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分房那天,旧宅门口停满了电动车。街道办的人走后,屋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五口,桌上摊着几份盖过章的材料。
我坐在靠墙的位置,听父亲周国梁把两套房的名字念了一遍。大哥周建国一套,二哥周建军一套,面积和楼层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的名字没有出现。
母亲李秀芬低头抿茶,茶杯边沿沾着一点水渍。两个哥哥挨着父亲坐着,没人看我,像是这件事早已说完,只等我在意见栏上落印。
父亲把印泥盒推过来,说已经分好了,别再拖着。语气平平,仿佛只是让我确认一个地址。
我看着那张表,手掌压在膝盖上。四十六岁的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可那一刻,眼前的字像被水泡过,挨个往下沉。
“爸,我没有房?”
父亲抬眼看我,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你在外面有住处,两个哥哥还要养家。”
我那套房是和陈磊结婚后买的,两室一厅,贷款还剩六年。两个孩子都已工作,家里没有多余的钱,也从来没人问过我是不是宽松。
表格推到我面前,我还是拿起了印泥。大哥咳了一声,二哥把笔往我这边挪了挪。
我在意见栏上按下手印,红色印痕落得很正。随后收起笔,起身去拿自己的包。
“闺女。”
父亲在身后叫住我。
我回过头。他的手搭在桌角,指着那几张材料,脸上没有刚才分房时的犹豫。
“你哥要养家,以后我和你妈看病的钱你全掏了。”
屋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铃声从门缝里擦过去。我站着没动,包带勒进肩膀,里面那份空白家庭协议被压在账本下面。
这是我出门前准备的,原本只想把家里的医药费、复诊时间写清楚,免得以后谁都说记不住。
我把协议抽出来,放在桌上。
父亲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母亲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把茶杯往旁边挪开。
我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再看那两套房的分配表。
纸张摊开,窗外的灰尘落在空白处,像几粒没擦干净的盐。
01
我第一次替母亲交住院费,是她六十二岁那年。
那天医院缴费窗口排着长队,我下班后直接赶过去,身上还穿着公司的黑色西裤。母亲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捏着检查单,不停问我是不是花很多钱。
“先把检查做了,钱的事回头再说。”
我把银行卡递进去,机器吐出凭条时,母亲扭过脸,假装没看见金额。
那以后,家里的药盒越来越多。父亲血压不稳,母亲膝盖疼,平常看着都不算大毛病,隔几个月却要去一趟医院。挂号、取片、缴费、拿药,零零碎碎的事情,总要有人记着。
大哥周建国在快递站上班,送件时间不固定。二哥周建军给人修家电,手里常年沾着机油,电话响了也未必能接。
他们不是完全不管。逢年过节,大哥会拎两箱牛奶回来,二哥买过几次营养品。父亲见人就说,两个儿子都忙,家里大小事多亏我。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总会松一点。
那时我还觉得,父亲不是没看见,只是嘴上不爱说。毕竟从小到大,他夸人的时候少,谁做得不够,他倒能记很多年。
我在一家小厂做会计,工资不算高,账目却一天比一天繁琐。月底结账常常到晚上九点,回家还要核对父母的药费票据。
陈磊开出租车,收入随着天气和客流起伏。车有毛病时,他自己舍不得换件,先去找便宜的修理铺。我们家的冰箱用了十几年,门边贴着一条发黄的胶带。
有一阵子,母亲要做膝关节检查。我把预约时间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又抄了一份贴在她床头。陈磊看见后,只问了一句费用。
“医生说先拍片,后面还不知道。”
他把车钥匙放到鞋柜上,手指在钥匙圈上转了一圈。
“你别每次都先答应。你爸妈有两个儿子,不能什么都只找你。”
我低头整理发票,没有接话。
陈磊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声音放轻了些。
“房子和看病不是一回事,口头说的,哪一样都落不到纸上。”
我知道他说得对。可那时父亲只要在电话里咳两声,我还是会立刻问在哪家医院。母亲说药快没了,我下班路上便绕去药房。
有一次,大哥在家庭群里发了张照片,是他陪客户吃饭。父亲看见后,马上回了个笑脸,说建国辛苦,别喝多了。
