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蹲在超市门口清点临期牛奶,一辆黑色轿车碾着积水停在路边。
苏海明撑伞下来,西装革履,喊我名字。
我手里的牛奶箱砸在地上,溅了一裤脚。
他说找了很久,要报答当年恩情。
我心跳得厉害,以为老天开眼。
可当晚,我在他落下的旧皮夹里翻到一张泛黄照片,魏玉华站在纺织厂门口,背面写着一行字。
我浑身发冷。
二十年前那个晚上,他让我作证时说的话,突然在脑子里响起来。
01
超市门口那滩积水,三天没干。
我蹲在台阶上,把临期牛奶一箱一箱码进纸箱里,胶带撕得刺啦响。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林泰在那头嚷嚷,说货车大修要八千,问我能不能先转五千过去。
我说你上个月刚修过。
他说那次是轮胎,这次是发动机,能一样吗。
电话那头有人按喇叭,他骂了一句,把电话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把最后一箱牛奶封好。
超市里飘着关东煮的味,今天没卖出去几串,汤都快熬干了。
房租下个月到期,房东昨天在微信上发来消息,说周边都涨了,我们这间也得跟着涨两百。
我没回。
下午四点,同学群弹出消息,说苏海明回省城了,在开发区开了家公司,做建材。
有人发了张照片,苏海明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穿西装,比以前胖了点,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
底下有人起哄,说海明哥发了,什么时候请老同学吃饭。
我把群消息划掉了。
晚上八点,我锁了超市门往家走。
经过老屋那条巷子时,路灯坏了,黑黢黢的。
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跟了大概十几步。
我停下来,那脚步声也停了。
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只有谁家晾的床单在风里晃。
我加快脚步走了。
到家时林泰还没回来,他跑长途,三天两头不在。
儿子林蕴和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摆着半碗泡面。
我问他今天投简历了没有,他说投了,没回音。
我说你大学都念完了,总不能天天在家吃泡面。
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说那我去超市帮你搬货,一个月给我开多少。
我没接话,进厨房热了碗剩饭。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老屋巷子里那个脚步声一直在脑子里转。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纺织厂女工宿舍后面那条更窄的巷子,晚上也这么黑。
魏玉华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回头瞪我一眼,说你离苏海明远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事。
那时候我肚子里已经揣着蕴和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超市开门,远远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身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洗过。
我走近了,车门打开,苏海明下来,手里提着两个纸袋,包装挺讲究。
他站在我面前,笑了一下。
“秀萍。”
我没应声,手插在口袋里,捏着钥匙串。
“我来看看你。”他把纸袋往前递了递,“一点心意。”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同学群里问的。”他往超市里面看了一眼,“听说你开了个店,不容易。”
我接过纸袋,没看是什么,放在门口的货架上。
他跟着我进了超市,东张西望,最后在收银台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
我站在柜台后面,没给他倒水。
“蕴和都这么大了。”他说。
我抬头看他。
“你儿子。”他笑了笑,“我看到你朋友圈发过照片。”
“你到底来干什么。”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搓了搓。“秀萍,当年的事,我一直过意不去。现在条件好了,想帮帮你。”
“不用。”
“蕴和的工作,我可以安排。”他顿了顿,“还有你这个店,我也可以投点钱。”
我盯着他看。二十年没见,他脸上多了不少褶子,眼角往下耷拉,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随时在算计什么。我说你走吧,我不需要。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收银台上。“你考虑考虑。我住城南,随时可以找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老屋那边,还在吗。”
我没回答。他走了以后,我拿起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扔进了抽屉最里面。
晚上林泰回来,看见货架上的纸袋,拆开一看,两瓶茅台,一条中华烟。
他问我谁送的。
我说一个老同学。
他眼睛亮了亮,说哪个老同学这么大方。
我没提苏海明的名字,只说是以前厂里的。
林泰把烟拆了,点了一根,坐在沙发上眯着眼抽。抽到一半,他说:“你那个老同学,是男的吧。”
“你管人家是男是女。”
“随便问问。”他弹了弹烟灰,“下个月房租有着落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我去超市,拉开抽屉找零钱,看见那张名片还在。
名片上印着“苏海明”三个字,底下是公司地址和电话。
我拿起来看了看,正要扔进垃圾桶,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受过伤。
“傅秀萍吗。”
“你谁。”
“胡玉丽。”
我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在耳朵里。
