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芬查出乳腺癌那天,是她自己去的医院。

老伴走得早,闺女在省城上班,她不想麻烦任何人。挂号、排队、做B超、拿报告,一个人跑上跑下。大夫说“情况不太好,得住院”,她点点头,说行。

住院押金交了一万,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存折,那是她攒了五年的养老金。护士接过存折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老太太挺硬气,一个人来住院,连个陪护都没有。

张桂芬这辈子硬气惯了。五十三岁那年老伴心梗走了,她没哭。五十五岁下岗,她没哭。六十岁在菜市场被三轮车撞了,腿瘸了三个月,她也没哭。街坊邻居都说张大姐是个铁人,啥事都能扛。

可住进医院第三天晚上,她哭了。

嚎啕大哭。整个肿瘤科的走廊都能听见。

护士跑过来问她怎么了,是不是疼得厉害。她摇头,说不是。护士问那怎么了,她说不出来,就是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被子攥得皱巴巴的。

旁边床的病友吓坏了,以为她病情恶化了,赶紧按铃叫医生。医生来了,检查了半天,各项指标都正常。问她哪不舒服,她指着手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护士拿起她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微信。

发信人是个陌生号码,备注名都没存。内容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床。酒店的床,白床单,两个枕头。床上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盖着被子,露出肩膀。男的在左边,侧着脸,睡得很沉。女的在右边,也侧着脸,只露出后脑勺和一只胳膊。

男的张桂芬认识。是她女婿,王磊。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拨通了闺女的电话。

“小芳,你在哪?”

“妈,我在上班呢。咋了?”

王磊呢?”

“他也上班啊。咋了妈,你咋突然问这个?”

张桂芬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没事。你下班了来医院一趟。”

“妈,我下班都七点了,医院探视时间过了。”

“那你明天来。”

“明天周六,我约了人做美容——”

“赵小芳。”张桂芬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明天给我来医院。立刻。马上。”

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你到底咋了?”

张桂芬把电话挂了。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流进耳朵里。

赵小芳第二天上午十点到的。

她穿一件粉色羽绒服,化着淡妆,手里提着一兜子水果。进门就喊妈,声音甜甜的。看见张桂芬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眼泡肿着,吓了一跳。

“妈,你咋了?大夫说啥了?”

张桂芬没说话。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点开那张照片,递过去。

赵小芳接过去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手机在她手里,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清清楚楚,她老公王磊,跟另一个女人,躺在酒店的床上。

“谁给你的?”赵小芳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一个陌生号码。昨晚发的。”

“会不会是假的?PS的?”

张桂芬看着闺女。赵小芳的手在抖,手机都快拿不住了。

“小芳,妈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跟妈说。”

“你说。”

“王磊,他在外面是不是有人?”

赵小芳没回答。她低着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在床上,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张桂芬。

“妈,你别管了。”

“我别管了?你是我闺女,他是我女婿,你让我别管了?”

“你管不了的。”

张桂芬掀开被子要下床。腿发软,差点摔了。赵小芳赶紧跑过来扶她。

“妈你干啥!你还输液呢!”

“你给我说清楚。到底咋回事。”

赵小芳扶着张桂芬坐回床上。她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妈,王磊他……不止一个。”

张桂芬愣住了。

“啥叫不止一个?”

“就是……不止一个女的。”赵小芳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的,就有三个。不知道的,可能更多。”

张桂芬觉得胸口像被人砸了一锤子。她喘了两口气,才缓过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结婚第二年就知道了。”

“结婚第二年?你们结婚六年了!你忍了五年?”

赵小芳抬起头。她的眼圈红了,但没哭。

“妈,我离不了。房子是他买的,车是他买的,我每个月的工资就四千多。离了婚,我住哪?我吃什么?”

“你回来。跟妈住。”

“你这不也病了吗。”赵小芳的声音带了哭腔,“妈,你让我怎么办?我三十四了,离了婚带着孩子,谁要我?”

张桂芬看着闺女。她忽然觉得这个闺女有点陌生。那个小时候摔了跤自己爬起来、从来不哭的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了。

“你忍了五年。你咋忍的?”

赵小芳没说话。

“他那些女的,都是啥人?”

“有他同事,有他客户,还有一个……”赵小芳顿了一下,“还有一个是他前女友。”

“前女友?”