我刚从医院取完化验单,站在药房门口,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母亲打来电话,让我顺便买点降压药,还提醒我不要告诉父亲药价涨了。
回到家,陈磊正在厨房煮面。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他侧身给我让路,问我今天有没有吃饭。
我说吃过了,其实只在单位啃了半个面包。
他没有追问,给我盛了一碗,把里面的鸡蛋夹到我碗里。
日子就这么往前挪。谁家老人有个头疼脑热,邻居都说女儿细心。父亲听见了,也会在旁边补一句,岚岚最稳当,交给她放心。
这句话让我高兴过很久。
我甚至想过,等父母年纪再大些,就把复诊日期做成一张表,哪天谁陪,哪天谁买药,免得临时乱成一团。那时我只想着把事情安排妥,不想让家里人为难。
拆迁的消息传下来后,旧宅里忽然热闹起来。父亲把房本、户口本和各种通知单分门别类地装进文件袋,两个哥哥隔三差五回来一趟。
我也回来帮着看材料。
有天晚上,母亲在厨房切葱,父亲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抽烟。大哥问新房什么时候能选,二哥拿手机查附近的菜市场。父亲一边听,一边把烟灰弹进铁盒。
我给他们倒茶,没人提我的安排。
我以为手续还没定,便没多问。父亲抬头看了我一眼,叫我把桌上的通知单按日期排好。
我做完后,他说了句辛苦。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很轻。我拿着空文件袋,站在门边停了片刻,心里仍旧觉得,等真正分房时,父亲会叫上我。
后来我才明白,很多事情不是没有答案,只是答案早已摆在桌面上,而我一直没敢低头看。
分房那天,我按完手印,父亲叫住我,说以后看病的钱由我来出。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把话顶回去。
我只是把提前准备好的空白协议拿出来,想让每一笔钱都有个说法。
父亲看着那张纸,像是第一次见到我有别的打算。大哥的目光落在纸上,很快又移开。二哥端起茶杯,杯盖碰出一声轻响。
母亲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留着葱叶的淡绿。
她似乎想说什么,可父亲已经开口,让我先回去,家里的事情以后再谈。
我把协议重新收进包里。回家路上,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拆迁工地的土腥味。
陈磊听完经过,半天没有说话。车停在小区楼下,他熄了火,才问我有没有留下那张分房表的照片。
我说有。
“那就别只听他们怎么说,先把纸上的字看明白。”
我点开手机相册,放大那张表。两套房的地址,一行一行排着。我的手印在旁边,像一扇已经关上的门。
02
第二天一早,我把分房材料全摊在餐桌上。
陈磊出车前帮我煮了两个鸡蛋,又把手机里的照片传到电脑。屏幕上,房屋编号和姓名看得很清楚,纸张边角还有街道办的红章。
我把照片放大,发现大哥和二哥那两份材料,不只有分房表,还有户口资料复印件、婚姻情况说明和联系方式登记。
我的那一页只有签名和手印。
连复印件都没有。
陈磊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说这不像临时决定的事。语气不重,却让屋里的暖气声显得格外清楚。
我没有回答,重新翻看手机里的照片。
昨天在旧宅里,我以为大家只是坐下来商量。可那些文件的顺序、夹页的位置,还有哥哥们带来的黑色文件袋,都不像刚刚才准备。
我给父亲打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
“爸,分房材料我想再看一遍。”
“看什么?昨天不是都按了吗?”
“我那一份内容太少,想问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拖鞋擦地的声音。父亲像是走到了院子里,风声从听筒里刮过。
“你先忙你的,房子的事有你哥处理。”
他说完便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在桌边,手指停在屏幕上。以前家里有事,父亲总说你是会计,帮着看看。如今同样是文件,他却让两个哥哥处理。
我又打给母亲。
她接得很快,声音压得低。
“妈,昨天那些材料是谁准备的?”
母亲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像在找什么东西。
“都是你爸收着的。”
“什么时候准备的?”
“我也不清楚。”
她说得慢,后面又补了一句,昨天人多,别把小事放在心上。
我听出她不愿往下说,便问她膝盖还疼不疼。她说早上好多了,又催我去上班,别因为家里耽误工作。
电话挂断前,她叫了我一声。
“岚岚。”
“怎么了?”