“你还记得魏玉华吗。”她说。
我没说话。
“我最近老做噩梦,梦见那天晚上。”她停了停,“你那个老同学苏海明,回来了吧。”
“你怎么知道。”
“他去找你了,对不对。”她笑了一声,嗓子嘶哑,“你小心点。”
电话挂了。我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名片捏出了褶子。外面开始下雨,打在超市的玻璃门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想起魏玉华死的那天,也是下雨。
宿舍楼后面的巷子里全是水,煤油味混着雨腥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苏海明站在我面前,浑身湿透,手在发抖。
他说,你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没爹。
我闭上眼睛,把名片放回了抽屉。
02
林泰这几天没出车,在家歇着。
他把苏海明送的那条烟抽了大半,一边抽一边盘算超市投资的事。
我跟他说了,不投。
他说你傻啊,有人白送钱上门,你还往外推。
我说你不知道他什么人。
林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说我不需要知道,我就知道蕴和的工作有指望了。
林蕴和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说妈,苏叔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哪个苏叔。”
“就你那个老同学。”他坐到餐桌边,脸上带着笑,“他说他们公司缺个销售,让我下周去面试。”
“你什么时候跟他联系上的。”
“昨天。他加了我微信。”
我看着林蕴和那张脸,年轻,没经过事,眼睛里全是亮光。
我说你别去。
他愣了一下,说为什么。
我说不为什么,就是别去。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说妈你有意思吗,我找个工作你也要管。
林泰在旁边说:“你管他呢,让孩子去。”
“你闭嘴。”
林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太对。他没再说话,起身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那天下午,苏海明又来了超市。
这次他没带东西,只拿了一个文件袋。
他把文件袋放在收银台上,说里面是蕴和的入职合同,底薪六千,加提成。
我没动。
他坐在塑料凳上,看着我,说秀萍,你不用这么防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报恩。”
“二十年前的事,你报什么恩。”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当年你帮了我,我记着呢。现在我有能力了,拉你一把。就这么简单。”
“蕴和知道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苏海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你放心,我不会跟他说以前的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屋那个铁盒子,你还在吗。”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什么铁盒子。”
“你以前放东西那个。”他笑了笑,“里面有个笔记本,是我当年落下的。你要是找到了,还给我。里面有些工作笔记,现在还有用。”
“老屋早租出去了,东西都清空了。”
他看了我几秒,点点头,走了。
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个铁盒子确实还在。
在老屋灶台底下,用砖头垫着。
里面有什么我不记得了,只记得苏海明走的那天,把它塞给我,说帮他保管几天。
几天变成了二十多年。
我从来没打开过。
第二天,林蕴和去苏海明公司面试了。
回来的时候满脸红光,说苏叔公司挺大的,光销售部就十几个人。
他签了合同,下周一上班。
林泰高兴,晚上多喝了二两酒,拍着儿子的肩膀说好好干。
我坐在旁边,一口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夜里我给胡玉丽回了个电话。她接得很快,像一直在等。
“你终于打来了。”
“你想说什么。”
“苏海明回来,是为了那个笔记本。”胡玉丽的声音在电话里沙沙的,“当年魏玉华写给他的信,夹在里面。信里提到了煤油炉。”
“什么信。”
“你去把铁盒找出来,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她咳了两声,“秀萍,当年你作证说他在加班,可那天晚上,我看见他从宿舍跑出来,手里拿着煤油瓶。”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谁信。”她苦笑了一声,“一个脸上烧成这样的人,说的话有人信吗。再说那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最近才想起来。”
电话挂了。窗外又在下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响。我坐在黑暗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铁盒还在老屋灶台底下。
03
林蕴和上班第一天,穿了我给他新买的白衬衫,头发用发胶抹得锃亮。
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照了半天,回头问我,妈,我精神不。
我说精神。
他笑了一下,说苏叔说了,好好干,年底给我升主管。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他忘带的工牌。照片上他笑得没心没肺,跟二十多年前的苏海明一个样。
我给老屋的租客打了个电话,说想回去看看,有没有东西落下了。
租客是一对卖早点的夫妻,说傅姐你来呗,灶台底下有个铁疙瘩,我们搬进来就看见了,没动。
我说我下午过去。
中午林泰回来吃饭,喝了碗面条,问我下午去哪。
我说去老屋拿点东西。
他放下筷子,说你那个老同学,昨天又给蕴和发了五百块钱红包,说是见面礼。
我说你收了?
