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

梁建国在缴费窗口站了快十分钟,那张银行卡在机器上刷了三次,每次都只“滴”一声就弹出来。

余额不足。

屏幕上那串数字清清楚楚压在他眼皮上,八万。

他兜里那张存折上,满打满算两万出头。

他蹲到墙角,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从头滑到尾,又从尾滑到头。

能打的号码不少,可手指头搁在每一个名字上面,都像被烫着了似的缩回去。

最终他咬咬牙按了第一个号码。

那头接通得很快,声音热络得很:“建国哥?啥事?”梁建国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几个来回。

那头又“喂”了一声。

他说:“没啥,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手头宽不宽裕。”

那头顿了三秒,热络劲儿一下子就淡了:“建国哥,我这边也紧啊,等两天成不?”梁建国嘴里说着“没事没事”,挂了电话。

他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黑得跟走廊尽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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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梁梦琪是上个月晕倒的。

那天下午,林雪梅在超市理货,接到学校辅导员打来的电话,说梁梦琪在图书馆突然晕了,已经送去了医院。

她手头的箱子“哐当”掉在地上,货架上的酱油瓶跟着晃了两晃。

梁建国赶到医院时,女儿已经醒了,躺在急诊的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梁梦琪看见他进门,还勉强笑了一下:“爸,没事,可能是低血糖。”

医生把梁建国叫到办公室,说话很直接:“初步检查,白细胞异常偏高,需要做进一步骨髓穿刺确诊。”他顿了顿,“我们高度怀疑是急性白血病。”

梁建国没听懂“急性白血病”这五个字之前,脑子里还是空的。

等回过神来,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背猛地推了一掌,踉跄了一下,手掌撑住门框。

他问医生:“治这个……要多少钱?”医生说:“先准备八万押金,后续治疗费用根据方案来定。如果有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前期的缺口你们得想办法。”

八万。梁建国在心里重复了这数字两遍。他一个月退休工资加零散维修收入,到手三千多。林雪梅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八。

当天晚上他回到家,翻箱倒柜把家里的存折、银行卡、现金全摊在床上。

老母亲蒋淑珍那点养老钱他不敢动,二女儿梁晓雨的学费也得留出来。

林雪梅坐在床边,把存折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最后低声说了句:“这不够,连零头都不够。”梁建国蹲在床边闷头抽烟,烟雾飘起来,悬在灯光下面。

他脑子转了半天,转到了那本旧账上。

他站起身,走到大衣柜最底下那格,掀开一沓旧衣服,最底层压着一个蓝布包袱皮,打开,里头是一本黑壳封面的笔记本,边角磨得发毛了。

他翻开来,里头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日期、金额。

从十几年前开始,他一笔一笔都记着。

李松,八千。

蒋保国,六千。

张德发,三千。

梁建军,三万。

后面还跟着一长串名字,最小的五百,多的上万,算下来十五万往上了。

他没给任何人提过这本账。

当初借出去时,人家说“建国哥你记一下”,他就摆摆手说不用不用,都是熟人。

可回家之后,还是偷偷记上了一笔。

他怕自己忘了,也怕人家忘了。

林雪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账本,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大:“借条呢?”梁建国没抬头:“都是熟人,咋好意思让人打借条。”林雪梅没接话,转身回了卧室,门关上的时候力道不大,可声音闷闷的,像一记重锤砸在棉花上。

梁建国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台灯把账本上的字照得发黄。

他翻到梁建军那一页,手指在“三万”两个字上停了很长时间。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建军刚结婚,想开一家建材店,手里没钱,大半夜跑到他家里来,坐在那张破了洞的沙发上,嗫嚅了半天才开口。

梁建国二话没说,把准备给梁梦琪上高中攒的钱全取了出来,又找工友倒腾了五千块,凑够三万块整,递给了建军。

建军接过钱的时候,眼圈红了,说了一句:“哥,这钱我一定还你。”梁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自家兄弟,说什么还不还的。”那之后每年过年,建军都会提一句“哥,那钱我记着呢”,梁建国就摆摆手。

