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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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笔68万8的彩礼,一分都不能留,全部拿给你弟弟买房。”饭桌上,父亲周建国把搪瓷碗重重磕在桌面上,脸色铁青。
周曼手里还捏着刚到手的彩礼银行卡,指尖冰凉。
她刚刚敲定婚事,婆家按约定送来68万8的彩礼,转头就被父亲盯上。
弟弟周磊谈了女朋友,女方硬性要求必须全款婚房,不然就取消婚约。父亲把全部希望,压在了女儿这笔彩礼上面。
“你要是不肯把钱拿出来,那我们父女就此断绝关系,以后你就当没有我们这一家人。”父亲的声音掷地有声,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周曼胸腔里的火气一下子冲了上来,她抬手狠狠摔下手里的竹筷子。
既然要断,从此别再联系。
周曼站起身,拎起放在墙角的背包,转身就要踏出这个生活二十多年的家门,她万万没有想到,接下来等待她的,会是一桩彻底颠覆她认知的旧事。
腊月的风裹着寒气拍打老式居民楼的玻璃窗,老旧塑钢窗缝隙漏进来冷风,吹得客厅悬挂的塑料挂历哗啦哗啦作响。
周曼坐在硬邦邦的人造革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那张红色银行卡上。
卡是三天前婆家送过来的。
男方家条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待人厚道,谈婚论嫁的时候,两家坐下来反反复复磋商彩礼。
最后敲定下来,彩礼68万8千,寓意顺发,这笔钱婆家明明白白说过,交给周曼自己保管,当作小两口以后新家的启动资金。
男方叫陈屿,和周曼在同一家电商公司上班。
两个人共事两年,慢慢走到一起,感情踏踏实实,没有多少轰轰烈烈的桥段,过日子的心思却十分契合。
陈屿家里两套老房子,一套留给陈屿当婚房简单翻新,另一套老房子父母自住。
彩礼是老两口攒多年积蓄,再加上向亲戚拆借一部分凑齐。
拿到彩礼卡那天,陈屿私下跟周曼聊过。
“这笔钱完完全全归你支配,以后我们装修、添置家电,或者存起来应急都可以,我不会插手。”
周曼当时心里暖洋洋。
她今年二十七岁,从小到大在家里活得小心翼翼,一直清楚自家的处境。
家里一父一母,还有一个比她小两岁的弟弟周磊。
打小家里资源就向着弟弟倾斜。
读书的时候,弟弟想要新款游戏机,父母二话不说掏钱;周曼想要报几百块的绘画兴趣班,母亲就会叹家里手头紧,女孩子没必要学这些。
高中毕业,周曼考上外地二本院校。
家里不肯足额承担学费,她大半学费靠助学贷款,课余时间疯狂做兼职,发传单、奶茶店打工、家教,硬生生撑完四年大学。
反观弟弟周磊,高考分数堪堪过专科线,父母二话不说掏高额学费送他去民办大专。
周磊在校花钱大手大脚,每月生活费比周曼兼职月收入还要高出一大截。
周曼毕业后留在省会城市打拼,租房、加班,一步一步站稳脚跟。
每个月发工资,父母总会打来电话,旁敲侧击叫她补贴家里,贴补弟弟。
过去这些年,周曼不是没有往外拿过钱。
弟弟换手机,她转过八千;弟弟跟朋友出去创业亏本钱,父母哭穷,她又拿出去两万五。
逢年过节红包,家里人情往来,她也经常出钱。
她心里存着一丝念想,毕竟是生养自己的家,能帮衬就稍微帮衬一点。
但她心里一直划着一条底线,大钱不能动,尤其属于自己婚嫁相关的钱。
周磊大专毕业之后,工作换了一个又一个,高不成低不就。
辛苦的活不愿意干,轻松的岗位嫌工资太低,断断续续上班,大部分时间窝在家里面打游戏,花销依旧靠家里父母退休金,时不时还要伸手找姐姐讨要。
半年前,周磊交往女朋友苏晓晓。
苏晓晓长相漂亮,心气很高,谈婚论嫁开口就提硬性条件,必须一套价值一百三十万的全款三居室,车子最低二十万,彩礼另外再要十八万。
这个条件直接把周家两口子压得喘不过气。
老夫妻两人普通退休工人,退休金加在一起每个月不到七千,一辈子存款全部算上,也仅仅只有四十二万。距离全款买房的缺口,还有一大截。