他说蕴和收的,孩子的事我管那么多干嘛。
我把碗筷收进水池,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冲了半天。
下午两点,我骑电瓶车去了老屋。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根底下长满了青苔,比二十年前窄了许多。
租客夫妻在门口炸油条,看见我热情地招呼。
我径直进了灶房,蹲下来,把手伸进灶台底下的砖缝里。
摸到了。
铁盒已经锈得不像样,但盖子还能打开。
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一本硬壳笔记本,蓝皮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还有一张照片,魏玉华的,站在纺织厂门口,扎着马尾,笑得很淡。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水洇开了,但能看清。
“你踢翻煤油炉的事,我不会说出去。”
我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封信,信纸折了三折。我展开,是魏玉华的笔迹,我认得,她以前在车间写黑板报,字写得方正。
“海明,昨晚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你得答应我,以后不再跟傅秀萍来往。她肚子里有孩子,你跟她没结果。你答应我,我就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信没有日期,但纸已经黄透了。
我蹲在灶台前面,膝盖发酸。外面的油条锅滋滋响,租客夫妻在说笑。我把信折好,塞回笔记本里,把铁盒盖上,抱着它出了灶房。
骑电瓶车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魏玉华知道苏海明踢翻了煤油炉,她拿这件事要挟他,让他跟我断了。然后她就死了。
那场火,到底是意外还是别的。
晚上林蕴和回来,情绪不太对。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吃饭的时候他扒了两口就放下了,说妈,苏叔今天问我,咱家老屋还在不在。
我筷子停了。
他说我告诉他了,说在,租出去了。
“他还问什么了。”
“问老屋灶台底下有没有东西。”林蕴和看了我一眼,“我说不知道。妈,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碗端起来,“吃饭。”
林泰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好看。
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苏海明发来的一条微信:“老林,秀萍要是找到我那个笔记本,你跟她说一声,那东西对我很重要。”
林泰盯着我:“什么笔记本。”
“以前厂里的东西,早丢了。”
“他为什么给你发消息,不直接找你。”
“我怎么知道。”
林泰把手机拿回去,在手里转了两圈,没再问。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像在看一个不认得的人。
那天夜里,我把铁盒藏在了超市仓库最里面的纸箱堆里,用胶带封了三层。
回来的时候经过客厅,看见林泰坐在黑暗里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他没跟我说话。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魏玉华的脸在我脑子里晃,还有胡玉丽嘶哑的声音,苏海明那句“你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没爹”。
二十年了,我以为这些事早烂在土里了。
可土里埋着的东西,挖出来还是活的。
04
苏海明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周二他让人送了两箱进口水果到超市,说是给蕴和补身体。
周三他给林泰介绍了一个跑专线的活,运费比平时高两成。
周四他亲自来超市,说要跟我谈谈投资的事。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没动,他自己搬了个塑料凳坐下。
“秀萍,你考虑得怎么样。”
“不考虑。”
“蕴和干得不错,下个月我给他转正。”他看着货架上的方便面,“你这家店,我出十万,占三成,不参与经营,年底分红你说了算。”
“我说了不考虑。”
“你是在怕什么。”他盯着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苏海明,二十年前的事,我不想再提。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行。那笔记本的事,你再想想。我不急。”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货架中间,手在发抖。
他说的“不急”是什么意思,我太清楚了。
他一步一步来,先给好处,再施压,最后逼你就范。
二十年前他就是这么干的。
周五下午,胡玉丽来超市找我了。
她裹着一条围巾,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第一眼没认出来,直到她开口,那嘶哑的嗓子才让我想起那个电话。
她坐在超市角落的塑料椅上,把围巾往下拉了拉。
右脸从颧骨到下巴,全是疤。皮肉皱在一起,像融化的蜡。
我倒了一杯水给她,手有点抖。
