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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小禾,今年二十六岁。
三年前,我和父亲林德旺吵了一架,摔门离家,再没回去过。
这三年,我在省城的服装厂做缝纫工,每个月往家里打钱,却从不接他的电话。
我恨他,恨他在我婚事上蛮横,恨他逼走了我喜欢的人。
可我更恨自己,恨自己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个咳嗽的背影。
他六十大寿,我请了假,买了蛋糕和酒,坐了八个小时的大巴赶回村里。
我以为这趟回家,是父女和解。
却没想到,我在院门外听见的那句话,把我二十六年的人生,劈成了两半。
九月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从车窗灌进来,吹得我脖子发冷。
大巴车在省道上颠簸了八个小时,我的腰早就酸得不行。
我把头靠在窗玻璃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田野,心里头七上八下。
三年了,整整三年。
我林小禾,离家三年,今天总算要回去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厂里工友发来的消息,问我到家没有。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车上没几个人,后排有个老太太在打瞌睡,呼噜声一阵一阵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三年前那天晚上的事。
那天也是秋天,家里堂屋的灯泡昏黄,照着我爸铁青的脸。
他把我相亲对象的资料摔在地上,那几张纸飘到我脚边,我看见上面印着陈志远的一寸照。
"你敢嫁给那个穷小子,我打断你的腿!"
这句话,我记了三年。
我也是倔,当着全家人的面,把那几张纸捡起来,叠好,装进兜里。
我说,我嫁定了。
我爸抄起门口的扫帚,朝我挥了过来。
我没躲,硬生生挨了一下。
肩膀火辣辣的疼,疼得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掉下来。
我妈要是在,肯定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可我妈走得早,我六岁那年就没了,病死的。
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高中,又供我去省城学缝纫。
这份恩情,我记着。
可他凭什么管我嫁谁?
我和陈志远是在厂里认识的,他是隔壁机械厂的钳工,老实本分,对我好得没话说。
我们处了一年多,他带我见了他爸妈,他爸妈也喜欢我。
我寻思着,带他回家见见我爸,把婚事定下来。
谁知道我爸一听说陈志远家是外省的,爸妈都是农民,连县城的房子都没有,当场就翻了脸。
他说,他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不能嫁到外省去给人当保姆。
我说,我喜欢他。
我爸冷笑一声,喜欢能当饭吃?
那一巴掌,打在我脸上,火辣辣的。
我捂着脸,盯着我爸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林德旺,你要是不同意,我这辈子都不回来了。
他愣住了,手还举在半空中。
我转身就走,连夜坐车回了省城。
从那以后,我再没回过老家,也没接过他的电话。
可我心里头,到底还是挂念他。
每个月发了工资,我都往他卡里打两千块。
他不会用微信,我就去银行转账,转完账也不给他发消息。
厂里的姐妹说,小禾你可真轴,有啥话不能当面说清楚?
我不吭声,低头接着踩缝纫机。
我知道,我爸也是为我好。
可他那一巴掌,那一声"打断你的腿",让我没脸回去。
陈志远后来去了广东,我们没能走到一起。
分手那天,他站在火车站门口,说小禾,要不你跟我走吧,我养你。
我摇头,我说我走不了,我爸就我一个闺女。
他没再说什么,提着行李箱进了站。
我站在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三年,我没处过对象,也没脸回家。
我怕我爸笑话我,说我当初那么硬气,结果还不是一个人?
可上个月,我二姨打电话来,说我爸身体不好,老是咳嗽,村里的赤脚医生说是气管炎,让他戒烟,他偏不听。
二姨说,小禾啊,你爸今年六十大寿,你好歹回来一趟,给他磕个头。
我嘴上说再看看,心里头早就软了。
六十大寿,这是大日子,农村人讲究这个。
我爸没儿子,就我一个闺女,我要是不回去,他这寿过得多没脸?
我请了三天假,买了两瓶好酒,又跑到县城最好的蛋糕店,订了一个双层的寿桃蛋糕。
老板说这蛋糕得提前两天做,我说没事,我等着。
蛋糕做好那天,我用棉被把盒子裹了一层又一层,生怕路上颠坏了。
大巴车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我下了车,站在镇口的路灯底下,看着黑黢黢的田野,心里头有点发毛。
三年没回来,镇上变化不大,还是那几家小卖部,那个破旧的农贸市场。
唯一不一样的是,路灯换了,比以前亮。
我提着蛋糕盒和酒,沿着公路往村里走。
公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已经收完了,地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茬茬的玉米秆子。
风吹过来,玉米秆子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说悄悄话。
我加快脚步,心跳得越来越快。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远远看见老院那边亮着灯,还隐隐约约听见人说话的声音。
是在摆寿宴。
我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告诉任何人我要回来。
我想给我爸一个惊喜,或者说,我想看看他见到我时的表情。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还生我的气。
三年了,他一次也没主动找过我。
我每个月打的钱,他也没拒绝,但也没打电话来说过一句谢谢。
我们父女俩,就这么僵着。
可今天是他六十大寿,不管怎样,我得回来。
我提着蛋糕和酒,沿着村里的小路,摸向老院。
小路两边是别人家的院墙,墙头上种着仙人掌,黑暗里看不真切。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硌得我脚底板疼。
我穿的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这会儿肯定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
可我顾不上这些,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待会儿见到我爸该说啥。
该叫他一声爸,还是直接把蛋糕递过去?
