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跟我的时候,街坊邻居没少在背后嚼舌头。有人说她图我房子,有人说她脑子有病,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她指不定哪天就卷了钱跑了。这些话我都听过,没往心里去。她也听过,也没往心里去。我们俩该买菜买菜,该遛弯遛弯,日子是自个儿过的,别人说啥,那是别人的事。可有一回,她在厨房切菜,切着切着停了手,站在那儿发了半天呆。我进去问她咋了,她说没事,就是手酸了。我看了看她眼睛,红的。我没再问,走过去从后头把她圈住了。她没动,就那么站着,站了好一会儿。后来她洗了把脸,接着切菜,切得比刚才还快。

我前头有过一个,走了十一年了。那十一年我一个人过,屋里静得能听见墙皮掉渣。早上起来没人说话,晚上回来没人问一句吃了没。电视开着,也不知道看的啥,就是个响动。后来有人给我介绍了她,她也是一个人,从南边过来的,在这边没亲没故。头一回见面是在公园,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坐在长椅上,手搁在膝盖上,老老实实的。我走过去坐下,俩人都没怎么说话,就看着前面那帮老头下棋。后来她说了一句,你手挺大。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干活干的。她笑了一下。那天我们就说了这几句话,可回去以后我脑子里一直是她那个笑。说不上多好看,就是踏实,像冬天屋里烧着炉子,你推门进去,那点热气扑在脸上,整个人就松了。

我们在一块儿之后,日子慢慢有了热乎气。她做饭不好吃,盐老是放多,我吃了半年才习惯。她也不嫌我打呼噜,说听着踏实,知道旁边有人。我们每天早上起来,她先下床烧水,我后起来,穿好衣裳,俩人在厨房碰见,就抱一下。晚上睡觉前,把电视关了,灯一拉,再抱一下。有时候抱得长,有时候抱得短,可天天都有。抱的时候也不说话,就那么靠着。她头搁在我肩膀上,我胳膊圈着她腰。她身上有股肥皂味,不香,但是干净。我就闻着那个味,觉得这一天算是过完了。

有人问过我,你俩差这么多,有啥话说。我想了想,还真没多少话。她喜欢看那些家长里短的电视剧,我嫌吵。我喜欢听收音机里的评书,她嫌闷。可这不耽误我们坐在一个屋里,各干各的。她看她的电视,我看我的报纸,中间隔着一壶茶。有时候她看到啥好笑的,就喊我,老头你看这个。我就抬起头,看一眼,咧嘴笑笑。我没觉得她非得跟我聊到一块儿去,她也一样。两个人过日子,不是非得说到一处,是你在那儿,我也在那儿,心里就稳当。

我们抱抱这个事,被隔壁小年轻撞见过一回。那天早上我们在厨房,她烧水,我从后头圈着她,正抱着,那个小年轻来借东西,推门进来,一看这架势,脸腾地红了,退出去连声说对不起。后来她跟我说,那小年轻见她就笑,笑得她不好意思。我说有啥不好意思的,咱又不犯法。她捶了我一下,说老不正经。我说正经不正经,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其实我心里有数。我六十八了,身子骨虽说还硬朗,可往后是一年不如一年。她四十三,还年轻,还能蹦能跳。有时候夜里醒了,听着她呼吸匀匀的,我就想,要是哪天我先走了,她一个人咋办。这个念头一起来,心口就发紧。我不敢往下想,翻个身,把手搭在她身上。她有时候醒了,也不说话,把我的手攥住。攥一会儿,我又睡过去了。第二天起来,还是照旧,烧水的烧水,抱的抱。

我有个老伙计,跟我同岁,老伴也走得早。他后来找了个比自己小两岁的,俩人天天吵架,为点鸡毛蒜皮的事能闹一整天。他跟我说,老了老了,找个伴就是找罪受。我没接话。我心里想,找伴这事,跟年龄差多少没啥关系,跟人有关。有些人凑一块儿,是互相熬。有些人凑一块儿,是互相暖。我跟她,是后头那种。我也不知道为啥,可能是我俩都受过一个人的苦,知道一个人的屋子有多冷。好不容易凑一块儿了,就不想再冷了。

前两天她过生日,我给她买了条围巾,不贵,几十块钱。她围上试了试,说颜色太艳了。我说你戴啥都好看。她瞪我一眼,说你这张嘴,年轻时候肯定哄了不少人。我说年轻时候没人让我哄,老了才学会的。她笑了,笑完走过来,抱住我。这回抱得久,久得我腿都站酸了。她没松手,我也没松。窗户外头有人放鞭炮,不知道谁家办喜事。我们俩就站在那儿抱着,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她在我耳边说了句啥,我没听清。我问她说的啥,她摇摇头,不说了。我也没再问。有些话,听见了就是听见了,没听见,也不耽误啥。反正她还在那儿,我还在那儿,明天早上起来,还能再抱一回。