母亲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先别急着签别的东西。”
我坐直了些,问她什么东西。
她却说没什么,随后把电话挂了。
桌上的鸡蛋已经凉了,蛋壳上凝着一层细小的水汽。我剥开一个,咬了一口,没尝出味道。
上午十点多,我请了半天假,直接去了旧宅。
院门没有关,父亲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旧墙拆了一半,砖缝里长着几株细草,风一吹,叶尖碰着墙皮。
大哥周建国正在客厅里点材料,手边放着一摞文件。二哥周建军蹲在地上,把几份复印件装进透明袋。
我走进去,他们都抬了抬头。
“你怎么又来了?”大哥问。
“有些地方没看明白。”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翻出照片。大哥伸手来拿,我先按住了手机。
“我的那份为什么没有房屋资料?”
大哥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收了回去。
“昨天不是说过了吗,大家先按分房意见走。”
“谁说过?”
客厅里一下没人接话。二哥把透明袋的拉链拉上,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父亲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搪瓷缸。
“你哥他们忙了一早上,别刚回来就问个没完。”
我看向他。
“我只是想知道,这个意见是什么时候定的。”
父亲把搪瓷缸放在桌角,里面的茶叶浮在水面上,打着旋。
“你是女儿,房子的事本来就该让着哥哥。”
这句话他说得很顺,像早已说过许多遍。
母亲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旧床单。她看见桌上的材料,脚步慢下来,床单边角在手里松开了一点。
“妈,你昨天是不是还有话没说?”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眼神很快落到地上。
“没有,哪有什么话。”
她把床单放到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倒水。锅里不知煮着什么,水汽贴在玻璃上,模糊了她的背影。
我没有追过去。
父亲把那些材料往自己面前收了收,问我什么时候有空去办手续。语气里有催促,好像我再拖一天,就会耽误两个哥哥拿钥匙。
“我还没弄清楚。”
“都是一家人,弄清楚什么。”
“越是一家人,越该写明白。”
我的话刚出口,二哥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判断我是不是认真。
大哥没有说话,伸手去拿桌上的文件夹。父亲却先一步把文件夹压住,问我是不是不相信家里人。
我说不是,我只是不想以后各说各的。
父亲的脸色冷下来,母亲在厨房里碰倒了一个碗,瓷片撞在水池边,声音不大,却让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她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旧的蓝色硬皮本。那本子边角磨得发白,封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常被人翻动。
父亲伸手要接,母亲却没有立刻给他。
我看见本子中间夹着一张折起的纸,露出半截白边。纸上似乎写着几行字,墨迹很淡,折痕却压得很深。
“妈,那是什么?”
母亲的手指收紧,转身把本子递给父亲。
“没什么,旧账。”
她说得很快,快得不像平时。
父亲接过本子,顺手塞进身后的抽屉。动作太急,抽屉撞到柜体,发出一声闷响。
我盯着那个抽屉。
“旧账也不能看?”
“家里的小账,有什么好看的。”
父亲把钥匙拿出来,落了锁。钥匙在他手里转了一圈,随后藏进了裤袋。
我忽然不知道该问哪一句。问那张折起的纸,问谁准备了材料,还是问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分房安排,只有我站在最后一张表前。
母亲端来一杯水,放在我面前。杯子外壁很烫,她的手碰到桌面后马上缩回去。
“岚岚,你先回去吧。你爸这两天睡不好,别再说这些了。”
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个清楚的答案。她却避开我的目光,拿起沙发上的床单,一遍遍抚平那道并不存在的褶皱。
父亲又开始催我,说手续窗口下午人少,最好今天把字补齐。
我没有答应。
离开旧宅时,大哥在门口叫住我,说都是一家人,别把关系弄得太僵。二哥站在他后面,手里还拎着那只透明文件袋。
我回头问他,材料是谁让准备的。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回头再聊。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门后没有整理好的杂物,碰着了,却没人愿意弯腰收拾。
我走到街口,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旧宅的院墙在后视镜里一点点缩小,父亲藏钥匙的动作却始终留在眼前。
回到家,我把那张分房表和手机照片分别打印出来,又拿出一只新的文件袋。
陈磊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看见桌上的纸,没有问我吃没吃饭,先把车钥匙放下。
“他们还催你?”
