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与女的「双重曝光」
作为一个出生在“艺术家”里的艺术家，是什么感受？
窦佳嫄很适合回答这个问题。
父亲窦唯，是中国摇滚乐绕不开的名字；母亲高原，是中国摇滚黄金时代的重要摄影记录者。
她似乎天生离“艺术”近一些。她做音乐，也画画；她写歌，也办画展。今年，她和妈妈第一次一起办了个双人展——《双重曝光》。
「双重曝光」展览现场▐
24岁与55岁，两帧独立的影像叠印在一起。这一次，妈妈拍下的过去，遇见了女儿画下的现在。
走进窦佳嫄的展区，很难找到具体的人或物。
更多的是颜色：蓝、绿、粉、紫，偶尔闯进一抹橙红；线条互相缠绕，颜色交织流动。这正是她最重要的创作素材——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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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ART一个画廊「双重曝光」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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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作品按照“喜怒哀乐”被分成四个部分，其中被选作展览封面的那幅，她曾经让身边人猜：到底是哪种情绪？没有一个人猜对。答案是：怒。
大多数人想到愤怒，会想到红色，滚烫、激烈、随时要爆炸。但窦佳嫄的“怒”，偏偏是大片压抑的蓝黑色，只夹着少量冲撞进来的暖色。
ONEART一个画廊「双重曝光」展览现场▐
因为这代表了她面对愤怒的方式：不是爆发，而是压抑。
她甚至用绿巨人浩克形容自己：班纳博士看起来冷静克制的秘诀是：“其实我一直都很愤怒。”窦佳嫄说，自己“70%的时间都在愤怒”。好在，画布接得住。
窦佳嫄很少提前想好自己要画什么。没有宏大的主题，也没有严密的构图。很多时候，她只是先选一个颜色，大面积刷下去，再决定旁边应该出现什么颜色、长出什么线条。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直到脑子突然断线。
窦佳嫄创作现场▐
她把画画形容成“挤柠檬”：刚开始汁很多，越挤越少。实在挤不出来，就把画扔到一边，过几天再回来看看，也许又有了。
偶尔她也会蹲在画板前托着腮发呆。看起来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已经开了十几个窗口：窗户关了吗？小猫丘比吃饭了吗？明天干嘛？一会儿穿什么？
窦佳嫄创作中（转自微博@Hoshino_窦佳嫄）▐
最后，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又以她自己都解释不清的方式跑进画里。
有些情绪来了，她知道该写歌；有些情绪来了，她知道该画画。对她来说，创作可能没那么神秘。只是情绪自己找到了出口。
窦佳嫄生活照（转自微博@Hoshino_窦佳嫄）▐
如果说窦佳嫄一直在往自己的情绪里钻，高原的镜头，曾经更多朝向外面的世界。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她拍舞台、后台、排练室，记录下一整个中国摇滚黄金时代。
高原 （图片来自网络）▐
但这一次她拿出来的不是宏大现场，是私人相册。有窦佳嫄的成长影像，也有年轻时的自己。
其中一张，是高原在工艺美院教研室时期留下的自拍。照片里她笑得很开心，身边站着朋友史雷。多年后再看，她已经完全想不起两个人当时在聊什么。记忆擦掉了具体的事，把那个笑容留了下来。
ONEART一个画廊「双重曝光」展览现场▐
她说，今天和过去最大的不同，大概只是经历成长之后，很多事情看淡了，心态也变了。
这可能也是摄影最奇妙的地方。按下快门的人并不知道，一张照片会在多少年之后获得新的意义。
高旗出席ONEART一个画廊「双重曝光」展览现场▐
过去几十年的私人影像与窦佳嫄当下的情绪绘画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时间突然变得很具体。
妈妈曾经也是照片里的年轻女孩。女儿小时候也曾经是妈妈镜头里的小孩。
现在，那个被记录的小孩长大了，开始用自己的方式记录自己。
高原与儿时的窦佳嫄（转自微博@Hoshino_窦佳嫄）▐
如果以为艺术家庭的母女会坐下来认真讨论“创作”，那可能想多了。窦佳嫄的答案非常干脆：不会。
高原偶尔会听女儿的歌，在女儿不知道的时候。有时窦佳嫄打开微博，突然发现妈妈转发了自己的作品，心里纳闷：“为什么突然转发我的歌？”但她不会问，高原也不会解释。两个人就这样默契地跳过了交流环节。
母女日常互动（截自微博@love高源）▐
画画也是一样。
窦佳嫄从小喜欢动漫，画过很多“纸片人”，比起妈妈，她更愿意拿给同样爱画画的同学看。高原虽然没什么兴趣，却把那些画一张张留了下来。
妈妈不是她的第一个观众，却成了她的第一位收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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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ART一个画廊）▐
等女儿长大，有了自己的房子，高原去她家看见喜欢的画，交流方式依旧非常直接：
“你这幅挺好的，给我吧。”
“不给。”
理由也很简单：还得留着办画展。
她们的相处保持着舒适的边界感。很亲近，但并不试图进入对方生活里的每一个角落。在高原眼里，窦佳嫄看似随意，其实说话做事都会想很多，甚至有些“思虑过度”。所以她选择看着，但不打扰。
高原与窦佳嫄▐
直到这次展览，两个习惯“远远看着”的人，第一次真正走进了对方的创作。
她们第一次共同完成了三件作品。高原原以为会磨很久，没想到窦佳嫄拿起画笔，“三下两下一气呵成”。她有些意外，后来想：“也许她已经沉淀很久了吧。”
这句话很像一个母亲重新认识成年女儿的瞬间。小时候，她知道女儿几点睡觉、今天吃了什么、最近在画什么；长大之后，女儿有了自己的房子、朋友、事业和表达方式。
ONEART一个画廊「双重曝光」展览现场▐
知道得少了，反而有机会重新认识她。窦佳嫄也一样。
展览里有一张高原的照片，她以前明明看过很多次，这次却突然发现：原来妈妈本人也在照片里。原来再熟悉的人，也有彼此没见过的那一面。
ONEART一个画廊「双重曝光」展览现场▐
这就是“双重曝光”：两帧影像落在同一张底片上，彼此叠加，又各自存在。
高原说，女儿小时候，自己更多是在生活上照顾她；如今女儿独立了，生活上的依赖少了，精神上的依靠反而更多。
最初，一个人站在镜头后，看着另一个人长大。后来，那个被拍下的小孩有了自己的眼睛、画笔和生活，也开始让母亲看见她眼中的世界。
高原与窦佳嫄▐
她们没有谁覆盖谁，却都在对方身上留下了一部分自己。当旧照片与新画并排挂上墙，也像两个女人、两代创作者，在时间里留下的一张合影。
一帧属于过去，一帧正在发生。
而这一次，她们终于一起显影。
编辑：Nagasaki
采访、撰文：喵喵
排版：番茄
设计：棒棒
图源：微博、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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