“别怕,不传染。”她笑了一声,嗓子像砂纸磨的,“当年宿舍楼着火,我跑出来的时候摔了一跤,脸磕在台阶上,烧的。”
“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梁昆琦告诉我的。”她喝了一口水,“魏玉华的表弟,现在是律师。他在查这个案子。”
“什么案子。”
“火灾。”她放下杯子,看着我,“秀萍,你跟我说实话,那天晚上苏海明到底在不在宿舍。”
“我记起来了。”胡玉丽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在走廊上站着,看见苏海明从魏玉华宿舍出来,手里提着个瓶子。后来我就闻到了煤油味。再后来,火就烧起来了。”
“你那时候怎么不说。”
“我那时候脑子撞坏了,什么都不记得。”她摸了摸脸上的疤,“最近做噩梦,全想起来了。我去找了心理医生,医生说我这是创伤记忆恢复。”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收银台上。
“这是魏玉华以前写给你的信,没寄出去。她死后我在她枕头底下找到的。我一直收着,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给你吧。”
我拿起信封,上面写着“傅秀萍收”,字迹方正。我没当场拆,捏在手里,纸页薄得能摸到里面折痕。
胡玉丽站起来,把围巾重新裹好。
“你作证的事,早晚有人查。你自己想清楚。”
她走了以后,我关了超市门,坐在收银台后面拆开信。只有一页纸,写得很短。
“秀萍,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也是为了他好。你有了孩子,他不能跟你在一起。我跟他谈过了,他答应我不再找你。那天晚上的事,我会永远烂在肚子里。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吧。”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如果我不在了,你把这个给警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信折好,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晚上回家,林泰不在,出车了。
林蕴和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张文件。
他抬头看我,说妈,公司今天让我签了个东西,我看不太懂。
我走过去,拿起文件翻了翻,是一份借款协议,公司向一个私人账户借了两百万,担保人写的是林蕴和。
“你签了。”
“苏叔说走个流程,没事。”
我把文件拍在茶几上:“你知不知道担保是什么意思。”
“他说只是走形式……”
“他让你签你就签,你脑子呢。”
林蕴和被我吼得愣住了,半天没说话。我拿起手机给苏海明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苏海明,你让蕴和签借款协议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公司正常融资,他作为员工签个字而已。你别紧张。”
“你马上把那份协议撤了。”
“秀萍,你别忘了,笔记本还在你手里。”他的声音很平,“你把东西还我,协议的事好商量。”
我攥着手机,指头压得发白。
“你做梦。”
挂了电话,林蕴和站在我身后,脸色发白。“妈,什么笔记本。你跟苏叔到底怎么回事。”
我回头看着他。二十二岁的脸,跟他爸一样,眉毛浓,嘴角往下抿。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能再躲了。
05
林泰出事了。
早上七点,交警队打来电话,说林泰在省道岔路口跟一辆挂车追尾,人卡在驾驶室里,已经送县医院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刚拍完片子,右腿骨折,肋骨断了两根,人还算清醒。
看见我就骂,说那个破车刹车不灵,老子差点交代在路上。
我坐在病床边,给他擦脸上的血。
医生把我叫到走廊,说右腿伤得重,需要二次手术,打钢钉固定,费用大概二十万。
我说我们没那么多钱。
医生说你先考虑考虑,不着急,但别拖太久。
我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我翻手机通讯录,翻到苏海明的号码,手指停在上面,按不下去。
晚上林蕴和来医院,坐在他爸床边,眼眶红的。
林泰睡着了,呼吸机嗡嗡响。
蕴和压着嗓子问我,妈,手术费怎么办。
我说我想办法。
他说要不问苏叔借。
我没理他。
第二天中午,苏海明来医院了。
他提着一个果篮,在病房里站了五分钟,跟林泰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把我叫到走廊上。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
“二十万,够不够。”
我没接。
“你拿着。老林的腿要紧。”
“条件呢。”
苏海明把卡收回去,在手里转了一圈。“笔记本给我。你把铁盒里的东西给我,这卡就是你的。”
我看着他。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他脸上的油光发亮。
“你先救人。”我把卡拿过来,“东西在老屋,我回去给你找。”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点点头。“行。我等你。”
我当天下午回了老屋。
租客夫妻不在,门锁着。
我从窗子翻进去,蹲在灶台前面,手伸进砖缝里,把铁盒拖出来。
我打开盖子,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夹着信的那一页。
