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2年6月5日,巴黎拉马克将军的葬礼队伍从市中心出发,送葬者、共和派人士、学生和外国流亡者混杂在一起。棺木原本要送往墓地,却在行进中转向了巴士底广场。没人能想到,这场葬礼会在数小时后变成一场巷战。
拉马克并不是普通将领。他曾在拿破仑麾下服役,也参加过法国大革命之后的多次军事行动。复辟时期,他反对波旁王朝;1830年七月革命后,他进入众议院,公开支持波兰、意大利等地的民族与自由运动。
对巴黎共和派来说,拉马克的去世,不只是一个政治人物的死亡。那意味着一位能够在议会中替他们说话的人突然消失了。更要紧的是,他死于当时席卷法国的霍乱。1832年春,巴黎的贫民区疫情严重,死亡者大多是普通工人和城市底层。
这场瘟疫把原本积压的怨气彻底翻了出来。
1830年7月,巴黎人曾经用街垒推翻查理十世。可是,新登上王位的路易·腓力并没有建立共和国,而是成为“法国人的国王”。这个称号听起来比“法兰西国王”更接近人民,却没有消除现实中的贫富差距。
七月王朝保留了君主制,也扩大了资产阶级的政治影响。选举权仍被财产资格限制,大量工人、手工业者和小商贩没有参与政治的渠道。经济危机持续多年,粮价上涨,失业增加,城市底层的生活没有因为王朝更替而明显好转。
因此,共和派认为,1830年的革命只完成了一半。旧国王被赶走了,王冠却仍然留在原处。
拉马克葬礼当天,人群起初只是悼念。有人高喊自由,有人举起红旗,还有人把拉马克称作人民的朋友。队伍不断扩大,政治口号逐渐取代了哀悼。巴黎街头的气氛开始改变,士兵与示威者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有人在人群中喊道。
随后,枪声响起。
起义者在巴黎东部和中部修筑街垒,参加者包括共和派骨干、工人、学生以及部分外国流亡者。值得一提的是,这些人并不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他们缺乏统一指挥,也没有足够武器,更没有得到法国其他地区的同步响应。
政府军很快调集兵力。国民警卫队和正规军从多个方向进入巴黎,封锁街道,切断街垒之间的联系。起义者依靠狭窄街巷抵抗,战斗异常激烈,但力量悬殊已经决定了结局。
6月6日,最后一处街垒被攻破。根据当时统计,起义者一方约有93人死亡、291人受伤,政府军也有73人死亡、344人受伤。持续时间不过两天,规模也没有发展成全国革命,史学上通常称其为“六月起义”。
它失败得很快。
但雨果没有把这场运动写成一段简单的叛乱记录。1832年,雨果本人身处巴黎,亲眼见到霍乱造成的混乱,也听到过街垒方向传来的枪声。多年以后,他在创作《悲惨世界》时,把这场起义放进了小说的核心部分。
小说中的马吕斯、安灼拉、伽弗洛什等人,都是文学塑造出来的形象,并非历史上的具体起义者。街垒也不是对某一处真实阵地的逐字复原,而是雨果把当时巴黎共和派的理想、青年人的牺牲和底层民众的困境集中到了一处。
安灼拉等人并未取得军事胜利,却在雨果笔下拥有鲜明的道德立场。他们反对的,不只是某个国王,而是贫困、特权和政治权利被少数人垄断的秩序。对雨果而言,评价一场革命不能只看它是否夺取政权,还要看它为何发生,又是谁被迫走上街垒。
有意思的是,雨果早年并非坚定的共和主义者。七月王朝时期,他曾进入贵族院,后来才逐渐转向自由主义和共和主义立场。社会现实、政治压制以及贫民生活,使他的立场不断变化。《悲惨世界》中的街垒,既有青年共和派的政治理想,也包含雨果对穷人、孤儿和流浪者的长期关注。
1832年起义之后,路易·腓力政府加强了对共和派的防范,革命象征也被刻意压低声势。可是,压制没有消除社会矛盾。1848年二月革命爆发,路易·腓力退位,七月王朝随之终结。
雨果写下的不是一场胜利者的庆典,而是一群明知力量悬殊,仍然选择站上街垒的人。小说出版后,真实的六月起义与虚构人物交织在一起,巴黎那几条短暂封闭的街道,也因此进入了世界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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