直到第三年,建军买了车。

第四年,建军换了房子。

那三万块,再也没提过了。

次日一早,梁建国去超市找林雪梅。

她正在理货架上的酱油,看见他来了,头也没抬:“账本看了?”他说:“看了。能要回来的,先要回来。”林雪梅手里的瓶子顿了顿,声音闷闷的:“你那个账本,我翻过好几回了。上面那些人,哪一个不是当年拍着胸脯说‘建国哥,有事儿你言语一声’的。”梁建国没说话。

林雪梅把酱油摆好,终于转过身来看他,眼睛底下挂着两片乌青:“你去要吧,能要多少是多少。梦琪等不起。”梁建国点点头,往外走,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骑车到医院时,梁梦琪刚做完骨穿,人虚脱了,趴在枕头上汗湿了半边头发。

看见他进门,还轻轻笑了一下:“爸,别请假了,耽误工作。”梁建国帮她掖了掖被角:“爸不上班,爸就在这儿陪你。”他在病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本薄薄的旧账本。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床单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

他把账本攥紧了些,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02

梁建国第一个去找的是李松。

李松是他厂里的老同事,退了休以后在城南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还算舒坦。

当年李松儿子娶媳妇要买房,首付差八千,找到梁建国门上,话说得极客气:“建国哥,帮兄弟一把,年底一准还你。”梁建国没犹豫,去银行取了八千块现金,连张收条都没让写。

那会儿是五年前。

如今年底过了五个年头,那八千块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梁建国骑车到五金店门口时,李松正蹲在门口抽烟。

看见他来,站起身迎了两步,笑得热情:“哟,建国哥,你咋来了?”梁建国支好车子,在他旁边蹲下。

他本想寒暄两句,问问他生意怎么样、儿子最近好不好,可话到嘴边,发现自己没那个心思兜圈子了。

他开口说:“李松,我那八千块钱……你看方便不?”李松手里的烟僵住了,顿了两三秒,才笑着说:“哥,你那钱我一直记着呢。可最近手头紧,刚接了个大活,货款压着结不了,你容我几天。”梁建国嘴里有些发干:“不是哥催你,是梦琪住院了,急用钱。”李松一愣:“梦琪咋了?”梁建国说:“确诊了,白血病。”李松的烟烧到手指头才“嘶”了一声,甩了甩手,又抬眼看了看街上,嘴上唉了一声:“建国哥,你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本该想方设法还你。可你弟我手上现在真没有,加上媳妇那边管得紧……”他压低声音,“你也知道,我媳妇那人,把钱看得比命都重。”梁建国看着他,那个当年在他家喝酒喝到红了脸拍着胸脯说“建国哥就是我亲哥”的人,蹲在五金店门口,被一根烟熏得眯起了眼。

梁建国起身说:“行,那你再帮我问问旁人。”李松连忙点头:“我问,我帮你问。”

梁建国推着车子没走两步,听见身后李松的声音又响起来:“哥,你等等!”他转头,看见李松把手伸进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一数,四十块。

李松把钱递过来:“我身上就这些了,你先拿着应个急。”梁建国看着那四张皱巴巴的票子,鼻子一阵发酸。

他没接。

他说:“留着,我自己想办法。”转身跨上车,一脚蹬了出去。

骑出老远,风迎面扑在脸上,他才发觉自己眼眶有点热。他暗暗骂自己不争气,多大岁数了,还跟小孩似的。

第二站,他去了舅舅蒋保国家。

蒋保国是他娘蒋淑珍的亲弟弟,今年六十三,退了休,住在城东老家属院里。

当初蒋保国翻修房子,梁建国跑去干了七天活,搬砖、和灰、扛水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蒋保国端了碗水给他:“建国,歇歇。”他擦了把汗说:“没事舅舅,自家事。”后来蒋保国儿子娶媳妇差六千块,也是梁建国给垫的。

当时说好第二年还,第二年没还,第三年也没提。

梁建国没催过。

他娘蒋淑珍劝过他:“你舅那钱你别指望了,他那个人,当年你爹在的时候就那样,光进不出。”梁建国劝自己,那是亲娘舅,能帮就帮一把呗。

蒋保国家住五楼,没有电梯。

梁建国爬楼梯的时候,心里还在打腹稿。

到了门口,正要敲门,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门从里头打开了。

蒋保国提着一个保温桶正要出门,看见他时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建国,你咋来了?”梁建国说:“舅,我找你有点事。”蒋保国看了看手表,说:“我正要去给你舅妈送饭,你进来坐,有啥话等我回来再说。”梁建国进了屋,坐在客厅那张旧布沙发上。