我说,催我把手续办完。
“那你先别签。”
他打开文件袋,逐页看那些复印件。看到大哥和二哥的材料完整,而我的那份只有一页时,眉毛动了一下。
“这不叫分房意见,这是已经定好了。”
我坐在他对面,想起母亲那句先别急着签别的东西。她到底看见了什么,又为什么在父亲面前一句都不肯说。
窗外传来小区门禁的提示音,亮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墙面,很快便消失。
我把那份空白家庭协议放在最上面,没有写一个字。
03
我把那份空白协议放在桌上,先写下了父亲和母亲的名字。
父亲看着纸面,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大哥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支没盖帽的笔。二哥靠着柜门,目光落在协议上,没有急着说话。
“我不反对给爸妈看病,也不反对陪他们复诊。”
我把笔尖停在纸上,尽量让声音平稳。
“但两套房都给哥哥,医疗费又全由我出,不能只靠一句话。”
父亲拍了一下桌面,茶杯里的水晃出了几滴。
“你这是跟家里算账?”
“不是算账,是把事情说清楚。”
我翻开协议,把提前列好的几项念给他们听。每月固定生活费,住院时谁负责通知,陪护由谁安排,药费凭什么票据报销,房屋最后归谁。
这些内容我昨晚写到凌晨一点多,改了三遍。数字不能含糊,时间也不能含糊。做会计久了,我见过太多因为一句以后再说而留下的麻烦。
母亲端着水杯站在一边,听到住院陪护时,手腕轻轻抖了一下。
父亲没有看她,只问我想要什么。
我指着协议最后一页。
“至少有一套房,和我以后照料你们的事项对应起来。房屋地址、面积、归属,都写在这里。你们愿意让我管,就把话写下来。”
大哥把笔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岚岚,都是一家人,何必弄得这么正式。”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不能让谁一句话就改了。”
他说不出话,转头看父亲。
那个动作很快,却被我看见了。二哥也抬起眼,先望向父亲,再看向桌上的纸。他们没有马上骂我,反倒像在等父亲决定要不要继续。
父亲把协议拿起来,翻了两页。
“你这上面写的,什么都要凭证,什么都要签字。你是怕我们以后不认?”
我说,老人看病本来就该留票据,房子的事也该有白纸黑字。
“你妈是你亲妈,你爸是你亲爸,还能少了你的?”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深,却一直留在皮肉里。
我低头把协议拿回来,重新压平被他捏出的折痕。
“我没说不管。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房子一点都没有我的。”
父亲把脸转向窗外。院墙外,挖掘机的铁臂缓慢抬起,压碎一截旧砖,灰尘从墙头飘进来。
大哥起身去关窗,关到一半又回头。
“爸,要不先别急着定,房子不是还没交钥匙吗?”
父亲看了他一眼。
二哥也跟着说道:“这事可以再商量。”
他们说得都不重,甚至有点替我说话的意思。可两个人说完,谁也没有碰那份协议,像是只把话送到门口,剩下的路仍由父亲决定。
父亲重新坐下,手掌盖住分房表。
“房子给儿子,是老规矩。女儿出嫁了,不能总惦记娘家的东西。”
“我没有惦记。”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已经有了防备。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买肉,两个哥哥碗里各有一块,我只能夹桌中间那几片肥的。母亲会说女孩子少吃点,留给哥哥长个子。那时候我不懂房子,也不懂谁该得到什么,只知道父亲说出来的话,家里没人反驳。
如今我四十六岁,手里有工资,有房贷,有一摞替他们交过的药费票据,站在这张桌子前,竟还要一遍遍证明自己不是来抢东西的。
我把协议推到父亲面前。
“您先看看,不急着签。可如果只要我出钱,不让我知道房子和今后的安排,我不会答应。”
母亲放下水杯,朝我走了两步。
“岚岚,你爸年纪大了,别这样说话。”
“妈,我已经很客气了。”
话出口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不是没人说话,而是谁都不愿先接下一句。
父亲将协议折起来,递回我手里。
“你要是觉得吃亏,就别管。”
我手指停在纸边,没有立刻接。
这句话我等了很多年。不是等他叫我管,而是等他承认,我做的那些事不是天经地义。可他给我的,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别管。
大哥在旁边打圆场,说父亲只是着急,大家坐下来慢慢讲。
二哥拿起茶壶给每个人添水,水流冲进杯底,茶叶翻了几下,又沉了下去。
我把协议收回文件袋,没有再争。
“那就慢慢讲。今天讲不清,我就不签别的。”
父亲的手猛地压住桌上的分房表。
“你这是威胁谁?”
