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妹妹赵梦琳的身份,推开了郭家那扇虚掩的木门。堂屋里飘着一股中药混着羊肉的膻味,锅灶上咕嘟咕嘟冒着泡。

郭越泽背对着门,手拿一只白瓷碗,腕子一倾。热汤浇在地砖上,溅起的水沫子扑到我脚背上,烫得我一哆嗦。

他没回头,咬着牙根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赵梦瑶那个女人要是敢来,也让她喝一碗,跟她妹妹一块儿做个伴。”

我半条腿跨在门槛里,掐住自己的喉咙,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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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三,我在省城东家擦玻璃,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七八回才摸出来。

郭越泽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老婆出事的人:“姐,梦琳发病了,躁郁症,现在人在城南康宁中心住着,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我攥着抹布站在窗台上,风从没关严的窗缝往领口里灌,冻得脊梁骨发麻。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前天夜里,闹了一宿,砸了家里不少东西,实在没办法才送去的。

我挂了电话就跟东家请了假,连夜坐了四个小时绿皮火车回老家。

到家时天还没亮透,吴爱萍坐在堂屋的竹椅上,见我进门,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嘴唇抖着,半天挤出一句:“你妹妹不会那样的。”

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双旧布鞋,鞋底都磨得发白了,那是梦琳穿了三年的鞋子。

吴爱萍把鞋垫掏出来,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纸面都被汗浸黄了。

我展开一看,上面是梦琳歪歪扭扭的字,写得急,笔画都是断的:“姐,他们要卖我的房子。我没病。不管听到什么,你千万别信。”

我蹲在堂屋地上看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

吴爱萍坐在旁边,不知道是在跟我说还是跟自己说:“那天郭越泽来接人,我拦在门口不让,他掏出一张纸给我看,说是医院开的证明,说梦琳脑子里有毛病,有伤人倾向。”

我盯着纸条上“我没病”那三个字,笔画太重,纸都差点划破了。梦琳从小不会说话,写字就用力,好像要把嗓子眼里发不出的声音全按到纸上去。

我去了康宁中心。

梁智渊医生在接待室见了我,穿着白大褂,说话和和气气的,拿出一份病历翻开给我看,诊断栏里写着“双相情感障碍,伴躁狂发作”,底下盖着红章。

我说我要见我妹妹。他说病人情绪不稳,暂时不接受探视,等病情控制住了再安排,到时候会通知家属。

我站在康宁中心那条又长又暗的走廊里,盯着纸上那个红章看了很久,指腹来来回回摩挲着纸条上“我没病”那几个字。

妹妹在鞋垫底下藏这张纸的时候,应该是蹲在哪个角落里写的,怕被人看见,写得那么急。

回家的路上我掐着那张纸条,指节一直泛着白。

郭越泽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得很,当初他追梦琳的时候,把吴爱萍哄得团团转,说他开羊肉汤馆攒了钱,能好好照顾梦琳一辈子。

梦琳点头嫁了过去。

现在想来,她点头的时候,不知道郭越泽的眼睛是盯着她这个人,还是盯上她名下那套拆迁安置房。

我躺在家里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风刮了一夜,吹得老屋的窗户纸哗啦啦响。

02

第二天傍晚,刘学义找上门来。

他是老街口的修鞋匠,在郭家那条街上摆了大半辈子摊,郭越泽的羊肉汤馆离他修鞋摊不远。

他穿着一件腻得发亮的旧棉袄,蹲在我家门槛上抽烟,也不多说话,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旧鞋盒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垫着半张皱巴巴的牛皮纸,纸上有一行铅字笔写的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怕别人认不出来,特意写得很慢很仔细:“大哥,我要是哪天不见了,麻烦你告诉我姐,我叫赵梦琳。”