该笑着进门,还是低头认错?
我不知道。
我脚步越来越慢,心里头越来越没底。
我站在老院后墙根底下,探出脑袋往里看。
院子里挂着红布条,一串一串的,从堂屋门口拉到院墙,再拉到那棵老枣树上。
枣树底下支了两张大方桌,桌上摆满了碗筷和酒杯,几个人正忙着往桌上端菜。
我认出了其中一个,是我姑姑林美凤。
姑姑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头发盘在脑后,正指挥着旁边的人干活。
她的嗓门大得很,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把那盘鱼往中间放,中间!对对对,就那儿!"
旁边忙活的人我不太认识,大概是村里的亲戚。
我往堂屋那边看去,灯光从里面透出来,门帘半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动。
我爸应该在里面。
我缩回脑袋,后背贴着院墙,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好几年没见姑姑了,她看起来比以前胖了不少,气色倒是挺好。
我记得小时候,姑姑对我还不错,过年的时候总会给我塞红包,虽然不多,但她家也不富裕。
后来我和我爸闹翻,姑姑打过几次电话劝我,我没接。
再后来,她也不打了。
我猜她是被我爸说了什么,不好再管我们的事。
院子里又传来说话声,这回是个男的,声音有点耳熟。
"美凤姐,酒够不够?要不要再去镇上买两箱?"
是我堂哥林大壮。
姑姑说,够够够,买那么多干啥,又喝不完。
林大壮嘿嘿笑了两声,端着一盆菜进了堂屋。
我趴在墙头,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景象,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三年了,我不在家,家里的事都是姑姑在张罗。
我爸六十大寿,我这个亲闺女没出一点力,全靠姑姑里里外外操持。
我有点愧疚,又有点心酸。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帘掀开了,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是我爸。
我爸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全白了,比三年前白了不止一半。
他弯着腰,一只手捂着嘴,一边走一边咳嗽。
那咳嗽声,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听得我心里头一紧。
他走到院子中间,在枣树底下站住,扶着树干又咳了几声。
姑姑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拍他的后背。
"哥,你这咳嗽老不好,明天去县医院看看吧,别拖成大病。"
我爸摆摆手,不碍事,老毛病了。
姑姑叹了口气,又说,今天是你大寿,你可得高兴点,待会儿亲戚们都来了,别板着个脸。
我爸没吭声,转身往灶房那边走去。
他的背影比我记忆里瘦多了,夹克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好像里面的人随时会被风吹走。
我盯着那个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三年前离开的时候,我爸还是村里出了名的壮实汉子,扛一袋玉米眼睛都不眨。
现在呢?
他老了,真的老了。
我蹲在墙根底下,把脸埋在膝盖里,深吸了几口气,才把眼泪憋回去。
我不能哭,我待会儿还要进去。
我要让我爸看到我笑着回来,不是哭着回来。
院子里又热闹起来,陆陆续续有人来了,都是村里的亲戚。
我听见有人喊林德旺叔,有人喊老林哥,还有人喊姑父。
我爸从灶房出来,一个一个应着,声音沙哑,中间夹着咳嗽。
我躲在墙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些年我爸一个人在家,逢年过节也是姑姑和亲戚们陪着。
我这个亲闺女,倒像是个外人。
我想起小时候过年,我爸会把我架在脖子上,去镇上赶集。
他给我买糖葫芦,买气球,买那种一按就会叫的橡皮鸭子。
我举着橡皮鸭子,一路按一路笑,我爸就在后面跟着,也笑。
那时候我妈还在,我们一家三口,日子虽然穷,但过得热热闹闹。
后来我妈没了,我爸再也没笑过那样。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种地和打工上,供我读书,供我去省城学手艺。
他没本事给我挣一套县城的房子,但他把能给的都给了我。
我知道他不容易。
可我也不容易。
我也想嫁个自己喜欢的人,也想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凭啥他一句话,就能决定我的一辈子?