为了儿子婚事,周建国两口子四处找亲戚开口借钱,跑了一圈下来,亲戚们要么手头拮据,要么清楚周磊为人,害怕借钱之后收不回来,婉言回绝大半。
借钱处处碰壁之后,夫妻俩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到即将出嫁的女儿身上。
这天下午,周曼刚结束手上项目加班,下班挤完地铁,特意绕路买了两斤砂糖橘,回父母家吃晚饭。
出门之前,她还满心以为,今天一家人坐在一起,可以好好聊聊婚礼筹备细节。
推开门,屋子里面气氛就不对劲。
母亲刘桂兰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眉头紧锁,不停叹气。
父亲周建国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廉价香烟,客厅烟雾缭绕。
弟弟周磊瘫在沙发,手机不停刷短视频,声音外放,脸上满是烦躁。
看见周曼进门,周磊把手机往沙发坐垫一扔,率先开口。
“姐,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好一阵子。”
周曼把砂糖橘放到茶几,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怎么了,看你们一个个脸色都不好。”
刘桂兰从厨房走出来,在旁边坐下,伸手拉住周曼的手腕,手掌粗糙,力道很重。
“曼曼,你弟弟的婚事,现在卡壳卡在房子上面。晓晓那边咬死,没有全款房子就不结婚。姑娘家提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
周曼心里咯噔一下,隐隐预感到接下来要说的话。
“家里现在全部积蓄四十二万,离买房还差好大一笔。我们老两口,实在是没有别的路子可想。”刘桂兰眼眶微微泛红,开始抹眼角,“你是姐姐,你弟弟的终身大事,你不能袖手旁观。”
周曼轻轻抽回自己手腕。
“妈,我手上没有多余的大额存款。我这些年工资,房租生活开销,时不时贴补家里,存不下多少。”
“你不是刚拿到婆家给你的68万8彩礼吗。”周建国掐灭手里烟头,抬眼看向周曼,语气直截了当,“这笔钱拿出来,刚好填上买房的窟窿。”
这句话砸下来,周曼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不是完全没想过父母会惦记彩礼,却没料到对方张口就要全额拿走。
“爸,这笔彩礼婆家明确说了,归我保管。是我和陈屿婚后的家用,以后我们要装修,要预备生孩子应急,全都指望这笔钱。”
周磊身子往前倾了倾,皱起眉头。
“姐,话不能这么说。你的婚房,陈屿家已经准备好了,你拿着这笔钱又用不上。先拿来给我把婚结了,等以后我条件好一点,我再把钱还给你。”
周曼转头看向弟弟。
“你拿什么还?你现在工作都没有稳定下来,每个月自己养活自己都费劲。”
周磊被戳到痛处,脸色瞬间涨红。
“我只是暂时不顺,等结完婚,成家立业之后,我肯定好好挣钱。都是一家人,你就不能先帮我一把吗。”
“这不是小数目,六十八万八,不是几千块。”
周曼的声音也沉下来,“这笔钱是陈屿父母辛辛苦苦攒,还找亲戚借了一部分凑出来。我全部拿出去给你买房,我婚后日子怎么办。”
刘桂兰在一旁接话。
“陈屿那么喜欢你,还能委屈你不成?他们家有现成婚房,你嫁过去,吃穿不愁。彩礼留着也是放银行卡里面躺着,不如先救你弟弟的急。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弟弟娶不上媳妇。”
周曼觉得胸口堵得难受。
从小到大,类似的说辞,她听了无数遍。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这么多年,家里所有好处永远偏向弟弟。到了紧要关头,就要牺牲她的切身幸福,去成全弟弟。
“不行,这笔钱我不能全部拿出去。”
周曼咬了咬嘴唇,给出自己能接受的限度,“如果实在缺口大,我最多可以拿出十万。再多,我做不到。”
十万,已经是她能够退让的极限。
拿出十万之后,自己小家庭储备就要缩水一大截,但念及亲情,她愿意做出一部分让步。
万万没想到,这个让步,直接点燃周建国的怒火。
“十万?”周建国重重一拍茶几,玻璃杯震得哐当作响,“周曼,你就打算拿十万打发你亲弟弟?这点钱,连买房的零头都补不上。”