沙发套洗得发白,茶几上摆着一套新茶具。

他等了大约四十分钟,蒋保国才回来。

一进门就笑呵呵的,一边换鞋一边说:“你舅妈最近腿脚不好,天天得给她送饭。”话说着,却没接“你找我什么事”这个话头。

梁建国又坐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舅,梦琪住院了,确诊是白血病。住院押金差好几万,你当年借那六千……要是方便的话……”蒋保国的笑容顿了顿,笑容在脸上停住又松开:“建国啊,不是舅不帮你,你舅妈这腿三天两头跑医院,家里的钱都塞进去了,六千块那事舅一直记着,可眼下手里实在倒不开。”梁建国坐在沙发里,听着舅翻来覆去说了五六分钟,核心意思就一个,没钱。

他说:“我知道了,舅。”起身告辞,蒋保国送到门口,又补了一句:“建国,想开点,孩子病能治好的。钱的事,你多找几个人问问,我也帮你寻摸寻摸。”梁建国笑了笑,说好。

走下楼,走出楼道,走到阳光下。

他站在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户,窗帘动了一下,放了下来。

梁建国推着自行车,站了很久,然后一脚踢开撑子,跨上车,慢悠悠往家骑。

阳光晒得后背有些发烫。

他脑海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他爹临死前那年说过的一句话:“建国啊,人情这东西,存进去容易,取出来难。”他当时年轻气盛,回了一句:“爹,人心换人心,不会错的。”如今他四十有六,骑着辆嘎吱响的二八大杠,穿行在正午的街道上,被一辆辆小车超过去,心里就跟他爹当年躺在病床上说那句话时一样明白了。

可这条路,他跑了整整半辈子,才真正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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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雪梅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袋菜。

进门看了一眼梁建国的脸色,没问,转身进了厨房。

锅碗响了一阵,她端出来两碗面,一碗放在梁建国面前,一碗自己坐下吃。

吃着吃着,她开口了:“要了几家?”梁建国说:“李松说手头紧,舅舅说倒不开。”林雪梅没接话,低头挑着面条,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我猜到了。”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好像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

梁建国嘴里的面条嚼了几下,咽不下去。

夜里,梁建国又翻开那本账。

他拿着笔,在李松和蒋保国的名字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

翻到下一页,那几个名字他都挨个在心里过了个遍。

工友张德发,三年前借了三千,说是孩子读书交不起学费。

梁建国跟他喝过一次酒,知道他是个老实人,应该不会赖账。

可打了电话过去,张德发连“我再想想办法”都没说,直接就开口说建国哥我实在没有。

学生时代的老同学董超,当年家里出事自己回不了老家,是梁建国跑前跑后帮忙操持,前年他儿子结婚,董超开口借五千,说结完婚礼金到手就还。

礼金早到手了,钱却一直没影。

他厚着脸皮拨过去,响了七八声,被人按掉了。

再打,对方关机了。

梁建国放下手机,觉得自己像一个不知好歹的人,一个在逼人还钱的人,一个成了别人嘴里最看不起的那种人。他是真没想过自己会活成这样。

第二天一早,老母亲蒋淑珍拄着拐杖来了。

她七十的人了,住在城北老屋,平时不大走动,这次不知道从哪听到了消息,一路倒了两趟公交摸到医院来。

梁建国在楼梯间碰到她,吓了一跳:“娘,你咋跑来了?”蒋淑珍没理他,径直走到病房,坐到孙女床边。

梁梦琪正在打点滴,看见奶奶来了,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奶奶……”蒋淑珍拉着她的手,粗糙的指头在孙女手背上轻轻摩挲:“丫头,别怕,你爸有办法。”她坐了一个多小时才走。

梁建国送她下楼时,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梁建国手里,说:“那钱是我攒的,就这些。你甭嫌少。”布包里是折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钞票,有零有整,最大面额五十,最小五块,总共两千七。

梁建国的手指有些抖:“娘,我……”蒋淑珍摆摆手:“你甭说了,你从小就那个脾气,见不得别人难。可这回是你家梦琪等着救命的钱,你要是不好意思张嘴,娘替你张。”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下了台阶。