我想到这儿,心里头又涌上来一股气。
算了,不想这些了。
今天是他六十大寿,我先进去,把蛋糕和酒给他,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提起蛋糕盒和酒。
就在这时,堂屋那边又传来说话声。
有人喊我爸,说德旺哥,入席吧,菜都上齐了。
我爸说,等等,我先去给祖宗上柱香。
接着是脚步声,咳嗽声,还有姑姑的声音。
"哥,今天就别上香了,等会儿客人都等着呢。"
我爸说,不行,这是规矩,先上香再开席。
姑姑没再说什么。
我趁着这个空当,绕到了院子正门那边。
正门是一扇木头大门,上面贴着红色的对联和福字,应该是新贴的,看着挺喜庆。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我攥着门把手,手心里全是汗。
我想推门进去,给我爸一个惊喜。
我想看看他见到我时的表情,是惊讶,是高兴,还是生气。
不管是什么,我都认了。
三年了,该回来了。
我的手放在门把上,迟迟没敢推。
门缝里透出来一丝灯光,照在我的鞋尖上,亮晃晃的。
我低头看了看那双白运动鞋,已经脏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泥点子。
我用脚在门槛上蹭了蹭,想把鞋上的泥蹭掉,可越蹭越脏。
算了,管它呢。
院子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在摆桌。
有人大声说话,有人笑,还有小孩子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我听出来了,那是我堂哥林大壮的儿子,今年应该有六七岁了。
三年前我离开的时候,那孩子才三岁,刚会跑,说话都说不利索。
我还抱过他,给他喂过饭。
他管我叫小禾姑姑,奶声奶气的,可爱得很。
不知道他现在还记不记得我。
我又深吸了一口气,把蛋糕盒子往胸前揽了揽。
好沉,提了一路,胳膊都酸了。
可我不想把它放下,我怕放下就再也提不起勇气推门进去。
就在这时,堂屋那边传来我爸的声音。
"大壮,把酒给我倒上。"
林大壮说,好嘞,叔。
接着是倒酒的声音,咕嘟咕嘟的。
姑姑的声音响起来了,哥,你少喝点,医生说你不能喝酒。
我爸哼了一声,六十大寿不喝酒,像什么话?
姑姑没再说,叹了口气。
我贴着门缝往里看,可只能看见一小片院子,看不见堂屋里的人。
我换了个角度,踮起脚,还是看不见。
门缝太窄了。
我索性不看了,打算直接推门进去。
我的手用力握紧门把,正要往下一推——
堂屋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那种安静很突然,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
我愣住了,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然后,我听见一声脆响,是酒杯摔在地上的声音。
"啪"的一声,清脆得很。
接着是姑姑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股紧张劲儿。
"哥,你小心点,这酒杯是新买的。"
我爸没吭声。
堂屋里又安静了几秒,那种安静让我心里发毛。
出什么事了?
我趴在门上,耳朵贴着门板,想听清里面在说什么。
姑姑又说话了,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哥,你别激动,这事儿……这事儿咱们慢慢商量。"
什么事?
我心里头一紧,屏住呼吸。
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她怎么敢来?"
她?
谁是她?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姑姑说,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可能是有人给她通了消息。
我爸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让人后背发凉。
他说,二十年了,她二十年没露过面,现在跑来干什么?
二十年?
我算了算,二十年前我才六岁。
六岁那年,我妈病死了。
难道……他们说的是我妈?
不可能。
我妈死了,埋在村后的山坡上,我年年清明都去上坟。
他们说的肯定不是我妈,肯定是别的什么人。
我安慰自己,心跳却越来越快。
堂屋里,林大壮的声音响起来了。
"叔,这事儿真真假假的,您别太上火。"
姑姑接过话头,是啊哥,没准儿是骗子,想来认亲骗钱的,现在这种人多得很。
我爸又是一声冷笑。
骗子?
她要是骗子,她怎么知道小禾左耳后面有颗痣?
我一下子愣住了。
我左耳后面确实有颗痣,小小的,黑黑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颗痣,连我自己都经常忘了。
可那个人,那个他们口中的"她",怎么会知道?
我的大脑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里面飞。
我贴着门,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错过一个字。
姑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一股焦急。
"哥,要不……要不咱先别开席了,这事儿得先处理。"
我爸吼了一声,"处理什么?没什么好处理的!她敢来,我就让她有来无回!"
