲说完,再拜而辞。
一个三十三岁的年轻人,为了心中的道义,从容赴死。
党锢之祸,前后持续了近二十年。两次大规模迫害,无数士人被杀、被禁锢、被流放。东汉的精英阶层,几乎被清洗一空。
而那些活下来的人,有的隐居山林,有的转投地方军阀。几十年后,三国乱世拉开序幕。
一个王朝的崩塌,不是从黄巾起义开始的,是从这场清洗开始的。当所有敢说真话的人都被杀光、被关起来、被赶出朝廷之后,剩下的就只有阿谀奉承和沉默。
你觉得李膺抗命杀张成之子,到底是对还是错?如果他不杀,党锢之祸能避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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