“他们一直没断过。我跟他结婚之前,他们就一直在一起。他跟我结婚,是因为他爸妈觉得我条件好,逼他结的。”

张桂芬靠在床头,半天没动。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滴答的声音。

“小芳,你听妈说。”

“嗯。”

“这个婚,你得离。”

“妈——”

“你听我说完。”张桂芬握住闺女的手,她的手因为输液有点肿,但攥得很紧,“妈这辈子没啥本事,就攒了一套老房子,还有十几万存款。本来想留着自己养老的,现在不用了。妈这病,治得好就治,治不好拉倒。钱你拿去,请律师,打官司。房子你带着孩子住。妈回老家。”

“妈,你说啥呢——”

“我还没说完。”张桂芬打断她,“你记住,你是赵小芳。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没让你受过委屈。你凭啥在别人那儿受委屈?”

赵小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可是妈,我怕……”

“怕啥?”

“我怕我一个人养不了孩子。”

“你一个月挣四千,妈有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咱娘俩加一块六千多,够花了。孩子上学的事,妈来想办法。你别怕。”

赵小芳趴在张桂芬腿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张桂芬摸着她的头发,没说话。

那天下午,王磊来了。

他提着果篮,穿着那件灰色羊绒大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进门就喊妈,笑得一脸殷勤。

“妈,听说你住院了,我赶紧过来了。咋不早点告诉我呢?”

张桂芬靠在床头,看着他。这个男人,一米七八的个子,长得一表人才,在省城一家公司当部门经理,一个月挣两万多。当年赵小芳带他回家,张桂芬觉得挺满意。人精神,有礼貌,嘴也甜。

现在她看着这张脸,觉得恶心。

“王磊。”

“哎,妈。”

“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王磊走到床边。张桂芬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跟那个女的,睡了几回了?”

王磊脸上的笑僵住了。

“妈,你说啥呢?”

“我说啥你心里清楚。昨晚有人给我发了张照片,是你跟一个女的在酒店。你要不要看看?”

王磊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

“妈,你听我解释——”

“你跟我解释不着。”张桂芬指着门口,“你出去。从现在起,你别叫我妈。你不配。”

王磊看了看赵小芳。赵小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小芳,你倒是说句话啊。”

赵小芳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红的,但眼神很平静。

“王磊,咱们离婚吧。”

王磊愣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说啥?”

“我说,离婚。”

王磊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赵小芳,你别冲动。你要是离婚,房子车你都拿不走。你自己掂量掂量。”

“我掂量过了。”

“你——”

“你走吧。”张桂芬指着门口,“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王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门关上的一瞬间,赵小芳的肩膀塌了下来。她趴在张桂芬的床边,哭出了声。

张桂芬摸着她的头。

“哭吧。哭完了,日子还得过。”

赵小芳哭了很久。哭到后来没声了,只剩抽噎。张桂芬没催她,就那么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的。

后来赵小芳抬起头,擦了擦脸。

“妈,你刚说的那些,是真的?”

“啥?”

“钱,房子,让我带着孩子住。”

“真的。妈啥时候骗过你。”

“那你的病呢?”

“治。妈陪着你治。治好了,妈帮你带孩子。治不好……”张桂芬停了一下,“治不好,妈也得把你安顿好了再走。”

赵小芳又哭了。

这回张桂芬没让她哭太久。她拍了拍闺女的肩膀。

“行了。去给妈打壶热水。妈想洗个脸。”

赵小芳站起来,提着暖壶出去了。张桂芬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天阴着,但没有下雨。楼下的树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

她想起老伴走的那天,也是秋天。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没哭。后来回家了,看见厨房里他喝了一半的茶,凉了。她才哭的。

那会儿赵小芳才十岁,站在旁边,拉着她的衣角,说妈你别哭。

现在轮到赵小芳哭了。

张桂芬闭上眼睛。胸口有点疼,不知道是病,还是别的什么。但她心里踏实了。她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护住一个闺女,她还是能办到的。

赵小芳提着热水壶回来,给她倒了杯水。张桂芬接过来喝了一口。

“妈,你真不怪我?”

“怪你啥?”

“怪我瞒了你这么多年。”

张桂芬摇摇头。

“怪不着你。是妈没本事,没给你撑腰。往后就好了。”

赵小芳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母女俩没再说话。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了,路灯亮了。病房里的灯也亮了,白花花的,照着两张脸。

一个五十九,一个三十四。

都还活着。都还能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