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西装是地摊货,八十块钱一套,领子有点歪,我扯了两下没扯正。
这些年我什么都干过,工地搬砖、仓库卸货、凌晨送水,就是没干过坐办公室的活儿。
要不是张涛说这家公司招库管,包吃包住,月薪六千,打死我也不会来。
前台小姑娘把我领到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宋总,面试的到了。”
里面传出一个女声:“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职业装的女人,正低头翻手里的文件。
我弯腰点头:“老板好,我叫周斌,来面试库管岗位。”
她没抬头,翻了一页纸。
我站在原地,手脚不知道怎么放,只能干等着。
过了约莫半分钟,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我紧张得嗓子发干,正想再说点什么,她忽然笑了。
那种笑,让我一下子想起很多年前,村口老槐树底下,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丫头,缺了门牙,冲我咧嘴笑的样子。
“小跟屁虫,”她慢悠悠地说,“近30年没见,连媳妇都不认了?”
我两腿一软,扶着桌沿才没栽下去。
01
我今年44岁,活了半辈子,没怕过什么。
怕过债主。怕过房东。怕过半夜有人砸门。但最怕的,是被人叫那三个字。
小跟屁虫。
这世上叫过我这三个字的,只有一个人。我那同父异母的妹妹,周小静。后来她改了姓,叫宋雅静。
我盯着面前这张脸,脑子里嗡嗡的。
她眉眼长开了,化了淡妆,跟小时候那个又黑又瘦的小丫头完全不一样了。
可那双眼睛,尤其笑起来的样子,像。
太像了。
手心里的汗把简历洇湿了一角,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老板,您认错人了。”
她的笑意没散:“周建军,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我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建军这名字,我已经十几年没用过了。出门在外,我都说自己叫周斌,没人知道我以前叫啥。
“我……我真不是。”我低头捡起掉在地上的简历,胡乱捏在手里,转身就往外走。
她没有追出来。
我一路小跑出了公司大门,拐过街角,后背贴着墙,喘了好一阵。太阳晒得我头皮发烫,我抬手抹了把脸,一手的汗。
完了。
我蹲在墙角,抽了半包烟,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跑,赶紧跑。
当天晚上我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从床底下拽出那个用了十来年的蛇皮袋,往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
房东上个月就来催过房租,我欠了他一千八,人家说了,这周再不交就换锁。
我本来指着这份工作先干俩月,缓过这口气再说。
现在全完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涛发来的微信:“面得咋样?”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拎起蛇皮袋就往外走。刚到门口,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张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白酒和一袋卤菜,堵着门冲我咧嘴笑:“跑啥?”
“让开。”我没心情跟他扯皮。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把酒菜往桌子上一放:“你跑得了债主,跑得了你那妹妹?”
我整个人定在原地。
张涛叹了口气,在床沿坐下,拧开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今天下午,宋总给我打电话了。你猜她跟我说了啥?”
我攥着蛇皮袋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她说,你是她哥。”张涛端着酒杯看着我,“同父异母的亲哥。失散快30年了。她找了你四年,才知道你在哪个城市,又花半年才摸到你的行踪。”
我说不出话。
“她说要跑由你跑,”张涛把酒一口闷了,“反正你跑一次,她追一次。”
我蹲在地上,头埋在胳膊里,闷了很长时间。张涛也不催我,自顾自地喝酒吃菜。
屋里灯光昏黄,窗外的风灌进来,把桌上那张打印着面试信息的纸吹到了地上。
我最终还是留下了。
不是因为张涛那番话,是因为他说,宋雅静找我找了四年。四年的时间,换个人,早忘了自己还有个哥。可她记着。
我蹲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决定去看看。就看看,看一眼就走。
02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上班了。
宋雅静没骗我,库管,月薪六千,包吃包住。
公司食堂管一天三顿,宿舍在公司后面那栋旧楼里,四人间,上下铺,条件不怎么样,但比城中村的出租屋强。
我分在后厨库房,管进菜出菜。
活儿不轻松,每天早上五点半就得起来,跟着采购车去批发市场拉菜。
批发市场乱得很,到处是车喇叭声、讨价还价声、湿漉漉的地面上烂菜叶子的气味。
我跟着开了二十年货的老李,学会了怎么看菜新不新鲜,怎么砍价,怎么把一百斤土豆从车上卸下来不闪腰。
人要是想把自己累趴下,总有的是办法。
我埋头干活,尽量不往办公区那边去。
宋雅静也没来找我。
头几天,我连她面都没见着。
慢慢地我松了口气,寻思那天的面试可能真就是个巧合,她也许就是一时兴起,见了也就见了,大家各过各的。
可我到底小看了她。
第七天傍晚,我蹲在库房门口啃馒头,听见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抬头,宋雅静穿着一件浅色风衣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馒头,又看了看我。
“就吃这个?”