“家里总共只有四十二万,房子全款一百三十万,还差八十八万。十万块,能干什么。”
周建国胸腔起伏,嗓门拔高,“今天把话撂在这里,68万8,一分不少,全部转到你弟弟银行卡。”
周曼摇头。
“我不可能这么做。”
“你要是执意不肯。”
周建国眼神冷下来,语气不带一丝温度,“那咱们父女就断绝关系。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周家的女儿,我们也没有你这个闺女。以后逢年过节,你也不用再回来。”
那句话像一块冰坨子,狠狠砸进周曼心口。
仅仅因为不愿意交出全部彩礼,亲生父亲就拿断绝关系来胁迫自己。
饭已经端上桌,几盘家常菜摆放在餐桌上,热气慢慢消散。
周曼坐回餐桌边,心里五味杂陈。
刘桂兰还在一旁不停劝说,一会讲养育之恩,一会说弟弟娶不上媳妇整个家都会抬不起头。
周磊坐在一旁,时不时插上两句,话里话外,姐姐拿钱出来是理所应当。
所有人都站在道德制高点,逼迫她让步。
周曼看着眼前一家人,心里积攒多年的委屈一股脑翻涌上来。
这么多年,她体谅家里,体谅父母,体谅不成器的弟弟,不停退让,可换来的却是得寸进尺。
于是就有了饭桌上,她狠狠摔下筷子那一幕。
“既然要断,从此别再联系。”
筷子撞击实木桌面发出清脆响亮的声响,碎掉的瓷筷子边角弹出去,落在地砖上面。
说完这句话,周曼拎起搭在椅子上的背包,没有再多看饭桌上几个人一眼,转身走向入户门。
拉开家门,腊月刺骨冷风迎面扑到脸上。楼道声控灯被脚步踩亮,一层一层昏黄灯光,映着周曼的背影。
身后家门没有立刻关上,传来家里吵吵嚷嚷的声音。
“你看看她这个脾气,说两句就翻脸。”是母亲刘桂兰叹气的声音。
“翅膀硬了,有婆家撑腰,眼里就没有我们爹妈。”周建国怒气未消。
周磊紧跟着开口。
“没事,姐就是一时赌气。她在外边待两天,想通了,自然就会乖乖把钱转过来。”
家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隔绝屋内的争执。
周曼站在楼道,鼻尖发酸。
她咬咬牙,抹掉眼角快要涌出来的泪水,快步往楼下走。
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
周曼没有回自己租住的公寓,漫无目的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手机口袋里面不停震动,是母亲打来的一通又一通电话。
她全部直接挂断。
连续十多通电话打不通之后,手机消停片刻,微信消息一条条弹出来。
母亲发来一大段文字,诉说养育她长大多么不容易,供她读书吃苦受累,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她要报恩。
弟弟周磊发来消息。
姐,你别置气。大家都是一家人,没必要闹成这样。我要是娶不到晓晓,我这辈子就毁了。你成全我,以后我会记你的恩情。
父亲没有发消息,只是一条简短的语音,点开就是厚重压抑的训斥。
周曼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消息,只觉得身心俱疲。
她点开微信设置,直接把周家三个人全部设置消息免打扰。
街边便利店亮着暖融融灯光,她走进去买一瓶热牛奶,靠在玻璃橱窗边上,慢慢平复情绪。
她心里清楚,事情不会摔筷子说断绝关系就彻底了结。
父母一辈子思维固化,重男轻女的念头刻进骨子里。今天这一场争吵,只是矛盾摆上台面,往后一定还会生出别的风波。
可她也下定了决心,68万8的彩礼,绝不可能全额拿出来给弟弟买房。最多十万,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喝完热牛奶,周曼掏出手机,拨通男朋友陈屿电话。
电话接通,听筒那边传来陈屿温和的声音。
“曼曼,怎么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晚饭吃过了吗。”
听见熟悉的声音,方才强撑住的情绪差点绷不住,周曼努力稳住嗓音。
“刚刚跟我家里吵了一大架。我爸逼我把全部彩礼拿出来,给我弟全款买房,不给就要跟我断绝父女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