梁建国站在原地看着老人背影走远,转身靠在墙上,仰着头,使劲眨了几下眼睛。

当天下午,他在医院走廊碰见了梁慧兰的来电。

妹妹在电话里声音着急:“哥,我刚听娘说梦琪住院了?咋回事?”梁建国把事情简略说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哥,钱凑齐了没?”梁建国说:“你甭操心,哥在想办法。”那头挂了电话。

大约过了两分钟,他收到梁慧兰的转账汇款,两千块。

附言只有一句话:“哥,先拿着,我再去凑!”梁建国看着那条到账信息里两千块的数字,眼眶酸胀得厉害。

他想起梁慧兰是嫁出去的姑娘,自己家还有两个孩子要养。

两千块听着不多,可能是她把家里口粮钱抠出来的了。

他记下了这个数。

这天夜里十一点多,梁建国坐在住院部楼下花坛边上,手里捏着手机,通讯录滑到了“梁建军”名字上,停了很久。

梁建军是他亲弟弟。

十年前他借出去三万的那位。

梁建国犹豫了很长时间,还是没按下去。

他了解这个弟弟,这两年弟弟越来越疏远,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少有,好像欠钱这事不提,就能从记忆里消失一样。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着住院部大楼。

七楼那扇窗还亮着昏黄的灯,梁梦琪躺在里头。

他又把手机掏出来,在“梁建军”的名字上按了下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电视声和说话声,建军接的:“喂,哥?”梁建国握着手机,声音有些干:“建军,你睡了吗?”那头说:“还没呢,看电视呢。你咋了,这么晚打电话?”梁建国咽了一口唾沫:“梦琪……住院了。”那头顿了一下:“咋回事?”

“急性白血病。”那头沉默了一阵,声音降低了一些:“那得不少钱吧……”梁建国没接话。

那头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手机里只剩电视声和偶尔的笑声。

梁建国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那头终于又开口了:“哥,你那三万块钱的事,我记着呢。可最近真是紧,上个月刚进了一批货,钱全压上面了。你看……要不等我周转开?”梁建国说:“建军,不是哥逼你。你侄女那边等钱治病,医生说前期至少得十几万。”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片刻,声音变得有些沉重:“哥,我想想办法吧。你等我电话。”电话挂断了。

梁建国坐在花坛沿上,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路过的救护车灯照亮,又暗下去。

他没等到回电。

04

第二天,梁建军始终没来电话。

梁建国坐在病房里,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朝上,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每隔几分钟就低头看一眼,可那些消息通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推送。

林雪梅进来换药,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机,没问。

可那眼神,梁建国懂。

他站起来说:“我出去一趟。”他骑车到了城东建材市场。

建军那家店在街东头,门脸不小,招牌是红底金字,叫“建军建材”。

门口停着一辆白色货车,车身喷着店里电话和经营范围。

建军蹲在门口正跟人说话,笑得前仰后合,看见梁建国从街对面走过来,脸上的笑滞了一下,随即起身迎过来:“哥?你咋来了?”梁建国说:“建军,我来找你……”建军打断他:“哥,进来说,外头冷。”他把梁建国带进店里的洽谈区,倒了一杯水放在梁建国面前,然后自己在对面坐下。

坐了十几秒,建军先开了口:“哥,你是为梦琪那事来的吧?”梁建国点头:“梦琪那边的治疗费,还差不少钱,我想着……”建军突然叹了口气,说:“哥,我跟你实话说吧。上回你打电话提那三万块,你弟妹马芸知道了,跟我闹了一宿。她的意思是,那三万块钱当时我借的时候就说好了是合伙投店的,后来店亏了,那钱也不该算借款了。”梁建国愣住了:“合伙投店?建军,那钱是哥借给你做生意的本钱,啥时候成合伙了?”建军避开他的目光:“当时咱俩也没说那么清楚,我那时候是想让你一块入股来着,你没干。后来店开了,赚了,我也陆陆续续给过你钱,有一回给了一万,你还记得吧?”梁建国想起来了。