魏玉华的信还在。
照片也在。
我把信和照片抽出来,塞进自己内衣口袋里。
笔记本放回铁盒,盖好。
然后我把铁盒原样放回砖缝,从窗子翻出来,骑电瓶车去了超市仓库。
我在仓库里找到一个空纸箱,把铁盒装进去,用胶带封好。
然后给苏海明打电话,说东西找到了,晚上给你送过去。
他说好,你送到我公司,我等你。
晚上七点,我抱着纸箱去了苏海明公司。
公司在开发区一栋写字楼里,五楼,整层都是他的。
前台没人,灯亮着。
我走到他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苏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看见我,他笑了一下。
“拿来了。”
我把纸箱放在他桌上。他拆开,拿出铁盒,打开盖子,把笔记本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抬头看我。
“信呢。”
“魏玉华写的信。”他把笔记本举起来,“这里面夹着的信,哪去了。”
“我不知道什么信。”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着我,脸上的笑没了。
“秀萍,你别跟我耍花样。那封信对我很重要。”
“铁盒里就这些东西。我找到的时候就这样。”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他忽然笑了一下,退后一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蕴和,你妈在我这。你过来一趟。”
我浑身一紧。“你叫他干什么。”
“你儿子签了担保协议,你知道吧。”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两百万。如果这笔钱还不上,他得坐牢。”
我腿软了一下。
“你把信给我,协议我撕了。你儿子什么事都没有。”
我站在他办公室中间,脚底下是地毯,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我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他也是这么站着,说,你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没爹。
我那时候信了。
现在我看着他,四十多岁的脸,比年轻时多了肉,但眼睛里那个东西没变。
“信不在我身上。”我说。
“在哪。”
“我放老家了。你要,我明天给你拿。”
他看了我几秒,点点头。“行。明天中午,还是这,我等你。”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秀萍,你当年要是没作那个证,魏玉华可能不会死。你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没回头,一直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轿厢壁上,手伸进内衣口袋,摸到了那封信。纸页被我的汗浸得有点潮。
电梯到一楼,我走出去,拿出手机打了110。
06
苏海明是第二天中午被抓的。
警察到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等我。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两个便衣把他从办公桌后面架起来。
他没反抗,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冰锥子,扎过来。
他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你儿子签的字,你等着。”
下午,林蕴和被叫去经侦大队问话。
他在苏海明公司签的那份借款协议,担保人是他,两百万的债务转到苏海明个人头上,现在苏海明被抓,债主找上门。
林蕴和在审讯室里坐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灰的。
我去接他。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妈,你为什么要报警。”
“他害死了人。”
“关我什么事。”他的声音哑了,“我工作没了,还要还两百万。你满意了。”
我站在经侦大队门口,风吹得眼睛发干。我想说什么,林蕴和转身走了,拦了一辆出租车,没回头。
晚上我去医院,林泰躺在床上,腿打了石膏,吊在半空。
他看见我进来,把脸转到一边。
我坐在床边,把苏海明的事说了。
他没转头,但肩膀绷紧了。
“你当年作的什么证。”他忽然问。
“胡玉丽都跟我说了。”他转过头,眼睛红着,“她说你帮苏海明作伪证,说他那天晚上在加班。你跟苏海明到底什么关系。”
“以前处过。”
“处过。”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蕴和是不是他的。”
“是你的。”
“你发誓。”
“林泰,我跟你过了二十多年,你问我这个。”
他把枕头从床上扯下来,砸在地上。护士跑进来,让他冷静。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一句话不说了。
我走出病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头顶的灯管闪了几下,嗡嗡响。
我想起魏玉华,想起她站在宿舍门口瞪我的样子,想起她说“你离苏海明远点”。
她死了。
我活着。
