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春,陕北延安,史沫特莱向人讨要的物品清单里,排在前面的不是纸张,也不是药品,而是捕鼠器。这个美国女记者刚到延安不久,便发现鼠患不仅影响生活,还可能传播疾病。她四处奔走,要求改善卫生环境,起初有人觉得她太较真,后来连毛泽东也拿起了捕鼠器。

这件小事,很能说明史沫特莱的性格。她不习惯旁观,更不愿把采访停留在纸面上。哪里有问题,她就往哪里钻;哪里需要帮忙,她便直接动手。她的身上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行动力,这种性格,和她早年的生活经历密切相关。

1892年,史沫特莱出生于美国密苏里州一个贫困家庭。少年时期,她做过报童、侍女、烟厂工人和书刊推销员。16岁那年,她离开家庭,开始独立谋生。生活没有给她多少优待,却逼着她学会观察、思考和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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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受过完整而优越的教育,却依靠自学进入师范学院。1916年以后,她参与社会主义、女权和民族独立等社会活动,曾为进步刊物撰稿,也支持印度争取民族独立。1928年,她因政治活动遭到逮捕和迫害,离开美国前往欧洲。

这段经历,使她逐渐形成了鲜明的写作立场。她不把自己看成远离现实的作家,而是把文字当成一种行动。1929年初,她以记者身份来到中国,很快便将注意力投向中国社会底层和正在发生的革命运动。

在上海,她写下《中国人的命运:今日中国速写》和《中国红军在前进》。后一本书根据她掌握的苏区资料,以及红军将领周建屏提供的情况完成,是较早向海外读者正面介绍中国工农红军和革命根据地的著作。

当时新闻封锁严密,许多外国读者对中国革命几乎一无所知。史沫特莱的文章,提供了另一种观察中国的角度。她写军队,也写农民;写战争,也写普通人的生活。她的文字有时带着强烈个人判断,但材料来源和现场感,使其产生了广泛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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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时期,她还和宋庆龄、鲁迅等进步人士保持联系,参与保卫人权的社会活动。1931年2月,柔石、殷夫、李伟森、胡也频、冯铿遇害后,鲁迅撰写文章揭露文艺界的黑暗处境,史沫特莱将其译成英文,设法向海外刊物投稿。

1936年,红军长征抵达陕北的消息受到严格限制。史沫特莱把消息转告鲁迅和茅盾,两人十分振奋,并请她协助发出祝贺电报。电文中有一句话:“在你们身上,寄托着人类和中国的希望。”这既是对红军的祝贺,也反映了当时进步知识界对中国前途的判断。

1937年1月,史沫特莱进入陕北,先后见到左权、陆定一、贺龙、萧克、彭德怀、任弼时等人,随后抵达中共中央所在地延安。她与毛泽东、朱德的交往,也从这一时期开始变得密切。

毛泽东曾就中日战争、国共合作和西安事变等问题接受她采访。谈话并非单纯的私人闲聊,内容后来整理成记录,转交外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并在相关报刊和书籍中传播。史沫特莱由此成为了解中国共产党抗战政策的重要外国记者之一。

不过,她和毛泽东的相处,并不只有严肃采访。史沫特莱回忆,自己写条子邀请毛泽东来聊天,他常常很快赶来,还带着一袋花生。她教他唱英文歌曲,他也尝试学习英语。史沫特莱后来打趣说,毛泽东学习很认真,但歌唱天赋实在有限。

她在延安做的事情远不止写作。她为鲁迅图书馆筹建外文部,推动种花种菜,帮助改善环境,还设法邀请外国记者访问延安。1937年夏,几名美国记者冲破封锁抵达陕北,使外界得以直接观察红军根据地的社会状况。

抗战全面爆发后,史沫特莱不满足于坐在后方写稿。她要求参加西北战地服务团,和中国同志一起到前线去。毛泽东在欢送时说,战地工作者用笔和口作战,军队用枪作战,文武两方面共同抗敌。

遗憾的是,1937年9月服务团出发前,她因坠马受伤,未能按原计划同行。伤势稍有恢复后,她仍前往西安,并继续奔赴抗日前线。她采访战事,写通讯,也参与救护伤员。八路军战士称她“好样的”,并不是客套,而是因为他们见过她抬担架、安慰伤员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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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沫特莱原本准备为朱德写传记。她认为,中国农民占人口大多数,朱德出身农民,理解朱德,也是在理解中国农民和中国革命的社会基础。朱德对她十分信任,后来两人保持了长久友谊。

1941年9月,史沫特莱因病离开中国赴美国治疗。身处压力之下,她仍继续介绍中国抗战,写成《中国的战歌》,并着手整理朱德的生平。1944年8月14日,朱德写信向她问候,希望她有机会回到中国,多住一些日子。

1950年5月6日,史沫特莱在英国病逝,终年57岁。她在遗嘱中要求将遗物赠给朱德,并把骨灰运回中国。1951年2月12日,骨灰抵达北京;同年5月6日,在她逝世一周年之际,安葬仪式于八宝山举行。

墓碑上的题字出自朱德:“中国人民之友美国革命作家史沫特莱女士之墓。”这行字没有铺陈她漫长的一生,却点明了她与中国之间最直接的关系:她不是以短暂访问者的身份记录中国,而是在战争、疾病和政治压力中,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