陈屿没有急着发表评判,没有顺着她的话去痛斥她家人。
“你现在在哪,我过去接你。外面夜里冷,别一个人在街上闲逛。”
周曼报出便利店地址。
四十分钟之后,陈屿开车赶过来。
他下车,脱下身上厚外套披到周曼肩膀上。外套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驱散夜晚寒风。
坐进副驾驶,车厢暖风徐徐吹出来。
周曼把晚上饭桌上完整经过,原原本本跟陈屿复述一遍。
讲完整件事,她心里忐忑。
虽然彩礼名义上交给自己保管,但这笔钱终究是陈家拿出来。闹出这么大的家庭纠纷,她害怕陈屿心里会有隔阂。
“我最多愿意拿出十万帮衬家里,再多,我真做不到。”周曼侧过头看向陈屿,“你会不会觉得我冷血?或者担心我家里以后没完没了过来索取。”
陈屿双手握住方向盘,车子平稳汇入车流。
“换作是我站你的位置,我也不可能把全部彩礼拿出去。十万是你的心意,已经足够。”陈屿语气沉稳,“我担心的是,你的父母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今天闹到断绝关系,后面说不定还会想出别的法子。”
周曼垂下脑袋。
“我也明白,但是那终究是生养我的亲人。真彻底撕破脸,我心里也难受。”
“难受归难受,你的底线不能往后退。”
陈屿说道,“我们两个人以后要过日子,要规划自己小家庭。不能无限度为原生家庭牺牲。”
车子开到周曼租住小区楼下。
上楼之前,陈屿拉住她的手腕。
“如果家里再来纠缠,不要一个人硬扛,随时跟我说。”
周曼点点头,推门上楼回到出租屋。
屋子里安安静静,她把背包扔到沙发,整个人陷进沙发坐垫,浑身疲惫。
接下来两三天,日子表面回归平静。
微信虽然开了免打扰,但她偶尔点开,依旧能看见家人源源不断发来消息。
刘桂兰一会卖惨,说家里因为这件事,你父亲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血压都上去;
一会又旁敲侧击,说街坊邻居都知道周磊快要结婚,要是婚事黄掉,全家人出门抬不起头。
周磊的消息一会软一会硬。好好说话求姐姐成全,一旦周曼不回复,就会发来抱怨,指责姐姐自私,眼里只有自己的小日子,不顾亲弟弟前途。
周建国始终没有发文字,隔一天就会发来一条几十秒的语音,内容几乎都是训斥。
周曼一条都没有回复。
她刻意把全部精力投入工作。
公司正好赶项目节点,天天加班到晚上九十点,忙碌的工作,能暂时压下家里带来的糟心事。
周三下午,周曼正在会议室参加部门例会。手机放在桌面,不断弹出陌生来电。
同一个号码,连续打过来五六次。
会议中途,不方便接电话,她直接全部拒接。
等到会议散场,已经傍晚六点半。
会议室同事陆续离开,周曼收拾笔记本,这才回拨刚才那个陌生号码。
电话接通,听筒传来母亲刘桂兰的声音。
“曼曼,你终于肯回电话。你爸这两天在家吃不好睡不好,昨天头晕摔倒在家里,幸好我就在边上,扶了一把。现在人躺在家里,头还疼。”
周曼心头猛地一紧。
“怎么回事,要不要送去医院看一看。”
“不去医院,死活不肯。”
刘桂兰声音带着哭腔,“他心里堵得慌,全是被你气出来。你回来一趟吧,好好跟你爸说说话。你只要松口答应拿钱,他心里疙瘩解开,身体自然就没事。”
周曼瞬间听明白。
拿身体生病当作筹码,逼她回家妥协。
一股无力感涌上来。
“妈,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劝爸去医院做检查。但是拿钱这件事,我的想法不会改变。”
“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铁石心肠。”
刘桂兰的声调一下子拔高,“你爸都病倒在家,你心里还只惦记那笔钱。养育你二十多年,就养出来一个白眼狼。”
争吵在电话里面爆发。两个人言语来回拉扯,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刘桂兰气急,直接挂断电话。
电话挂断没过半小时,弟弟周磊又打来电话。
“姐,家里现在这个局面,你就回来一趟。不用你当场转账,你回来跟爸妈坐下来好好谈谈。”周磊语气听上去诚恳,“大家是亲人,没必要搞得老死不相往来。”