我看着他,眼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陌生起来。
“我只是想让自己的名字,也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04
父亲把那句不孝挂在嘴边,是从我提出协议以后开始的。
第二天早上,他给我打电话,第一句话就是问我还要不要认这个家。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刚起床后的沙哑,像是已经替我定好了答案。
我正在公司核对一批货款,身边坐着两个同事。听到这句话,手里的计算器停在半空。
“我没有说不认。”
“你要是认,就不会拿纸来管我们。”
“那张协议只是把费用写清楚。”
父亲冷笑了一声。
“养父母还要写条款,你跟谁学的这些?”
电话挂断后,我盯着表格上的数字,半天没有动。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九点四十七分,窗外有人搬货,纸箱拖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中午,我又去了旧宅。
母亲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择菜,豆角堆在脚边。她看见我,先往屋里看了一眼,然后把菜篮往身旁挪了挪。
“你爸在里屋。”
我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她说还行。她的手指掐掉豆角两头,动作很慢,断口处溢出一点白汁。
“妈,协议你看过了吗?”
母亲没有抬头。
“看过。”
“那你觉得不合理吗?”
她把一根豆角折成两截,放进篮子里。
“你爸不喜欢别人和他讲条件。”
“我不是别人。”
这句话说完,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她想接话,屋里却传来父亲的咳嗽声。
她立刻站起来,端着菜篮往屋里走。
“我先去看看你爸。”
我跟在后面进了客厅。大哥已经来了,身上穿着快递站的工作服,袖口蹭着灰。二哥坐在沙发边,脚下放着一个工具箱,像是刚修完谁家的电器。
父亲靠着椅背,手里拿着那份分房表。
“你还来干什么?”
“把协议再说一遍。”
我从包里拿出文件袋,打开后把纸铺在桌上。
大哥皱起眉头。
“岚岚,别让爸生气。”
“我只是问一套房和照料之间怎么对应。”
二哥看了大哥一眼,没说话。
父亲把分房表抖得哗哗响。
“两个儿子辛辛苦苦养家,房子给他们怎么了?你一个出嫁的女儿,回来就想分一套,谁教你的道理?”
“我没说白拿。”
“你还要怎样?”
“我这些年交的药费、陪诊和住院的钱,您都知道。以后如果还要我负责,就把安排写清楚。”
父亲突然笑了,笑意停在嘴角,没有到眼睛里。
“你给父母花点钱,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那哥哥呢?”
屋里的人都看向我。
我指了指桌上的分房表,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您把房子全给哥哥,却要我看病,公平吗?”
父亲的脸一下涨红,抓起茶杯砸在地上。杯子没有碎,只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茶水顺着缝隙流开。
“你还问公平?你从小到大吃家里的饭,穿家里的衣服,嫁出去以后回来几趟?现在为了两间房,连亲爹都要审!”
我站在桌边,没动。
大哥急忙弯腰去捡茶杯,嘴里说着爸你别生气。二哥把地上的水擦掉,动作僵硬,一直没有抬头。
父亲越说越快,把我小时候拿家里钱买书、结婚时家里添过一床被子,全翻出来讲了一遍。那些事情我记得,有些甚至比他记得更清楚。
母亲从厨房拿来扫帚,站在门边听着。她的脸色很白,手里的扫帚尖抵着地面,半天没有落下。
我原本还想等父亲说一句,哪怕一句,你这些年辛苦了。
可他没有。
他只说两个儿子养家不容易,说我已经嫁了人,说女儿照料父母本来就是本分。每一句都像是在把我往门外推,又要我把钱留在屋里。
我把桌上的协议收进文件袋。
“既然您这么说,那就按您的意思。房子给哥哥,钱和事也别只找我。”
母亲猛地抬头。
“岚岚!”