刘学义抽完一根烟才开口说话:“十一月吧,那阵子天刚开始冷。早上去菜市场路过我摊子,手里拎着一兜菜,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把这纸塞给我的。那天她穿件灰棉袄,袖口往上撸了一截,我瞅见她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这么宽一条。”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宽度,又比了比自己的手腕。

我盯着牛皮纸上那行字,手指头一遍一遍摸过笔迹,梦琳写字有个习惯,写完了会在末笔处顿一下,所有字都这样。

她蹲在修鞋摊前系鞋带的时候,郭越泽可能就在菜市场那头盯着她。

我把牛皮纸小心叠好放进口袋里,问刘学义,她后来还来过吗。

刘学义摇了摇头说,再没见过她出门买菜,后来听人说她发病了,被送到城里去了,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常年安安静静的,怎么说疯就疯了呢。

刘学义走时天已经黑透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要是想做什么事,提前言语一声。老郭那个人,心深得很。”我站在堂屋门口望着他拐进巷子,风灌过来,吹得我眼睛发涩。

那晚我在灯下翻着梦琳以前寄回来的信,她嫁过去以后不太打电话,因为说不出来话,也不喜欢让别人替她听电话。

每隔两个月她会写一封信寄回来,信里的话都不长:“姐,我挺好的。”

“姐,我们搬新家了。”

“姐,天冷了,你自己多穿点。”

去年那封信她多写了几行:“家里院子有棵石榴树,结了七颗果子,很甜。等你回来吃。”

我伏在桌上摸着那行字,信纸角落有一小块发皱的痕迹,好像是水渍又好像是什么液体滴上去的。

我当时只当她是打翻了茶杯,现在再看,不知道她写信时坐在郭家的哪个角落,不知道窗外有没有人。

我躺回床上,闭着眼睛想了大半宿,天亮的时候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

梦琳说不出话,这世上能替她说话的就只剩我这张一模一样的脸。

郭越泽拿精神病历挡着,见不到人,走正常路走不通了,那就换条路。

我顶着她那张脸回郭家去。

我起了床,翻出梦琳留在娘家的旧衣服拎起来看,又站在镜子前头比了比肩。

双胞胎就是这点好,眉眼鼻子嘴巴没有一处不一样,连个子都一样高。

我不会说话,那就不说话好了,哑巴谁不会装。

可我没想到,推开那扇门的头一天晚上,我就差点露了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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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六,我穿上梦琳的旧灰棉袄,头发扎成她习惯的低马尾,没化妆,指甲剪得齐齐整整,站在郭家门口。

傅玮开的门,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嘴一撇:“这些天跑哪去了,街坊问起来我都说你回娘家了,也不知道递个信。”

她语气不满,转身就往灶间走了。我松了口气,跟着进了堂屋。

郭越泽正坐在桌边劈羊肉,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我盯着他的眼睛准备迎接任何神色,可他脸上什么都没漏,嘴角先弯了起来:“梦琳回来了?过来坐着,外头风大。”他站起来,顺手把手上油往围裙上擦了两把,去灶上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那杯水我没喝。我记着梦琳那张纸条上写的,别信他们的,什么都别信。

我坐在堂屋那张硬木椅上,打量着这间屋子。

梦琳信里提过的石榴树我看见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到墙外头。

院子里还晾着一排梦琳的衣服,棉的被套,晾得整整齐齐,好像女主人天天都在家一样。

晚饭桌上,傅玮端了四样菜出来,郭越泽给我盛了一碗汤:“喝点热乎的,路上吹风了吧。”我接过来没动,端在手里捂着。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自己低头喝了两口,又抬头问:“怎么不喝?以前你最爱喝我熬的羊肉汤。”

他笑着,眼睛却没放松,一直落在我脸上。

我没法开口,只能用勺子舀了一点送到嘴边沾了一下,咸,有很浓的药材味,跟我以前在梦琳家喝过的味儿不一样。

他倒没继续追,转头说起铺子里的事:“这两天生意好,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明天你去店里搭把手吧,坐在收银台后面就行。”我没点头也没摇头,低头扒了两口饭。