周曼迟疑。
她内心是抗拒回到那个压抑的家。
可转念一想,父亲据说摔倒头疼,哪怕大概率是做出来的手段,万一是真的身体出状况,她完全置之不理,日后心里会留下心结。
几番挣扎,她最终答应。
“我晚上过去,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不要一见面就围着68万8彩礼逼我转账。谈可以,逼迫我不会接受。”
周磊连忙应声。
“行行行,知道,回来再说。”
结束通话,周曼跟陈屿说了这件事。
陈屿听完之后,眉头皱起来。
“我不太建议你单独过去。他们现在一心就想拿到那笔钱,万一几个人轮番围攻你,你一个人很难招架。”
“我总得回去看一看情况。”周曼叹气,“真要是父亲身体不适,我躲着不去,说不过去。我心里有数,不会轻易松口。”
“那我开车送你到楼下,我不进门。如果里面情况不对,你就给我发消息,我马上上去接你。”陈屿叮嘱,“保护好自己,千万不要被情绪裹挟,稀里糊涂做出承诺。”
傍晚八点,周曼再一次踏入父母居住的老居民楼。
推开家门,屋内灯光亮着。客厅窗帘全部拉上,空气里面弥漫一股中药味道。
周建国半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厚棉被,脑袋靠着靠枕,脸色看着确实有些憔悴。茶几上面摆放着一碗黑乎乎没喝完的中药。
刘桂兰守在沙发一旁,手里拿着纸巾。周磊坐在侧边小凳子,看见周曼进门,立刻站起身。
“姐,你总算回来了。”
周曼走到沙发边上,看向半躺着的父亲。
“头现在还疼的厉害吗,要不要去医院拍个片子。”
周建国缓缓睁开眼睛,看向站在面前的女儿,声音沙哑虚弱。
“去医院有什么用,心病,药石无医。”
刘桂兰顺势在一旁接话。
“曼曼,你看你爸被折磨成这个样子。只要你点头,把那笔彩礼给到你弟弟,家里所有矛盾全部消散。一家人还和和气气。”
来了。
周曼心里早有预料。嘴上说叫回来谈谈,一开口依旧绕回要钱这件事。
“我今天过来,是关心爸爸身体。钱的事,我之前表达过我的想法,最多拿出十万。”周曼平稳开口,“除此之外,我做不到。”
话音落下,客厅气氛瞬间冷下来。
周磊脸上的客套慢慢褪去。
“姐,十万真的杯水车薪。房子全款一百三十万,差一大截。”
“我没有更多能力。”周曼回复。
周建国猛地把盖在身上被子掀开,坐直身体,方才虚弱病态一扫大半。
“十万,打发乞丐吗。我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完大学,现在家里遇上难处,你就拿十万敷衍我们。”
“我读书,大部分靠助学贷款和我自己兼职。家里只承担很小一部分开销。”周曼把埋藏心底很久的话说出口,“这么多年,我工资拿回来补贴家里,大大小小算下来,也有不少。我不是没有尽女儿义务。”
“养女儿,到头来就是一场空。”刘桂兰抹起眼泪,“女孩子养大,胳膊肘往外拐,一心向着婆家。”
你一言我一语,争吵再一次爆发在狭小客厅。
周曼被三个人围在中间。
父母轮番诉说养育恩情,把所有现实困境全部归结到她不肯交出彩礼这件事上。
周磊时而乞求,时而埋怨,不停诉说自己娶不上媳妇的悲惨未来。
屋子里声音此起彼伏,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曼后背抵着冰冷墙面,尽量保持理智,守住自己的底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争吵持续将近两个小时。谁都没有说服谁。
到晚上十点多,周曼不想继续耗下去。
“该说的我全部说完。身体这边,还是建议抽空去医院做完整检查。钱的事,不会再有别的让步。时间不早,我该回去。”
她说完,转身打算走向门口。
“你不许走。”周磊快步上前一步,直接挡在入户门前面,拦住她离开的去路。
周曼脚步顿住。
“周磊,你让开,我要回家。”
“问题没有谈妥,你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周磊堵在门前,“今天必须把这件事讲出一个结果。”
刘桂兰也走上前来,站到周曼另外一侧。父女母女,此刻变成对峙的两方。
老旧客厅的灯光昏黄,照在四个人身上。
入户门被周磊死死挡住,周曼没有办法直接出门。