我拉开门,院外的风带着土灰扑到脸上。刚迈出一步,母亲从后面追过来,一把拽住门框。
“你别走。”
她的声音很低,手却挡在门边。
父亲在屋里喊她,说别拦,让我走。
母亲没有回头,只看着我。
“你爸正在气头上。”
“我知道。”
“等他消消气,再说。”
我看着她抓住门框的手。那双手常年在食堂洗菜,手背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没清干净的泥。她想留我,却不肯在父亲面前替我说一句。
大哥走到门口,压低声音。
“岚岚,咱们别把话说绝。房子的事还可以商量。”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房子。
我看向他。
“怎么商量?”
大哥张了张嘴,没有回答。他回头看父亲,父亲仍坐在椅子里,脸朝着窗外。
二哥也走了过来,站在大哥身后。他手里的工具箱扣子没有扣好,里面露出一把旧螺丝刀。
“先坐下吧。”他说。
声音不大,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避开问题。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文件袋被风吹得轻轻响。里面那份协议压在最下面,纸角已经被我捏出了折痕。
父亲在屋里沉声说,让我别拿房子逼他。
我回头看着他。
“我逼您的,是把话写清楚。您把房子全给哥哥,却要我看病,公平吗?”
这一次,没有人替他回答。
母亲松开门框,往旁边让了一步。她没有再说别走,脸上的神情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
我把脚收回来,重新走进客厅。
不是因为父亲那句别拿房子逼他,也不是因为母亲挡在门边。我只是想把最后一件事问明白,问完以后,很多话就不用再等了。
父亲见我回来,抬手指着椅子。
“坐下。”
我没有坐,只把协议放在桌面正中。
“那就现在说。”
大哥和二哥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先开口。父亲盯着我,手掌慢慢压住协议的第一页。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自己等了多年的那句辛苦,或许根本不会从他嘴里出来。
05
我没有坐下,仍站在桌边。父亲的手压着协议,大哥和二哥分坐两侧,母亲站在窗下,手里捏着一块没拧干的抹布。
“说吧。”我看着父亲,“房子和以后,准备怎么安排?”
父亲没有回答,先问大哥。
“你们兄弟俩怎么想?”
大哥低头看着桌面,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那张分房表拿起来,手指沿着折痕慢慢抚了一遍。
“爸,房子的分配,按原来的来。”
我的胸口往下一沉。
“医疗和照料的事,你们两个也得说清楚。”父亲又补了一句。
大哥抬头看我,目光停了两秒,随后转向父亲。他脸上的为难很像真的,连眉心那道皱纹都压了出来。
“我不是不管。”
“那你说怎么管?”
父亲追着问,声音没有刚才那么硬。
大哥把分房表放回桌面,忽然往父亲面前推了一下。
“可以让一套给周岚,但爸妈今后的住院费、陪护和养老,我们一概不管。”
屋里的风扇转得很慢,扇叶发出咔哒一声。
我看着大哥,没听懂似的问:“你说什么?”
大哥没有再重复,只把手放到桌沿。二哥坐在旁边,拿过印泥盒,拇指在里面轻轻按了一下。
“建军,你也同意?”
他抬头看我,脸色发沉。
“我平时活多,确实没法天天跑。”
“没人让你天天跑。”
“那就按大哥说的办。”
二哥说完,把手掌压在分房表的空白处。红色印痕落下去,边缘有些模糊。他抽回手,用纸巾擦了两下,仿佛那只手沾上的不是印泥。
我盯着那枚手印,耳边只剩下父亲的呼吸声。
大哥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新的纸,放到我面前。
“这是补充协议,房子可以重新写,但以后爸妈的看病、住院、陪护、生活费,都由你来。”
“为什么?”
我问的声音很轻。
大哥把目光移开。
“这不是你一直在管吗?”