那是四年前的事,建军有一次给老娘过寿时塞给他一个信封,说是给梁梦琪上大学的贺礼。

里头装着五千块钱。

那五千块他也没花,原封不动地存着。

他说:“那一万,你哪给过我一万?你就给过那一回,五千。还是你给梦琪的升学礼,我没好花,一直存着呢。”建军脸上有些挂不住,声音大了一分:“我记着好像就是一万。”梁建国看着他的眼睛,半天没说话。

店里时钟嘀嗒嘀嗒响,外面来往的车轰轰地过。

建军又开口了:“哥,我店里确实没钱。一大笔货款收不上来,欠着供应商的钱还不上,我这日子也不好过。”他越说越流畅,“你那三万的事,等我手头宽裕了,一定考虑。现在你逼我,我也拿不出来。”

梁建国握着手里的纸杯,水已经凉了,杯壁透着一股寒气顺着手指往胳膊上爬。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话没出口,马芸从里间走出来,一头烫过的卷发,围裙系着,手里拿个手机。

看见梁建国,脸上挂出笑来:“哟,大哥来了。”目光转了转,看到茶几上那杯水,又说:“怎么干坐着,想喝点什么不。”建军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马芸自然地在建军旁边坐下,话头一转:“大哥,我听建军说了梦琪的事,那孩子看着就招人疼,可惜了。”梁建国嘴里有些发涩:“马芸,建军那钱……”马芸的眉毛轻轻挑起:“大哥,不是我说你家老梁,那三万块钱,建军那次也跟我说过,他说那钱是当初一起合伙开店的本钱,后来店不干了,亏的钱他也认了,该还的也早还了。可你要非说是借的,那你得有借条吧?”这话像一根针,直直扎在梁建国的心口上。

他坐着没动,声音放轻了:“我没让建军写借条,当时他就说了一句,哥,这钱算我借你的。他说过这句话。”马芸笑了笑:“口说无凭。大哥,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也不是赖账的人。可现在你是跑来要钱,总得有个凭据吧?”梁建国把目光转向弟弟:“建军,你说句话。”建军头低着,两手搓着膝盖,半天没吭声。

最后他终于抬起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了一句:“哥,要不你容我再想想。”梁建国放下手里的水杯,站起来,没再看马芸:“建军,那我等你信儿。”他走出建材店,步子迈得很大,跨上那辆二八大杠,蹬了一脚。

骑出二十多米远,他听见背后隐约传来马芸的声音,听不太清楚,可语气里的不耐烦和尖锐,隔着风也扎得人生疼。

梁建国没有回头。

他一路蹬着车,风灌进领口。

车子骑到半路,忽然一阵胸闷,他拐进路边一条巷子,把车支在墙根,蹲下来,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眼前灰蒙蒙的,脑子却清醒得很,马芸那句话说得很明白,账本上没有借条,就没她的钱的事,连这个理字,都没他站的地方。

蹲了好一阵子,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是林雪梅发来的消息:“药费催了,明天再交不上,说要停药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半天,把那行字读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重新跨上自行车。

蹬了两步,车链子“咔哒”一声断了。

掉在柏油路上,蜷成一团废铁。

梁建国弯腰把链子捡起来,看着手里那截冰凉的铁,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半天没动。

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屋漏偏逢连夜雨。

可这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他连个盼头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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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链子断了,梁建国推着车子走了四站路才到家。

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林雪梅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手里攥着手机。

他没开灯,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林雪梅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建军那边咋说?”梁建国把鞋子摆好:“他说容他想两天。”林雪梅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冷淡:“两天。梦琪可等不了两天。住院部那边下午又打了电话,说明天上午药费要是交不上,后头的治疗就先停了。”梁建国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弹不得。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他爬起来,又翻开那本账,翻到最后一页。

那些名字他全打过了,没有一个管用的。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挂钟一下一下地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他爹的那句话。

到了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起身把那本记账本揣进怀里,准备再去一趟建军那里,当面再求他一次。