“你们这样拦着我,没有任何意义。”周曼的心跳不由得加快,“就算把我留在这里,我也不会同意把68万8全部拿出来。”
周建国从沙发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慢慢走到周曼面前。
“周曼,我再最后问你一遍。到底愿不愿意把全部彩礼转给你弟弟。”
“我做不到。”周曼目光直视父亲,没有躲闪。
“好,很好。”周建国胸口剧烈起伏,“既然你铁了心不顾这个家。那断绝关系这件事,不是说说而已。”
刘桂兰转头,快步走进卧室。
片刻之后,她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张走出来,纸张边角磨损,上面是手写的文字。
周曼一眼扫过去,心口猛地一跳。
纸上是一份断绝家庭关系的书面草稿。
纸张上面,写着周曼自愿和周家父母断绝父女母女关系,从此不再享有家里一切权益,也不再承担赡养义务,末尾预留签字的空白位置。
“既然口头说断,你不当一回事。那咱们白纸黑字写清楚。”周建国伸手接过那张纸,递到周曼面前,“你签字,从今往后,两不相欠。”
周曼盯着那张薄薄的纸,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亲生父母,为了逼她交出彩礼,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断绝关系的文书。
“签了字,咱们从此再无牵扯。”
刘桂兰在一旁补充,“但是签字之前,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只要答应把68万8拿给周磊,这张纸当场撕掉,之前所有争执一笔勾销。”
周磊依旧堵在大门位置,没有挪开。
周曼环顾眼前三个人。父亲脸上满是失望与愤怒,母亲眼眶通红,弟弟神情急迫。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做出选择。
要么交出全部彩礼,成全弟弟婚事;要么签下断绝关系协议,彻底割裂二十多年亲情。
两种选项,没有一个是周曼真心想要的。
她深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运转。
她想起出租楼下等候消息的陈屿,想起以后要经营的小家庭,想起这笔彩礼背后陈家的积蓄与外债。
她一旦退让交出68万8,就等于把自己婚后的保障拱手送人。弟弟拿到钱买房子,可她以后日子就要承担巨大风险。
亲情珍贵,但不能以毁灭自己未来作为代价。
“这份字据,我不会签。”
周曼缓缓开口,“断绝父女母女关系,不是一纸手写草稿就可以算数。但是你们执意要跟我划清界限,我也无可奈何。可就算如此,我依旧不会把全部彩礼拿出来。十万,仅此而已。”
周建国听见这番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真是冥顽不灵。”
气氛紧绷到极点,客厅里面静下来,只剩下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候,周曼口袋里面的手机连续震动。
是陈屿发来的消息,问她这边情况怎么样,是否需要马上上楼。
手机震动的声响,打破凝固的安静。
周曼趁着所有人注意力短暂被震动声吸引,猛地侧身,避开周磊阻拦,伸手一把拧开入户门锁。
拉开大门,楼道冷风冲进来。
她没有回头,快步踏出房门,顺着楼道台阶往下奔跑。
身后传来周磊追赶的脚步声,还有父母呼喊她名字的声音。
她不敢停下脚步,一路跑到单元楼门口。
黑色轿车就停在路灯底下,陈屿坐在驾驶座,看见她冲出来,立刻推开车门。
周曼钻进副驾驶,重重把车门关上。
“快开车,我们走。”
车子引擎发动,迅速驶离这个居住二十七年的老小区。
车子开出去很远,周曼才慢慢平复急促的呼吸。她侧头看向车窗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眶控制不住发热。
“刚才发生什么,看你神色这么紧张。”陈屿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周曼把方才被堵在家里,拿出断绝关系手写文书的事情讲出来。