可活着的那个人,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第二天,梁昆琦来超市找我。
他三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夹克,说话不紧不慢。
他自我介绍是魏玉华的表弟,说这个案子他追了两年,一直找不到人证。
胡玉丽恢复记忆以后联系了他,他又找到了我。
“傅姐,你能出庭作证吗。”
“我作过伪证。我说他在加班。”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现在胡玉丽指认他在火灾现场,你在老屋找到的信是物证。只要你肯说真话,这个案子就能翻过来。”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手放在膝盖上。超市外面阳光很好,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
“我作证。”
梁昆琦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收银台上。“这是我的电话。开庭前我会联系你。”
他走了以后,我把名片收好,去仓库把那个纸箱搬出来,打开铁盒,把笔记本和照片装进一个干净的文件袋里。
然后我骑着电瓶车去了派出所,把东西交了。
做完这些,我回到超市,把门关了。坐在黑暗里,手机响了好几遍,都是林蕴和打来的,我没接。
07
开庭那天是腊月初八。
我穿了件干净的棉袄,头发拢在脑后。
梁昆琦在法院门口等我,带我进了旁听席。
胡玉丽已经坐在里面了,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
她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苏海明被带进来的时候,手上戴着手铐,穿着橘黄色的马甲。
他往旁听席扫了一眼,看见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整个人缩了一圈。
检察官起诉的罪名有三条:纵火、故意伤害、非法集资。
纵火那一条,胡玉丽出庭指认,说火灾当晚看见苏海明从魏玉华宿舍出来,手里提着煤油瓶。
我坐在证人席上,把二十年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我说苏海明让我作伪证,说他在加班,我当时怀了孩子,他拿这个逼我。
我说我在老屋找到了魏玉华写给他的信,信里提到煤油炉。
苏海明的律师问了我一个问题:“你当年作伪证,现在又翻供,怎么证明你现在说的是真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魏玉华的信,递给法官。
“这封信是魏玉华写的,笔迹可以鉴定。她在信里说,她知道苏海明踢翻了煤油炉,她答应保密。后来她死了。”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苏海明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手铐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判决是下午出来的。
苏海明因纵火罪、故意伤害罪、非法集资罪,数罪并罚,判了十八年。
法官敲法槌的时候,胡玉丽哭了,没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坐在旁听席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没动。
从法院出来,梁昆琦追上我,说傅姐,谢谢你。
我摇摇头。
胡玉丽站在台阶下面,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那张满是疤的脸。
她看着我,说:“秀萍,我不恨你了。”
我没说话,骑上电瓶车走了。
回家的路上经过老屋那条巷子,我把车停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
巷子还是那么窄,墙根青苔还在。
我想起魏玉华走在前面,回头瞪我的样子。
二十年了,她一直在那,没走。
晚上林蕴和回家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两个行李箱。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把行李箱拉链拉上,站起来。
“我搬出去住。”
“你去哪。”
“同学那。工作没了,我重新找。”他看着我,眼睛跟他爸一样,“妈,我不怪你报警。但我需要时间。”
他拉着箱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苏叔给我转过二十万,半年前。我前女友敲诈我,我挪了公司的钱,他帮我填的。车祸那天,是他让我给我爸打电话,让我爸去省城见他。我爸在电话里跟我吵,分了心才撞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门关上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坐了很久。
茶几上有一张转账记录的截图,是他走之前打印出来的。
二十万,半年前,苏海明转的。
底下有一行林蕴和的字:“妈,对不起。”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跟苏海明的名片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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