他满意了似的,没再说话。

夜里我睡在梦琳嫁过来后住的西屋。

被子是刚晒过的,有种暖烘烘的气息,床头柜上摆着她和郭越泽的结婚照,她穿着红衣裳笑得很浅,嘴角弯起来。

我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碰到一个硬东西,摸出来一看是一把桃木梳子,少了两根齿。

我攥着那把梳子,想起梦琳出嫁那天,吴爱萍给她梳头,梳子别断了两根齿,她蹲下来捡,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笑得那样好看。

第二天一早,傅玮出门买菜,郭越泽在院子里剁羊骨头。

我一个人站在梦琳的衣柜前,翻她的衣服口袋,什么都没有。

又蹲下来摸床底的鞋盒,都是旧鞋。

翻到最下面,手指碰着一只硬邦邦的塑料袋,拽出来一看,里面裹着几张医院收据,最上面的抬头印着康宁中心的红字。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几张纸,手心里冒了汗。押金,陪护费,下面一栏写的是“特需治疗费”,金额不小,日期是上个月月初。

“找什么呢?”

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几张纸还攥在手里。

抬头时郭越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身上系着围裙,提着剁骨刀,脸上带着笑,那笑却没有到眼睛里。

我僵着没动。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没什么变化:“梦琳,你找什么呢?用不用我帮你找?”

04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哪来的急智,可能是人逼到绝路上就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硬是把那几张收据塞回塑料袋里塞回鞋盒底,站起来指着衣柜里一件毛衣,又指了指自己身上。

梦琳小时候会做些简单的针线活,婚后还给自己打过一件毛衣。

我比划了几下,意思是我想穿那件毛衣,觉得冷。

郭越泽看了我一会儿,慢慢笑了:“行,你穿吧。不够暖和跟我说,我再给你买一件新的。”

他提着刀转身出去了。我站在衣柜前,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收据藏在鞋盒里的事他没看见?

我拿不准。

他要是看见了,不可能不问。

可他要是没看见,那笑我头一天就见过一回,一样的面孔,一样的温度,像戴了个面具。

我知道自己不能光靠躲,他出门的时候才是空当。

第二天上午,郭越泽说铺子里到货,去前头卸羊肉。我听见院门锁上的声音,走到堂屋门口拉了拉门把,锁了。他又从外头反锁了。

我坐在堂屋椅子上,环顾四周,心里盘算着。

窗户我试着推过,老式木窗,卡扣锈死了。

后门通向后院,堆着杂物,那道门从来没见打开过。

这房子把一个人关在里头太容易了,容易到我没来由地想到梦琳。

她嫁进来以后,被关过多少次?

下午郭越泽回来,手里拎着一兜菜,笑着说:“今天街上碰见你娘家那边的姨了,问我梦琳咋样了,我说好着呢,在家待得好好的。”他看着我,声音温和,“街坊们都挺惦记你。”

我心里猛地一沉。他这是在跟我说,他逢人就说他老婆好端端在家。可他在家这个“梦琳”是谁?

他给我盛了一碗汤端过来,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

我接了碗,端在手里晃了晃,药味比昨天淡了些。

可我还是没喝。

我端着碗起身,趁他去厨房拿筷子的工夫,把汤倒进了放在墙角的那只旧暖水瓶里。

暖水瓶是那种老式的铁皮壳子,内胆里结了厚厚一层水垢,也不知道多久没用了。倒进去的汤面浮着淡白色的沫子,没一会儿就沉到了瓶底。

我没多想,把暖水瓶放回墙角,塞到柜子下面,露出来的部分被帘子挡着。

那天晚上郭越泽坐在院子的石榴树下抽烟。我从窗户缝里往外看,他抬头望着天空,烟头明明灭灭。

他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折回灶间,拎出一只铁皮桶,又回屋里翻出几个旧药瓶,挨个把瓶里的药片倒进桶里,提去后院倒了。