“他们提前就写好了断绝关系的草稿,就等着逼我签字。”周曼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家会走到这个地步。”
陈屿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背。
“你已经做得很好,守住了自己底线。”
那一夜回到出租屋,周曼很晚才睡着。闭上眼睛,脑子里面不断回放饭桌上摔筷子、客厅对峙、那张泛黄的断绝关系草稿。
她心里清楚,这件事远远没有落幕。父母一心惦记68万8彩礼,不会因为她跑出来就善罢甘休。
往后,还会有新的风波接踵而至。
往后的一周,生活果然没有平静下来。
父母不再打电话骚扰她,转而变换别的途径。
先是周曼的姑姑,也就是父亲的亲妹妹,打来长途电话。
姑姑远在隔壁地级市,得知家里发生矛盾,受周建国两口子委托,充当说客。
姑姑在电话里面苦口婆心,不停劝导周曼。
“曼曼,手心手背都是肉,弟弟的终身大事是头等大事。
做姐姐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钱没了以后还能挣,亲情一旦断裂,一辈子弥补不回来。”
周曼耐心把整件事完整叙述一遍,讲明自己最多拿出十万的底线。
姑姑听完之后,沉默许久。
“我听你这么讲,心里也明白你的难处。但是你爸妈那头,态度很硬,我劝不动他们。”姑姑叹了一口气,“我只能劝到这里,剩下的,只能你们一家人自己磨合。”
姑姑劝说无果之后,周家又找上周曼老家的大伯。
大伯一通电话打过来,语气就强硬许多,站在长辈角度,指责周曼过于自私,不顾手足亲情。
周曼不愿和大伯爆发争吵,简单表明立场之后,就礼貌结束通话。
亲戚轮番上阵劝说,一波接着一波。
这些亲戚,有的真心想调解家庭矛盾,有的只是听信周家单方面的说辞,过来帮忙施压。
每一通电话打来,都要重新复述一遍糟心事,反复揭开伤疤,消耗周曼大量精力。
除此之外,周磊还偷偷跑到周曼上班公司楼下蹲守。
那一天午休,周曼走出公司大楼打算去楼下快餐店吃午饭。刚走到大厦门口,就看见周磊靠在花坛边上玩手机。
看见周曼出现,周磊立刻迎上来。
“姐,我在这里等你好久。找个地方,我们两个人单独聊聊。”
大庭广众,来来往往全是公司同事。周曼不希望家庭闹剧在公司楼下上演。
“有什么事,微信上面说。现在是我午休时间,我要吃饭。”周曼脚步不停,想要绕开他往前走。
周磊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就占用你十几分钟,不会耽误你工作。姐,你就可怜可怜我,我跟晓晓的婚事,就卡在这套房子上面。”周磊跟在旁边不停念叨。
路过的同事纷纷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周曼浑身不自在。
“周磊,这里是我公司楼下,不要在这里纠缠。你再这样,我就叫保安。”周曼压低声音警告。
周磊听见保安两个字,动作顿了顿。
他也害怕闹到保安面前丢人,站在原地,不再继续紧跟。
“姐,我不会放弃的。这件事,一定要想出解决办法。”周磊对着她的背影大声喊。
周曼没有回头,快步走进快餐店。
午休结束回到办公工位,同事眼神依旧带着几分好奇。周曼坐在电脑屏幕前面,心里烦闷无比。
原生家庭的矛盾,已经侵入到她的工作生活当中。
她回家跟陈屿说起周磊跑到公司楼下蹲守这件事。
陈屿眉头紧锁。
“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今天只是楼下蹲守,谁也说不准之后会不会直接冲到办公楼层去找你。对你工作影响太大。”
“我也害怕发生这种情况。”周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可是我没有办法阻拦他过来。”
“我们可以先做好预案。”
陈屿思索着说道,“跟你们行政保安简单打个招呼,如果看见你弟弟过来上楼,帮忙拦下。另外,我们婚礼筹备,先暂时放缓一点节奏。现在家里矛盾悬而未决,贸然办婚礼,难保婚礼现场不会闹出乱子。”
周曼点点头。
婚礼的喜悦,已经被家庭纷争冲淡大半。
日子一天天往前推移,距离原定订婚的日子越来越近。
周家那边,安静了短暂几天,又酝酿出新的动作。