“以前是我在管,不等于以后只能是我。”
“那房子也不是非给你不可。”
他说得平静,像在谈一件和我无关的买卖。
父亲伸手拿过那张补充协议,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已经印好了几行字,留着姓名和手印的位置,日期也空着。
我没有接。
父亲把协议推向我。
“签了,一套房归你。不签,还是按昨天的分房表。”
“你们什么时候准备的?”
没人回答。
母亲突然走过来,伸手压住了最后一页。
她的手掌覆盖在纸面上,抹布的水汽洇开一小片深色。父亲皱着眉看她,叫她把手拿开。
“先让岚岚看完。”
母亲说得很轻,却没有松手。
父亲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刚过下午三点。
“十分钟,够她看清楚了。”
我转头看他。
“十分钟?”
“你不是会算账吗?一套房,换你以后照料爸妈。你自己掂量。”
他说完,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亮屏幕,像是要替我计时。
我看着那份协议,纸上的字一行行排列着。房屋地址写得很清楚,父母的住院、用药、陪护和生活费用也写得很清楚,唯独没有写哥哥们在什么情况下需要出面。
大哥坐在旁边,脸上没有喜色。二哥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裤缝。
他们都在等我回答。
我拿起协议,第一行写着房屋归属,第二行写着父母居住,第三行便是医疗费用。越往后,字越小,句子越长。
“这套房什么时候过到我名下?”
我问大哥。
他看向父亲。
父亲说:“手续办完就过。”
“多久?”
“房子都给你了,还怕跑了?”
我抬头看着他。
“协议里要写日期。”
父亲的脸色又沉下去,母亲手掌仍压着最后一页。她没有看我,也没有看父亲,指腹慢慢摩挲着纸角。
“还有住院押金。”我说,“谁先交,票据由谁保管,护理期间怎么算,日常开支怎么记。”
大哥叹了口气。
“你真要一条一条写?”
“要。”
“那就写。”
他答得很快,快得让我愣了一下。
二哥也说:“写清楚对大家都好。”
两个人说完,依旧先看父亲。
父亲拿起笔,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你们都觉得我老糊涂了?”
没人出声。
窗外传来孩子的叫喊,紧接着是汽车喇叭。旧宅里没有人往外看,只有母亲的手还压着那一页纸,像怕我一旦翻过去,就会漏掉什么。
我把协议放回桌上。
“我需要和陈磊商量。”
父亲抬腕看表。
“还有八分钟。”
“这不是买菜。”
“房子给不给你,就看你现在要不要。”
我的喉咙有些发干。那套房的面积、位置和价格,我都已经在心里算过。拿到它,家里的贷款能轻一些,父母将来的费用也有了一个落脚处。
可协议上的每一项,也像一块块压下来的石头。父亲说得很明白,这不是分房,是把后面的日子一起交给我。
母亲忽然抬起眼。
“岚岚,先别急着签。”
父亲立刻转过去。
“你又要说什么?”
母亲嘴唇动了一下,没再出声。她把最后一页按得更紧,眼神落在那行关于房屋过户的空白处。
我看见那里的日期栏还没有填写,受让人一栏也没有盖章。
“如果我签了,房子不按时过户怎么办?”
父亲说:“一家人还不信我?”
“我要写进协议。”
“你怎么这么多事?”
“因为这是房子,也是你们以后的住院费。”
大哥沉默片刻,拿起笔,在协议旁边写了几个字。二哥凑过去看,他写的是房屋手续办结时间。
父亲伸手要拿,母亲却先把纸按住。
“别写在旁边,写进正文。”
她说完,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母亲像是被那些目光烫到,慢慢收回手。大哥没有反驳,只把笔放到纸边。
父亲的手机忽然响了,是医院打来的。母亲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检查结果出来了,让明天住院观察。”
她挂断电话后,屋里更安静了。
我看向父亲。
“谁去办住院?”
父亲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那份补充协议上。
大哥把分房表推回父亲面前。
“可以让一套给周岚,但爸妈今后的住院费、陪护和养老,我们一概不管。”
二哥随即按下手印。
父亲只给我十分钟:签下补充协议,我可能拿回一套房,也可能独自扛完父母余生。
母亲却死死按住最后一页,不让我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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