我站起来,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挺好吃的,食堂做的。”
她没接话,侧身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库房。我赶紧跟进去,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她背着手在货架间走了一圈,像领导视察一样,随手翻了翻几箱菜:“白菜进得有点多,这两天用不完,放坏了就浪费了。”
我愣了一下,这事儿我确实没算好。昨儿看白菜便宜,多进了一百斤。
“记下了,下回注意。”
她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馒头凉了就别吃了,食堂有热汤。”
我站在库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好半天没动。
晚上收工,老厨师刘师傅递给我一碗热汤面:“小子,以后别啃冷馒头了,小宋总说了,你这份饭算厨房的,顿顿有热菜热汤。”
我接过面,低头吃了一口,眼眶有点发酸。
刘师傅蹲在我旁边抽烟,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我在这企业干了十多年了,头一回见小宋总对一个库管这么上心。”
我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
刘师傅吐出一口烟:“你是不是跟小宋总沾亲带故?”
我摇头说不是,低头把面吃完了。
那天晚上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上铺的人打呼噜,窗外的路灯透过薄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下一道亮痕。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些我以为已经忘干净了的旧事,一件一件,像泡了水的旧报纸一样,字迹模糊,却怎么晾都晾不干。
03
我9岁那年,妹妹5岁。
我爸周建国是镇上有名的酒鬼,喝完酒就打人。
我妈——宋雅静的生母——那时还是我后妈,叫宋玉娇,扛不住了,在一个雨天带着女儿跑了。
我永远记得那天早上,我醒来,屋里空空的,我爸坐在堂屋地上,满身酒气,眼睛红得吓人。
“你妈跑了。”他说,“带着你妹妹跑了。你给老子记住,是她们抛弃了我们。”
那年宋雅静还不叫宋雅静,她叫周小静。
我追到村口,雨已经停了,泥巴路上一串脚印,被大水冲得乱七八糟。
我站在路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站了很久。
后来我偷偷打听了她们的下落。
听说宋玉娇带着女儿改了嫁,嫁了邻县一个兽医,姓宋。
听说她给女儿改了名,叫宋雅静,随继父的姓。
听说她们过得挺好的,新爹老实本分,不喝酒不打人,对娘俩挺好。
听说她上了学,成绩很好,考上了镇上的初中。
我那时候已经辍了学,跟着我爸在镇上干零活。我爸的脾气越来越差,喝酒越来越凶。我16岁那年,他半夜喝多了,把家里的房子点了。
火烧得很大,把自家堂屋烧了,还把隔壁两家的房角燎了。
村里人把火扑灭了,我爹跑了,留下一屁股烂账。
那些被烧了房的人家找上门来要赔偿,我爹不露面,我那时候才16岁,蹲在房檐底下,被一群人围着骂。
有人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撞在门框上。
后来村里出面调解,让我签了欠条,一户一户记下数目,一共三万多。
在那个年代,三万多块钱,对于一个没有爹管的16岁少年来说,像是天一样大的数字。
我签了字,按了手印。
我18岁那年,拿上身份证,揣着几张欠条复印件和三百块钱,坐上了去省城的绿皮火车。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周建国。
我沿着铁路线一路打工,进过砖厂,下过矿井,在码头扛过水泥,在批发市场干过装卸。
挣的每一分钱,第一件事就是寄回老家,还那三万多块钱的账。
利息滚着利息,窟窿越填越大,我寄了十几年,才算连本带利还干净。
最苦的那几年,我每天只吃一顿饭,馒头就凉水。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还债的机器,没有白天,没有黑夜。
我还清了债之后,本想回老家一趟,去继父家门口看看妹妹。
可我在镇上住了三天,在继父家对面的旅馆里待了三天,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
我听说她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我听说她毕业之后自己创业,开了连锁餐饮公司。我听说她过得很好,好到我不敢也不配出现在她面前。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
我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脸。
04
第十天,我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在冷库里搬货,货架最顶上的一箱冻鸡腿没放稳,滑下来砸在我脚背上。
砸得不重,但箱子角磕破了皮,血流了不少。
我自己没当回事儿,去水管底下冲了冲,撕了条胶布缠上,继续干活。
晚上下班的时候,值班的行政看见我裤腿上的血,没说什么。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库房,就被人喊到办公区。
宋雅静坐在办公桌后面。我站在门口,她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脚上。我低头一看,胶布散了,脚背上红了一片。
“谁让你干活的?”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一点小伤,不碍事。”