这天周五傍晚,周曼刚刚下班,手机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短信发送人不是通讯录里面的联系人,点开内容,周曼瞳孔微微收缩。
短信里面写,若是周曼执意不肯交出68万8彩礼,周家父母就打算直接登门去找陈屿以及陈屿的父母,把这件事闹到男方家去。
短信末尾写着,大家坐下来,当着陈家父母的面评评理,看看做姐姐的,该不该出钱帮扶亲弟弟。
周曼盯着手机屏幕,一股火气窜上来。
父母准备直接去找男方家。
一旦他们跑到陈家,添油加醋讲述事情经过,会造成非常糟糕的影响。
哪怕陈屿理解自己,陈屿的父母未必不会产生心结。
两家还没有正式成婚,矛盾闹到婆家,会把局面搞得更加难堪。
周曼握着手机,手指微微用力。
她立刻拨通那个陌生号码,电话接通,是母亲刘桂兰的声音。
“那条短信,是你们发的。”周曼压着火气开口。
“是。”
刘桂兰没有否认,“我们好言好语跟你沟通,你油盐不进。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去找陈屿父母说道说道。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眼睁睁看着亲儿子娶不上媳妇。”
“这件事,是我们周家内部矛盾。不要把男方一家人牵扯进来。”
周曼说道,“你们跑过去闹,除了让所有人难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能不能解决,要等我们过去谈完才知道。”
刘桂兰语气固执,“要么你现在松口,把68万8转到周磊银行卡,这件事就此打住。不然,下个周末,我们就上门拜访陈家。”
双方在电话里面言语交锋,谁都不肯退让。通话最后,刘桂兰撂下狠话,直接挂断电话。
周曼站在地铁通道里面,来往行人步履匆匆。她只觉得满心无力。
她第一时间把短信和通话全部内容转发给陈屿。
陈屿很快打来电话。
“他们打算上门找我父母。”周曼声音带着焦虑,“我真的很怕,到时候闹得场面很难看。”
“我明白你的顾虑。”
陈屿的声音依旧冷静,“先不要慌。这件事,我先跟我爸妈提前打预防针。我会把全部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告诉他们。不会让我父母只听见你家单方面的说辞。”
“会不会让叔叔阿姨对我产生看法。”周曼心里惴惴不安。
“我父母明事理,分得清是非。”陈屿安抚她,“但是也不能完全掉以轻心。我们要想好,如果你的父母真的上门,该怎么应对。”
周末很快到来。
周曼整整两天心神不宁,手机时时刻刻攥在手里面,等待有可能爆发的风波。
周六一整天安安稳稳,没有任何动静。周日下午两点,陈屿打来电话。
“我家门口,你爸妈跟你弟弟,三个人已经过来了,现在就在楼下按门铃。”
听见这句话,周曼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他们还是来了。
周曼抓起沙发上的外套,连鞋子都来不及仔细穿好,急急忙忙冲出出租屋。出租车一路往陈家小区赶,一路上红灯不断,每一次停车等待,都在拉扯她紧绷的神经。
她脑子里面不断闪过各种糟糕的画面,害怕双方当场爆发争吵,害怕两家还没结亲就彻底撕破脸面。
等她匆匆跑进陈家单元楼,爬到家门口,房门虚掩着,屋内传出来高低起伏的说话声。
周曼屏住呼吸,伸手,轻轻推开那道没有关严的家门。
然而,出现在眼前的一幕,却让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周曼推开门的瞬间,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预想过无数种画面。
可能是父亲指着陈屿的鼻子破口大骂,可能是母亲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可能是弟弟梗着脖子跟陈屿对峙,甚至可能是两家人已经吵得面红耳赤、摔杯子摔碗。
唯独没有想到眼前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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