我看着他走进后院深处的背影,心口突突地跳。

那些药瓶上的标签,被灯光照出字样:氯氮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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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七天夜里出的事。

我前半夜一直没睡熟,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风刮过后院那棵老榆树,枝杈刮着墙皮,嚓啦嚓啦响。

快天亮时我迷糊过去,一阵开门声让我醒了。

我光着脚摸到楼梯拐角。

灶间的灯亮着,油烟机嗡嗡响。

郭越泽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

碗口冒着热气。

他把碗倾斜,一点点把汤浇在地上,动作很慢,像在倒什么宝贝似的。

汤水浇在地上,嘶嘶冒着白气,氤氲往灶间顶上飘。

他蹲下来看着那滩汤,弯腰,把那层渐渐凝住的白膜拨了一下。

他开口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赵梦瑶那个女人,要是敢来坏了我的事,也给她喝一碗,让她安安静静住几天,跟她妹妹做个伴。”

我在楼梯拐角听见那句话,站在那儿没动,手指死死掐着楼梯扶手。

汤水在地上慢慢摊开,白气散尽了。

他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动作很自然,像是做惯了的事。

然后他关了灯,黑暗里传来拖鞋踩过地砖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快步回了房间,钻进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尖捂着,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的脚步声从门外经过略微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我睁着眼睛躺到天亮,脑子里不停转着他那句话。

一碗汤,让她安静住几天。

这话里的意思是,当初那碗汤,梦琳喝下去之后就“病”了。

她不是躁郁症,她是被自己的丈夫灌了一碗又一碗能让人安静下来的东西,然后被送进了康宁中心关起来。

我慢慢摸到墙角的暖水瓶,拿起来摇了摇,里面发出轻轻的水声。我把暖水瓶抱在怀里,那只铁皮壳子贴着胸口,凉意透进棉袄里面。

我不知道我还能在这座房子里待多久。

他昨晚说了那句话,说明他已经想好了退路,不管是他发现我这个“梦琳”是假的,还是他发现我在查证据,那碗汤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

我必须赶在他动手之前找到妹妹关在哪里。

我把他最近半个月穿过的外套挨个翻了一遍。

书房抽屉锁着,门框上头摸到一把钥匙。

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里面放着几份文件,最底下的牛皮纸信封里掉出一样东西来。

我用指头夹着举到灯光下面看,是一把铜色的旧钥匙,钥匙扣上缠着一小圈白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安民巷13号。

06

我把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四周的黑暗好像压了下来。

安民巷,我小时候听说过那条巷子,在城南边靠着老铁路,都是没人住的旧平房,去年听说拆迁办已经丈量过了,多数人早搬空了。

他要是把一个人关在那样的地方,周边没街坊没邻居,根本不会有人察觉。

我必须得走。

但我不能光带着一把不知道开哪扇门的钥匙就走,我得找到能够证明他伪造病历的证据,否则就算我报了警,他手里那份盖了红章的精神诊断书也足以把我打发了。

我把钥匙贴身藏好,又翻了一遍那个抽屉,底下一层压着张银行卡,是私人诊所梁智渊的账户,旁边夹着三张转账回执。

原来他给那个人转账时都是小额分批,每笔的备注栏都写着“诊断费”。

我把那三张回执拍了照,再小心翼翼按原样放回去。

手机震动,吓得我差点脱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姐,我是刘学义。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我正要回消息,门锁发出咔嗒一声响。

是钥匙插进门锁里转动的声音。

我从书房出来装作在倒水,郭越泽推开门,手里拎着一兜苹果。

他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天冷,你少喝凉的。”我点了点头,抓起桌上的杯子转身要回屋。

他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可我站在堂屋中间,后背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了。

我死死的盯着他的眼睛,手指不自觉的颤抖。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他眼底闪过的一丝阴戾:

“你什么时候....”

“你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