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号。
情人节。
民政局一年里最忙的日子之一。
我叫秦朗,在青河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工作,第三年了。
早上八点半,窗口外已经排了二十多对新人。
一个喜气洋洋的,手里捏着身份证户口本,恨不得把我要结婚四个字刻脑门上。
我调整好工牌,打开系统,开始叫号。
零七号,请到三号窗口。
旁边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朗哥,你今天不是跟你对象约了晚上吃饭?
我点头。
西餐厅订好了?
嗯。
戒指带了?
带了。
右手口袋里,一个小盒子硌着我的大腿。
今天本来是我准备求婚的日子。
三年了,苏婉宁跟我从大学走到现在,该给她一个交代了。
零一二号,请到三号窗口。
我抬头。
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窗口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苏婉宁。
我交往三年的未婚妻。
今晚要被我求婚的女人。
另一个是李子航。
她的男闺蜜。
那个她跟我保证过一百遍只是普通朋友的男人。
此刻,苏婉宁挽着李子航的胳膊,手里攥着两本户口本。
李子航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粉色女款外套,袖子短了一截,拉链都拉不上。
那件外套我认识。
上个月苏婉宁生日,我花了两千八给她买的。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秦朗?
苏婉宁看见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自然。
太自然了。
她把身份证递到窗口,语气轻松得过分:你别生气啊,我大冒险输了,惩罚是和子航领个证,就一天,明天我就带他来离婚。
身后,李子航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头,嘴角一歪。
朗哥,不好意思啊,你女朋友手气太差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那股阴阳怪气,浓得能滴出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窗口上摆着的两张身份证。
苏婉宁,女,一九七年三月十五日。
李子航,男,一九九五年八月二十二日。
后面还有两本户口本。
准备齐全。
大冒险。
我做了三年婚姻登记。
见过为了黄道吉日凌晨四点来排队的。
见过领完证当场求婚的。
见过领证时吵架、出门就要离婚的。
没见过大冒险来领证的。
大冒险需要提前准备户口本?
我的手指在键盘边缘停了三秒。
旁边工位的老周,已经把嘴里的茶含了整十秒没咽下去,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我看了他一眼。晚風
他眼珠子快瞪出来了,疯狂给我使眼色。
我收回目光。
深呼吸。
一下。
两下。
然后,我笑了。
标准的、民政局窗口工作人员的职业微笑。
好的。
我接过两张身份证,动作平稳地在系统里录入信息。
请问双方是自愿结婚吗?
苏婉宁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反应。
按照她的剧本,我现在应该跳起来,应该质问她,应该崩溃,应该当众吵一架,然后她安慰我两句,我憋着委屈接受大冒险这个理由。
但我没有。
请问双方是自愿结婚吗?我又问了一遍。
李子航先反应过来,勾着嘴角说:自愿。
苏婉宁眨了眨眼,犹豫了半秒:……自愿。
好的,请双方确认信息无误后签字。
我把表格转过去,递上笔。
苏婉宁没接。
她盯着我看,眉头皱起来:秦朗,你……你没什么想说的?
我保持微笑:女士,请您配合办理流程,后面还有很多对新人在等候。
我听见老周噗的一声——
茶水终于从鼻孔里喷出来了。
李子航的表情变了。
他大概准备了一肚子刺激我的话,什么你女朋友以后就是我老婆了之类的。
结果我这反应,让他接不上词。
就好像精心准备了一套连招,第一拳打出去打在了棉花上。
苏婉宁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了字。
李子航也签了。
我对照信息,盖章,打印。
两本结婚证,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
我把它们推到窗口外,叠放整齐。
祝你们百年好合。
标准话术。
每天说几十遍的话。
但这一次,苏婉宁的脸色白了。
请对本次服务进行评价。我指了指旁边的评价器,五分非常满意,一分非常不满意。
李子航攥着结婚证,手指关节发白。
他看了一眼苏婉宁,又看了一眼我。
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大概以为今天会看到一出好戏。
一个男人被绿了,当场崩溃,痛哭流涕,跪下来求女朋友别走。
那画面多解气。
但他等来的是一句祝你们百年好合。
苏婉宁拽了拽他的袖子,两个人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婉宁回了一下头。
我正在叫下一个号。
零一三号,请到三号窗口。
她的脸色很难看。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秦朗为什么不生气?
是无所谓了?雲織
还是根本不在乎?
可惜,两个答案她都承受不起。
他们出门以后,整个大厅安静了三秒。
然后,排队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窃私语。
卧槽,刚才那是……
那女的是不是这里工作人员的对象?
牛逼啊这哥们儿,这心态也太稳了吧。
我要是他,当场就掀桌子了。
老周从工位上蹿过来,一把薅住我胳膊。
朗哥!你他妈的没事吧?!
我把零一三号的身份证录入系统,头都没抬。
没事,上班呢。
你你……她他……老周激动得结巴了。
周哥,我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我的工牌是不是歪了?帮我正一下。
老周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秦朗,你是人吗?
我想了想。
上班时间是。下班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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