他想的很清楚,就是跪下,磕头,也得把钱要回来。

自己丢人行,闺女不能断药。

八点钟,他到了建材店门口。

店门刚拉开一半,建军在里面弯腰拖地。

看见梁建国进来,手里的拖把停住,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建军先开了腔:“哥,你咋又来了?马芸她娘家那边……”梁建国没等他说完,往前走了两步:“建军,哥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你当年整那个店,是我把钱掏给你的。那年你半夜两点来找我,说你连进货的钱都没有了,我二话没说上银行取的现钱,当时银行还没开门,我找隔壁老周借的卡刷的。你要是觉得哥当年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哥给你赔不是。可你也不能看着你侄女在医院躺着不管不问,我是真没办法了。”

店里没开灯,梁建国背着光,看不清建军脸上的表情。

沉默了很久很久,建军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哥,你以为你好人当得挺敞亮是吧?当年你掏三万块钱给我开店,我念了你的情。可你知道我心里啥滋味吗?从小到大,不管到哪,人家都说‘梁建国那哥俩,老大是真仁义,老二就差远了’。你越仗义,我就越不是个东西。你越帮人,我就越得欠着你的。”梁建国愣住了。

建军的声音越说越低:“你那三万块钱,我早两年就攒够了,可我就是不想还。我寻思着,还了你钱,咱俩这兄弟情分也就到头了。欠着,至少你还是我哥……”他说完这话,良久才补了一句,“可现在,你为了这三万块钱三番两次地上门,我这欠着就跟欠了个仇似的,咋着都不是个滋味了。”梁建国站在暗沉沉的店堂里,听着弟弟的呼吸声,忽然觉得不认识了这个人。

“建军,哥没想过让你欠着。”他说,“哥就是想着,你是我兄弟,我有难处了,你能拉我一把。”建军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去拿拖把,把没拖完的地又拖了两下,声音忽然恢复了平常:“哥,我手上真没闲钱。你要实在等不及……你上别处再问问吧。”梁建国站在店里,站了很久。

他开口说:“建军,那你那三万块……就当哥买了一回教训,成吧?”说着转身出了门。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跨上那辆修好了链条的旧自行车,慢慢骑离建材市场。

骑了没多远,身后传来脚步声,建军追上来,扳住他的车后座。

“哥。”建军站在他身后,喘着粗气,手插在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卡里有五千,你先拿去应急。”梁建国没有接。

他看着弟弟捏着那张卡,指节泛着白,他说:“建军,哥不是来讨饭的。你那五千块拿回去,哥自己再想办法。”车子蹬出去了。

骑出几十米,他听见建军在背后喊了一声“哥”,他没回头。

骑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坐在车座上,一张脸面无表情。

路上车来车往,人潮如水。

他忽然想起那年来建军家送钱的那个晚上,建军的媳妇马芸给他端了碗热汤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那时他们的关系还暖着。

他摸了摸口袋,那本账本还在。

他把它掏出来,捏了捏,心里盘算着下一个路口把它丢进垃圾箱里去。

可绿灯亮了。

他一脚蹬下去,车子汇入人流,那本账本又被他揣回了口袋里。

回到医院,梁梦琪正靠在床头看书。

看见父亲进来,她放下书笑了笑:“爸,你去哪了?”他走过去摸摸她的头发:“爸去办了点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她枕头边:“想吃啥,叫你妈给你买。”梦琪垂下头小声说:“爸,你头发白了不少。”梁建国愣了愣,伸手摸了摸两鬓,笑了:“你少操心,念你的书。”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站了一会儿才说:“梦琪,爸一定能把你的病治好。你听爸的,别多想。”梁梦琪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用力点了点头。

他出了病房,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通讯录从头滑到尾,又从尾滑到头。

能给谁打,他心里连个数都没有了。

走廊那头传来护士站说话的声音,吵吵嚷嚷的,好像是在催哪个床的费用。

他坐了一会儿,把手机装回兜里,起身往缴费窗口走。

走到半路,兜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林雪梅发来的转账信息:一万元。

附言写着:“我娘卖了金镯子。转我卡上了,先交药费。”梁建国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和那几个字,眼睛狠狠酸了一下。

他站在走廊中间,人来人往,他背贴住墙,仰起头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

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握着手机,像是握着一根能救命的树枝。

他明白,有些恩情,他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这只是一万,不是八万。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向缴费窗口。

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看着屏幕问他:“交多少钱?”他说:“先交一万。剩下的——我再想办法。”姑娘接过卡刷了一下,打出一张收据递出来,他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像拿着一个无处安放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