这一嗓子,把我吓得后退了一步。
我从来没听我爸用这种语气说话,那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怒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我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我只知道,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儿。
堂屋里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姑姑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
"哥,这事儿瞒了二十年了,要是被小禾知道……"
她的话没说完,被我爸打断了。
"她不会知道的。"
我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说,小禾三年没回来了,她不会知道的。
我站在门外,浑身僵硬。
他们在说我。
他们在说一件瞒了我二十年的事。
那件事,和一个"她"有关。
那个"她",知道我左耳后面有颗痣。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不,不可能。
我使劲摇头,想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可它像根刺一样,死死扎在我心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我贴着门,浑身发抖。
我想推门进去,当面问个清楚。
可我的手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
我害怕。
我怕推开那扇门,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我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我脑子里乱得厉害,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院子里的声音又热闹起来了,有人在喊开席,有人在催酒。
好像刚才那段对话根本没发生过一样,一切恢复了正常。
可我知道,我听到的都是真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别急,别急,先听清楚再说。
我又把耳朵贴在门上,可这回只能听见碗筷的碰撞声和划拳的吆喝声。
姑姑在招呼客人入席,林大壮在给人倒酒,还有小孩子在院子里追跑打闹。
我爸的声音偶尔响起来,听着已经恢复了正常,和亲戚们说说笑笑的。
好像刚才那场风波,只是我的幻觉。
可我知道不是。
我把耳朵从门上移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几句话。
她敢来,我就让她有来无回。
这事儿瞒了二十年了,要是被小禾知道……
她怎么知道小禾左耳后面有颗痣?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在我心里来回划。
我想进去问个明白,可又怕问出来的答案我承受不住。
我是个怂人,从小就怂。
三年前和我爸吵完架,我摔门就走,其实心里怕得要死。
我怕他追出来打我,又怕他不追出来。
结果他真的没追。
我坐上去省城的大巴,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村口,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哭。
我哭了,一路哭到省城。
现在,我又站在这扇门外,和三年前一样害怕。
算了。
我咬咬牙,做了个决定。
我先不进去,我绕到后院,从窗户往里看看,听听他们还说什么。
我要把事情弄清楚,再决定怎么办。
我提着蛋糕和酒,猫着腰,沿着院墙往后院绕去。
老院的后院有个小窗户,对着堂屋,从那儿能看见里面的动静。
我小时候经常从那窗户爬进爬出,熟得很。
我绕到后院,果然看见那扇小窗户还在,只是窗框上的漆掉得七七八八,看着破旧了不少。
我把蛋糕盒子轻轻放在地上,踮起脚,扒着窗台往里看。
堂屋里灯火通明,两张大方桌拼在一起,坐满了人。
我爸坐在上首,穿着那件灰色夹克,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假,像是硬挤出来的。
他端着酒杯,和旁边的人碰了一下,仰脖子喝干,然后又咳嗽起来。
姑姑坐在他旁边,一边给他拍后背,一边往他碗里夹菜。
林大壮坐在另一边,正跟对面的人划拳,划得脸红脖子粗。
桌上摆满了菜,有鸡有鱼有肘子,还有一大盆红烧肉,看着油光发亮,挺丰盛的。
可我没有一点食欲。
我盯着我爸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他的表情很正常,除了偶尔咳嗽两声,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看出来。
我正打算换个角度,忽然听见院子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进来了。
我赶紧缩回脑袋,躲在窗户底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堂屋门口。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
"德旺哥,门口有个人找你。"
那声音我不认识,应该是村里的哪个婶子。
堂屋里安静了一下,接着是我爸的声音。
"谁?"
那个婶子说,不认识,是个女的,穿得挺体面的,说是从外地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外地来的女的?
难道是他们刚才说的那个"她"?
不是说明天才到吗?
我的脑子又开始嗡嗡响。
堂屋里静了好几秒,没人说话。
然后,姑姑的声音响起来了,带着一股强装镇定的劲儿。
"德旺哥,要不我去看看?"
我爸没吭声。
姑姑又说,可能是哪个远房亲戚,来晚了。
我爸这才开口,声音沙哑。
"我自己去。"
接着是椅子响动的声音,是我爸站起来了。
我趴在窗户底下,心跳如雷。
脚步声从堂屋里传出来,越来越近。
我爸走到院子里,朝大门那边走去。
我趁这机会,从后院绕到侧墙根底下,想看看门口那个人是谁。
我贴着墙,探出脑袋。
院子大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灯光从院子里透出去,照在那个人身上,我看见是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大衣,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身材瘦削,看着有四五十岁的样子。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爸走到门口,在她面前站住。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那沉默太长了,长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躲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我爸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我几乎听不清。
可那几个字,还是钻进了我耳朵里。
"你怎么来了?"
那女人没回答他的问题。
她看着我爸,嘴唇动了动,说出了一句话。
"我来看看她。"
她?
她说的是谁?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另一边传来姑姑的声音。
姑姑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站在堂屋门口,盯着门口那个女人。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还是听见了。
"你还有脸来?"
那女人转过头,看了姑姑一眼。
她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不知为什么,让我后背一阵发寒。
姑姑快步走过去,把我爸拉到一边,冲那女人说。
"你走,这里不欢迎你。"
那女人还是没说话。
她越过姑姑,继续盯着我爸看。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怨,有恨,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爸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他的手握成了拳头,青筋暴起。
他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
"滚。"
那女人听见这个字,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笑完,看着我爸,一字一句地说。
"林德旺,你让我滚可以。可你记住,明天,我还会来。"
"我要见我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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