她没接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扔在桌上:“把这换上。里面的药一天涂两次,别碰水。”
我走过去,把袋子拿起来。是一双新胶鞋。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说谢谢。她摆了摆手,没理我,低头看文件。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在背后叫住我:“周建军。”
我停住脚步。
“你脚上是被砸破的,这活你才干了十天,就这么不小心。”她说了一半,后半句却咽了回去。
我站在门口,没有回头:“我以后注意。”
“以后注意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花半年时间找你,不是图你在我这儿搬货搬出工伤来的。”
我攥着塑料袋的纸提手,过了好半天,才轻声说:“我就是干这个的命,干粗活干惯了。”
“你就是猪脑子。”她说。
我没有反驳,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盯着脚上那双新胶鞋发了好久的呆。
张涛打来电话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军,我琢磨了好几天,你妹妹这么对你,不是装的。你那事,要我说,找个机会,跟她把话说开吧。”
我看着远处城市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心口堵得慌。
“说什么?说我亲爹烧了房子跑了,我背了20年高利贷?说我没脸见她?说她要是没有我这个哥,日子过得比现在好得多?”
张涛那边安静了半天:“你这人,总爱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你有没有想过,你妹妹找你,可能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屁话?”
我挂了电话,把烟头摁在台阶上碾灭。
第二天中午,我在走廊上经过宋雅静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是宋雅静和一个男声。
“……补偿款的事,村委会那边说必须本人签字。你哥到现在都没认你,你打算怎么办?”男声说。
“我有办法。”宋雅静的声音很平静,“我叫他来,自然有办法让他签字。”
我脚底像生了根,钉在走廊上,一步也迈不动。
05
那笔钱,我一直没往那方面想过。
我是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捋清楚的。
我爹留下的那块宅基地,这些年被征用了,补偿款一直搁在村委会账上没动。
这笔钱要取,按规矩得继承人签字。
我爹的儿子,那不就是我吗?
宋雅静找我找了半年,跟我演了这么久的戏,说到底,就是为了让我签那个字。
我越想越觉得透心凉。
她根本不是因为念旧情才找我的。
她是来讨债的。
我欠她一个童年,欠她一个爹,她如今也要让我把欠的都还上。
那笔补偿款她应该有一份,我去签字,钱到手,她公司的资金链就有救了。
我越想越觉得憋闷,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我第二天就跟刘师傅请了假,下午回到宿舍,开始收拾东西。
这回我连张涛都没说,我怕他拦我。
蛇皮袋里没装几件衣服,我提着往外走,走到公司门口,一辆黑色的车缓缓滑过来,停在我面前。
车窗落下来,宋雅静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我。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蛇皮袋上,顿了顿,说:“上车。”
我没动。
她按了一下喇叭,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周建军,你今天要是走了,你这辈子就别想再见到我。”
我攥紧袋子,站了大约有十几秒,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
她没开车,手搭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温吞吞地吹着,风挡玻璃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知道了。”
我嗯了一声。
“那你更应该留下来。”她说。
“你缺那笔钱?”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没回答,偏过头看着窗外。
街边的路灯还没亮,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暗红的光。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13岁那年,跑回老家去找你。我听说你还住在镇上,就一个人坐了三小时班车过去。我打听到你在桥头干活,跑过去的时候,你正扛着一袋水泥从桥那头走过来。我站在路边,喊了你三声。”
我浑身僵住了。
“第一声,你脚步顿了一下。”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第二声,你加快了步子。第三声……”
她停下来,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心里发紧。
“第三声你直接就跑起来了。”她说,“你从我面前跑过了。隔着一条水沟,我喊了你三声,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疼,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周建军,我不缺你签字的那笔钱。我就是想知道,你当年是不是故意不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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